雖然賈母捨不得湘雲,但是史家吩咐僕從務必接湘雲離京,因此,拗不過史家,賈母唯有長嘆一聲,同意了史家之意,道:「初六是她二姐姐大喜的日子,眼瞅著也就一個多月了,叫她們再聚聚,等她二姐姐出了門子再啟程如何?」
史家僕婦想到自己奉命進京,得看人收拾史湘雲的嫁妝東西,還得往幾家世交老親家走動,本就打算一個多月後啟程,聽了賈母的話卻假裝為難,半日後方點頭答應。
湘雲聽在耳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黛玉晚間入睡時明白史家為何挑中葛輝之子了,若能結成兩姓之好,倒是湘雲的福氣。
在許多勳貴世家眼裡,葛輝根基淺薄,人物窮酸,但葛輝很有本事,寒門子弟,進士出身,如今卻已經是執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即使是達官顯貴在葛輝跟前也都不敢說背地裡評價葛輝以及葛家的那些話,由此可見葛輝之能。
葛家因葛輝平步青雲後而發跡,未經三代富貴,在葛輝高升前家裡房舍狹窄,父祖母親、姊妹兄弟等人皆處一院而居,當家主母性情豁達,沒有時下許多人奉為真理的那些繁文縟節。
史家約莫是考慮到這一點與葛家結親,以免來日訊息走漏倒成了仇。
許多大戶人家府邸闊朗,講究不是本家的姊妹兄弟,七歲後皆是另門別院,以區男女之別,這也是韓家退親之因。但是,葛家這樣的人家不同,他們是寒門出身,一家人住一個院落,哪怕來親戚同住也是常事,並不在乎同住一院的事情。
黛玉所料不錯,史家和葛家議親之前,的確就相中了葛家的出身和規矩,他們雖然想給侄女說個好人家,但也怕落得親家埋怨,最終反目成仇。
葛輝的妻母都是寒門小戶的女子,粗手大腳,隻字不識,皆因葛輝之故方成誥命夫人,享受榮華富貴。雖然這些年婆媳二人的見識隨著品級略有增長,也曾請了教導禮儀的女先生來指點自己和家中的兒女,出門應酬時不至於鬧了笑話,到底不如勳貴史家那般講究。
葛輝的老父也還在世,葛輝和上下三個兄長、一個弟弟都沒有分家,五房皆有妻兒,不算僕從便有四五六十人、葛家起先在京城時買不起軒然闊朗的大院落,彼時葛輝官居四品,二老五房住著三進的宅子,除了二老和葛輝一房住主院,餘下四房都是兩房合住一院,一家人住一屋南北炕,來親戚了就打掃出一間房舍供其居住,倒也沒人不滿。
史鼐夫人和葛輝之妻提起湘雲時,含含混混地說起湘雲住在親戚家和姊妹們頑,住在同一個園子裡,別的都罷了,只是一個表兄也奉娘娘諭旨住在園子裡,雖是姊妹兄弟,到底不是一家,不過並沒有同院,而是各自有單獨的院落,就是高門顯貴覺得不妥,總說不上親事。
葛輝之母和葛輝之妻聽了,都不在意,齊聲對史鼐夫人道:「什麼事都是世人嘴裡說出來的,又不是住在一個屋子裡,怕什麼?我們家就不在意這些。」
史鼐夫人再三確認,終於放下心來。
如今葛輝掌管兩江,位高權重,在江南呼風喝雨,財源廣進,端的威風八面。他們家比先前不同了,姊妹兄弟每人都有一個大院落,身邊配著金奴銀婢,但是葛輝的妻母對這些依舊不在意,也不像時下一些酸腐文人,一旦魚躍龍門,就比大戶人家更講究繁文縟節。
而且,葛輝三個兒子都非天縱之才,勝在讀書用功,都早早憑著父蔭讀書考試,各有功名,比京裡那些紈絝子弟強十倍,就是兄弟三人相貌平平,不及衛若蘭韓奇之流俊美。
史鼐夫人實在無法給湘雲挑一個四角俱全的夫婿,史鼐心裡明白,覺得葛家極好。
賈母沒向史家僕婦打聽,不知詳細,史家僕婦也不會在賈母跟前說這些,一旦談及此事,豈不是指責賈府治家不嚴?上下沒有體統?
因此,只有黛玉根據從前知道的訊息猜測出幾分。
黛玉恍惚記起葛家和賈家也有一點子瓜葛,只是記不清了。
念及於此,她急忙找出自己記錄朝中各王府公侯並文武百官之家人物性格生平等事的冊子,翻到葛家,以蠅頭小楷記著葛家上下人性的品行為人,葛輝的長子、次子比三子年長十餘歲,早已娶妻生子,長子娶的是葛輝同科之女劉氏,次子娶的同僚之女許氏,都不是世家顯貴,其父都是官居五六七品,然妯娌二人性情謙和,深明禮義,外人都很稱道。
看畢,黛玉就知道了,葛輝次媳許氏乃是賈蓉繼室許氏的姑母,因許氏品格模樣不如秦可卿,並不受賈母青睞,也不大往榮府來,雖然史家和寧國府遠了些,到底算得上是親戚了。
史鼐夫人考慮相當周全,就不知葛家會不會打聽詳細。
次日梳洗完畢,黛玉徑自往賈母房中請安,正見賈母吩咐鴛鴦收拾耳房裡的東西,丫鬟僕婦來回穿梭,看到黛玉,賈母對她笑道:「來得巧,才叫金匠拿了首飾圖樣過來,你挑挑喜歡那些,一會子叫人拿黃金珠寶去給你打首飾。」
黛玉推辭不過,選了幾樣,賈母卻命她挑了二十四樣,道:「迎春是這麼些,你也該得這麼些,我還收著不少字畫玩意兒,一半給你,一半給寶玉。」
黛玉忙道:「給姊妹們罷,哪裡都給我呢?」
賈母摩挲著她的後背,道:「她們自有公中預備,用不著我的。你和她們不一樣,原本公中給你預備嫁妝也是應該的,偏生你知道那些心思,我怕吩咐公中給你置辦家倒容易,他們心裡不受用。既然如此,我給你置辦,他們就不能說什麼不滿。」
黛玉笑道:「我就知道外祖母疼我。」至於榮國府,她並不無期盼,自無所怨,若是命運如書稿中所述,自有怨氣,此時卻無。
丫鬟通報說諸姊妹都來了,賈母方命鴛鴦將冊子收起,又命都請進來。
黛玉想著這幾個月沒起社,一個多月後便是迎春的大喜之日,等迎春嫁為人婦後便難回社作詩,湘雲又將遠行,見到姊妹們,自薦為社主,擬定三月初五起社,乃因她記得書稿中王子騰夫人初二來了,初三又是探春的生日,自己也欲去廟裡上香。
眾人正無所事事,聞得黛玉意欲起社,忙都答應了,一個不缺。
果然初二沒空,初三探春的生日,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幾件頑器給探春,不枉探春對王夫人這些年的孝心。見狀,闔府都有壽儀,不消多記。
這日接到賈政書信,說六月回京,別人為之喜悅,寶玉為之驚恐,忙不迭地補功課。
黛玉早看書稿,早知此節,也知賈政後來又來書信說冬底才回,即使如此,數日後依舊打發紫鵑送了一卷早早預備妥當的老油竹紙臨的蠅頭小楷給他,上面的字跡均是仿寶玉的筆跡,至於寶釵探春湘雲寶琴等也都臨了楷書字給他,喜得寶玉到處道謝,每日在家用功。
果然如書稿所言,近海一帶海嘯,糟蹋了幾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後,奉旨就著賈政順路檢視賬濟回來。得知賈政冬底回來後,寶玉隨即撂下書本,照舊遊蕩。
暮春之際,景光正好,長泰帝卻是面沉如水,跟前的侍衛太監大多戰戰兢兢,不敢喘氣。
衛若蘭垂眉斂目,一言不發。他知道長泰帝所怒乃因海嘯之災後,又有官員中飽私囊,幸虧早使人監管,已將那幾名官員押解回京,不然落了難的百姓更加艱難。賈政生性酸腐,又不遵長幼之分,也沒有讀書做官的本事,但難得的好處就是不敢貪汙受賄,故長泰帝方點他學差。不過,若無元春封妃,長泰帝再過幾年也想不起這位工部員外郎。
長泰帝道:「沿海發生海嘯,只怕倭寇也有此災,很有可能再來掠奪。」
此話直對衛若蘭而言,衛若蘭恭敬地道:「既如此,陛下須得命人快馬加鞭傳旨給平安州節度使,令其嚴加防範才是。」
平安州位於京城之南,江南之北,南來北往走旱路者都從此處穿過,州城雖不在海邊,但卻轄管近海一帶的縣城村落,州城附近常有匪徒出沒,沿海常受倭寇之害。故此,名為平安州,實則從來都不是平安之地。
長泰帝冷笑道:「但凡有一點見識就該明白這個道理,何須朕派人提點?一群尸位素餐者,自掌管平安州以來,半點實事未做,一味伸手索取糧餉。朕舊年就發給平安州不少火銃炸藥等物,令其善加利用,結果倒好,他們竟然將之擱置著,任由匪徒出沒,倭寇騷擾!朕欲升了平安州節度使,另行安排將領,太上皇卻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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