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如此算來,他身上沒毛病,賈赦卻是一身的罪名,縱使這些年父子之情日漸稀薄,到底是他老父,五十好幾歲的年紀了,哪能眼睜睜地瞅著他獲罪?

罷免世職、抄家充公就罷了,也算罪有應得,怕就怕賈赦被判□□、流放、斬首等重刑。

這些日子以來,賈璉越想,越覺得沒有任何能力挽回大廈將傾的頹勢,唯一的願望就是一家人平安無事,光是守著打算放在黛玉那裡的財物也很夠他們過日子了,就是沒了榮華富貴而已,到時候有黛玉庇佑,大約也吃不到什麼苦頭。

誰不想要榮華富貴?賈璉也想一輩子安富尊榮,繼承爵位,再傳兒子,奈何府裡這些事情他看了都覺得不可能,只想著如何保住性命,不用□□、流放、斬首。

賈璉主要目的就是勸賈赦解決前事,不再繼續為非作歹。

賈赦瞅著那幾張宛若千斤重的紙,終於收回臉上的怒色,露出重重憂慮,道:「你看這些事如何解決?那些下人好弄,到時候送往衙門就是了。賴家貪的這些財物,我也有法子弄到手,折變成銀子歸還國庫,只是這一點子不過杯水車薪,不夠還。至於想叫府裡還錢一事你就別妄想了,若能還得起,我能不說?傾家蕩產倒是能,莫說別人了,就是我也不願意傾家蕩產地去還,何況老太太他們?況且為了建園子,他們手裡梯己未必就有那麼多。」

最後,賈赦又露出壯士斷腕的悲痛之色,道:「我就知道,石呆子那事得算在我頭上,雖然我確實想要他的扇子,到底沒有動手,我是想用錢買的。原是賈雨村揣測我的心意,擅自做主,明兒想個法子把扇子還給石家,並好生賠罪,就說我不知道賈雨村會這麼做,拿到手後心裡過意不去,特來歸還。」反正賈雨村也不是好的,將罪過推給他,賈赦毫無愧疚。

賈璉心中暗暗好笑,也知憑賈赦的品行,確會做這些事,幸而自己先前救了石呆子一命,倒容易解決,隨即問道:「別的還罷了,老爺怎麼從賴家手裡拿回那些財物?老爺先前可是說過,賴家的財物都在賴尚榮名下,而賴尚榮早就脫了籍貫,並捐了官兒,成為新榮之家。」

賈赦斜睨他一眼,道:「若辦不到這一點子小事,我算你的什麼老子?你等著罷,如今時機未到,等時機到了,自有我的法子將他們料理了,斬斷老太太一條臂膀。」

賈璉問道:「老爺就沒想過稟告老太太,一起還債?」

賈赦冷笑道:「老太太一心想把東西留給寶玉,豈會同意還債?梯己是不必說了,府裡的東西只怕都算計著給寶玉。我去了,只是自找沒趣。我倒是想先斬後奏,上摺子還債,叫了戶部官員到咱們家庫房直接搬走,可是你想想,庫房裡還有什麼東西?歷年來累積的金銀早都沒了,那些笨重大傢伙能折變二十萬兩不能?不能!到時候老太太告我一個不孝之罪,比不還銀子的罪名還大呢,那可是十惡不赦之罪。」

賈璉嘆息不絕,他清楚賈赦其實是捨不得拿自己的梯己出來償還虧空和欠銀,不過到時候用賴家的財產還上一些,也算是減輕罪名了。

根據他查到的東西來看,賴家少說有二三十萬兩銀子的家業,有從府裡貪的,有假借賈家之事替人辦事得的,有賈家家人孝敬的,來錢的路子十分之多。賈璉羨慕得眼珠子都紅了,他和鳳姐所有湊在一處也不過七八萬兩銀子的家業。

過了兩個多月,賈赦突然將賴大夫妻和賴嬤嬤送去見官了,以盜竊主家財物、假借主家之勢為非作歹等為罪名,連同賴尚榮一起告了,還有一些賬冊等物為證,振振有詞地說就憑他們幾代家奴的身份,哪來本事掙出幾十萬兩銀子的家業?

縱使賴大家在榮國府裡威名赫赫,但賈赦整治他們卻是輕而易舉,尤其賈赦留心久矣。

他的動作非常快,在告賴尚榮、送賴大夫妻、賴嬤嬤見官時,麻利地上了一道摺子,痛哭流涕地向長泰帝請罪,誠心將賴家原本屬於自己家的財物上交國庫,以抵祖上虧空欠銀。

按賴嬤嬤和賴大夫妻是賈家的家奴身份,縱使賴尚榮和一干子女都脫了籍,但許多財物來歷不明,又確實在建造省親別墅時貪了許多銀子才有如今的大園子,盜竊主家財物也是確有其事,因此除了有主的,賴家九成財物都該判歸賈家。

賈璉聽說賴家罪名落定,目瞪口呆地望著刑部官員前來查封賴家,戶部緊跟其後,好幾個官員清點財物,金銀直接充公,宅邸園林地畝並傢俱東西、丫鬟僕從等按官價賣出,總共抵賈家欠銀二十八萬兩六十四兩二錢,這些卻是後話。

這些賈赦都沒管,他在刑部來查封賴家時就打算出去躲一躲,以避賈母雷霆之怒,說到底,賴嬤嬤是賈母的心腹,賴大家也是賈母的臂膀,得知此事定會震怒。臨走前,賈赦告訴賈璉,自己已修書一封,讓他去找平安州的節度使,憑著他們家和平安州節度使的交情,借他的勢力做一番事業,好壓倒賈政。

賈璉嚇得魂飛魄散,急急忙忙地阻止道:「我的老爺,還嫌罪名兒不夠多不成?結交外官這是咱們能做的事情?別是罪名兒咱們得了,偏沒有什麼好處。咱們已到這樣的處境了,老老實實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要緊,攙和這些事情作甚?」

縱使賈璉無知,也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話,太上皇還能活幾年?等太上皇駕崩了,天下就是當今的天下,何必和太上皇的心腹來往親密?

賈璉是真的怕了,眼前的事情還沒解決,再攙和這些事,豈非自尋死路?

賈赦聽了賈璉的一番話,思索片刻,憤憤不平地道:「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被老二那東西壓著?又有老太太偏心,將來指不定她老人家的梯己你都得不到一文半個。」

賈璉笑道:「不甘心又如何?咱家已經這樣了,挽回不得,只能悄悄減輕自己的罪過。老爺且瞧著罷,咱們發覺到了前景不妙,暗暗籌謀,也已還了一筆銀子,多少減輕了一些罪名,畢竟聖人知道老爺在家裡做不得主。二老爺和二太太對此卻一無所知,一味沉溺在娘娘帶來的榮光中,到了那一日,罪過未必比咱們輕。」

賈赦撫掌道:「那我就等著了!我打算好了,等老太太沒了,我也不分家,分了家,虧空欠銀等罪名可就是我一個人的了,憑什麼?要獲罪,就拉著他們一起!」

一語未了,聞聽小廝說,賈母那裡已得了訊息,賈赦急忙整裝出發。

賈赦身上有爵位,無旨不能擅自離京,因此他只是離開賈家,藏到京城一個臭味相投的老友家裡,因鑑賞古董字畫認識的老友,頗有義氣。

賈璉也不願面對賈母,騎馬去城外逛了一回,忽見那方來了一群悽悽慘慘的人,原本他沒放在心上,等走得近了,才發現這群衣衫襤褸相互扶持著過來的主僕人等,不是別個,竟是舊年捱打後出門做生意的薛蟠,以及他麾下的那些僕從。

賈璉跳下馬,迎上前道:「薛大兄弟,你們這是怎麼了?」

見到他,薛蟠頓時放聲大哭,拉著他的手道:「好哥哥,總算見到親人了。你不知道我這一路吃了多少苦,本以為再也回不了京城見到親人了。」

賈璉細問究竟,才知道薛蟠今年開春就從江南啟程,意欲返回京城了,他們販了好些貨物,紙紮香扇等,不想走到平安州境界,竟遇到了一群劫匪,不僅劫走了大批財物東西,還打傷了他們,薛蟠從未吃過這等苦頭,不免悽慘異常。

賈璉啼笑皆非,道:「你們家在天下各處都有生意,你們遭劫,就這麼回來了?沒想過去你們各處鋪子裡找人幫忙?何苦跋山涉水地來,不像樣。」

薛蟠一拍大腿,懊惱道:「照啊,我怎麼沒想到?」

跟著他的小廝和僕從撇撇嘴,他們曾經提出這樣的主意,偏生薛蟠天生蠢笨,又覺得顏面大失,暴怒之下,聽不進一句話,呵斥過後就沒人提了,卻不知這樣回京更加沒有顏面。因此,他們這些人就是靠薛蟠和各人典當自己身上的幾件飾物,跟著京城來的商隊一起返回京城,不過在岔路口就分開了,商隊先返家了,不進城。

賈璉送他進了城,薛蟠沒先回榮國府,而是去了鋪子,各自收拾打扮一番,又央求賈璉幫忙遮掩,問他借錢,花費幾日功夫從別處收購紙紮香扇並南貨等物,假裝風塵僕僕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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