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聽見了都不理論,獨寶玉去了寧國府一趟,回來便跟黛玉道:「真真是兩位絕色,一對尤物。言談舉止,比起姊妹來,各有一番風流婉轉。二姐更溫柔和順些,三姐更標緻爽利些,我竟形容不出了,原來世間還有此等女子。」
黛玉啐道:「什麼人,值得你拿來和我們姊妹比?說出來,沒的髒了人的耳朵。你再在我這裡說這些,仔細我這就攆你出去。」
看過書稿後,黛玉極厭尤二姐和尤三姐的為人。雖然同情二人被賈珍父子作踐的命運,也佩服尤三姐作弄賈珍賈璉等人的舉動,但若是她們自己無意,豈會如此?況且,原是那尤二姐嫌貧愛富,不甘清貧方委身於賈珍父子,但凡有些廉恥都不會做出這些事。事後私嫁賈璉,尤二姐也是盼著鳳姐死了好進府做正室,只是可憐了書稿中的鳳姐,竟成了心狠手辣的惡人。可笑的是,尤三姐死了都不忘託夢給尤二姐,意欲拿鴛鴦劍斬了鳳姐。
寶玉一愣,細思話裡之意,隨即面色飛紅,道:「原來妹妹已經知道了。」
黛玉哼了一聲,道:「人來人往,那府裡做的事兒,哪裡瞞得過人?世間所有,都叫他們做盡了。不過是大家心裡知道,嘴裡不說罷了。」
寶玉辯解道:「我也看不過珍大哥和蓉兒的所作所為,只是覺得尤二姐和尤三姐命苦。她們本是花作容顏雪為肌膚的清淨潔白女兒,應有好人憐惜才是,偏生落在了珍大哥和蓉兒的手裡,任由作踐,世人反說她們的不是。」
黛玉卻道:「你說的有幾分道理,確實如此,我也深表同情。不過,若是她們自己不願意,誰還能強逼她們不成?橫豎人有一死,面對強權,死了豈不清白?」
寶玉聽了,頓時沉默。
等賈珍賈蓉父子趕回來沒兩日,惜春就吵著回園子,每日白天去寧國府哭靈,晚間回園子住,不肯留在寧國府一刻。黛玉猜測她約莫是發現賈珍父子和尤二姐、尤三姐姊妹廝混一事了,私下詢問,果然不錯。
惜春冷笑道:「真真叫人噁心,自己髒得不得了,倒嫌人髒。」
黛玉道:「等出了殯,你就搬回園子,理他們的這些事情作甚?你又管不得,說不得,倒氣壞了自己。前兒寶玉來,誇讚她們姊妹生得好,叫我數落了一頓。」
惜春點頭道:「我也清楚,若不是大哥哥和蓉兒那對父子,尤二姐和尤三姐不至於此。但想到她們也是有意的,便覺噁心。若是她們遭受強逼,並非出自本意,我唯有同情,不會鄙棄,偏生她們自己貪戀富貴,可見是半斤八兩,誰也別怪誰。」
黛玉擎著茶杯,一聲長嘆。
惜春抱怨完,不能久坐,匆匆地又往寧國府去,那邊已定了五月初四迎靈柩進城。因有旨意下來,寧國府一時之間賓客如雲,寶玉也是常在那裡,到底他生得弱,也常回園子歇息。
幾日後賈母等人回府,先打發人來報信,次日五鼓時分賈璉親自迎出城,請賈母等人先行,他在後面跟著,騎馬落了賈赦半身,乘著無人在意,悄聲道:「鳳哥兒四月初八給老爺生了一個孫子,老爺日後便可含飴弄孫了。」
賈赦大喜過望,先前因賈敬之死而起的哀傷頓時被喜悅取代,忙道:「這都一個月了,怎麼不早些打發人報信?我心裡算著,也的確是該生了,恨不得早些回家。」
賈璉道:「早想打發人告訴老爺,偏生是國喪之期送靈之時,恐老爺得知後面上喜悅過甚,叫人看見說老爺沒有送靈的哀慼,便歇了這個打算。前些日子通知珍大哥關於敬老爺之喪,又是白事,也不好意思叫人捎帶喜信給老爺。」
賈赦微微頷首,問道:「佛誕的日子好,我這大孫子會挑時間,是個有福的。洗三辦得怎麼樣?滿月宴辦了不曾?」
賈璉搖頭,先是府中無人,後是賈敬之死,再兼李紈等各有私心,哪裡辦得起來。
賈赦臉上頓時陰雲密佈,過了良久,輕哼道:「我知道了,你也別傷心,就算老太太在府裡只怕也認可這樣的行為。國孝家孝之期,百日宴怕也不好辦,無妨,等到我大孫子週歲了,便是有人阻攔,我也得大辦。」
賈璉道:「這些都是小事,有一件大事等忙完了敬老爺的喪事,我再跟老爺商量,事關一家生死,萬萬粗心不得。」
賈赦意欲問明,已至府邸,暫且按下疑惑。
鳳姐已經出了月子,養得白裡透紅,容光煥發,和李紈、寶釵、探春並黛玉迎春迎接進廳,賈母見鳳姐體態姿容,便知她已經生了,問明是個哥兒,笑道:「好,好,好,璉兒和鳳哥兒後繼有人了,回頭看賞。」
聞得生在四月初八,邢夫人更是喜悅滿懷,埋怨道:「怎麼不早些打發人告訴我們?等出了月子才知道。」
鳳姐又將賈璉跟賈赦說的話說明。
賈母聽了,便點頭說他們懂事,略坐了一會,吃了一杯茶,就帶著王夫人等去寧國府。
不想賈母年事已高,痛哭了一場,夜間便覺得不好,忙請了太醫診脈下藥,足足忙了半夜一日,幸而沒有大事,服藥調理。但也因此,數日後出殯,賈母病體未愈便不曾去,又留了寶玉在家裡侍奉,鳳姐不放心兒子,推說月子沒做好,有所不適,亦未曾去。
卻說賈璉,久聞尤氏姐妹之名,也曾恨過自己無緣得見,這回幫襯寧國府料理事務,便見到了尤二姐和尤三姐,一個溫柔和順,一個風流標致,果然不負尤物盛名。他想到這些年鳳姐的操勞,也未因元春封妃就張揚起來,對自己呼喝怒罵,又給自己生了大胖小子,因此,雖為尤氏姊妹美色所觸動,但很快就撂開了,徑自回家看兒子。
一日,賈珍忽然打發賈蓉來請。
賈敬出殯後,他們父子二人並尤氏都在鐵檻寺中守靈,出了百日後,送柩原籍,故此請賈璉去寺裡商談。
賈璉到了寺中,便聽賈珍道:「好兄弟,我給你說一樁媒如何?」
賈璉一愣,猶未反應過來,賈蓉在一旁笑道:「我那二姨最是個溫柔標緻人,性情又和善又大方,早先我父親就在老孃跟前許諾,給二姨尋個又年青又俏皮又富貴又根基的姨爹,這幾年總沒遇見,新近一想,說的可不就是二叔?竟是天賜良緣。」
賈珍道:「好兄弟,你瞧如何?若是別人,我再不說的,是你,我才願意讓給你。」
他近來更喜尤三姐的風流標致,於是將尤二姐撂開了,可若是日後再想廝混,便不能將她們許嫁別人,唯有跟了賈璉,乘他不在時才好過去相會。
賈蓉又笑道:「若是二叔怕嬸子吃醋,咱們悄悄地置辦一所房舍拜了天地,不叫她知道。」
賈璉一聽,臉上登時變色,霍然起身,道:「珍大哥,若是別的,我也就應了你,獨這件事不行!我雖不通詩書,但看過幾本律例,這時候既是國孝,又是家孝,再瞞著鳳哥兒偷娶他人,我成什麼人了?鳳哥兒知道了不得鬧個天翻地覆。這些年我總不肯親近女色,立定主意要改了,和鳳哥兒守著一對兒女安安生生地過日子,這件事莫要再提,就當我沒聽到。」
他雖慕尤氏姊妹的美色,卻知道這樣的水性女子不堪為妻為妾,如今尤二姐能因張華家貧而意欲退親,和賈珍父子皆有不妥,將來自己家敗,只怕她也會對自己棄若敝屣。再說,若論模樣標緻,鳳姐比之尤二姐毫不遜色,氣勢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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