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蘭聞得黛玉上香,想起賈璉寶玉等初三都得去鐵檻寺燒紙祭柩,為免宵小之輩打主意,先是遠遠護送她出城,迴轉讀書,三日過後,又來遠遠護著她回城。
衛若蘭兩回都是遠遠地跟著,黛玉身邊人不曾回頭,以為黛玉不知。黛玉去鐵網山時也確實不知此事,不料回城時巧嘴的鸚哥兒跟著她,在車內說破了此事,嘰嘰喳喳地對黛玉告狀道:「壞人來了,壞人來了,姑娘快逃!」
黛玉先是不解,以為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徒,正心慌間,忽然想起在鸚哥兒嘴裡壞人指的一向都是衛若蘭,忙問道:「壞人在哪裡?」
因她帶了這麼幾隻鸚鵡,車內只留雪雁伺候,說話毫無顧忌。
鸚哥兒撲稜著翅膀,道:「在後面,在後面,快趕上來了,姑娘快逃!」
雪雁好奇心起,不由得掀開窗紗,探頭往後面瞅了瞅,果然見到一個人影騎著大白馬,遠遠地跟著,依稀是衛若蘭的模樣兒,回來跟黛玉一說,黛玉不禁霞飛雙頰,低聲道:「難為他有此心,等回到府,就打發人跟他道聲謝。」
雪雁卻道:「竟是別叫人知道了,也不必向姑爺道謝,免得府裡那些人拈酸,又在姑娘跟前說閒話。自己遇不到這樣的有心人,便來說姑娘不莊重,也不知到底是誰不知禮。」
黛玉道:「理他們作什麼?咱們無愧於心就是了。」
因此,望著黛玉車轎進門後,衛若蘭放下心,意欲回家,忽見茗煙從裡頭跑出來,在馬前打了個千兒請安,說寶玉有請。
見到雪雁探頭時,衛若蘭就知道自己的行蹤叫黛玉發現了,不然寶玉在府裡如何知道自己在門外?想到此處他擺擺手,笑道:「我家裡還有事,須得預備明日值班的東西,就不去府上拜見了,你跟寶兄說一句,改日我做東請他。」
茗煙只好將此話告訴寶玉。
寶玉便又親去告知黛玉,黛玉只說知道了。事後問及探春果然沒有過生日,皆因賈母和邢王夫人等都忙,上下不得空,便命人將鋪蓋東西收拾好,拿起許久未動的針線,再過一二個月就入夏了,不如給衛若蘭繡個更精巧出奇的扇套。
旁人都不在意,裡裡外外忙著賈母等人送靈一事,等賈母走後,各處關鎖。
除了黛玉和寶玉猶為齡官悲傷,別人都不在意。
這日清晨,黛玉起來覺得有些冷,便不曾做針線,也不梳妝,只披著衣裳,坐在窗下看書,忽見翠縷進來,不禁笑問道:「你來作什麼?你們姑娘起來了?」
翠縷道:「我們姑娘起來覺得兩腮癢,原來是犯了杏斑癬,特來問姑娘要些薔薇硝。」
黛玉屋裡常備這些家常用的藥,聽了她的來意,一面命紫鵑拿出來,一面道:「就為了這些硝你們姑娘吩咐你特特出園子來找我?除了二姐姐和邢大姑娘住在東院,其他人都住在園子裡,你們主僕兩個何必捨近求遠。」
翠縷嘆道:「我倒是跑了幾處,寶姑娘說她剩下的都給了琴姑娘,三姑娘的用完了,四姑娘自己用,寶玉那裡也都被一些小丫頭們作踐了。」
紫鵑遞給她,笑道:「怎麼這樣巧?」
翠縷道:「寶姑娘和四姑娘那裡怕是真的,昨兒琴姑娘和四姑娘貪戀園中□□,在溼地裡佔了一會子,事後都長了癬,四姑娘住在藕香榭就是怕傳給林姑娘。三姑娘那裡就不知道了,沒見她長癬,不知道怎麼就用完了。」
紫鵑聽了忙道:「你勸勸你們姑娘別這麼心直口快,瞧瞧她,有什麼意思?」冷眼看來,惜春和寶琴都和黛玉親如姊妹,寶釵探春也是極好,獨湘雲常和寶玉一處頑,沒個知心姊妹。
翠縷不禁長嘆一聲,道:「你也服侍過我們姑娘幾回,還能不知道她是什麼性子?最是牛心左性。勸了三四遭兒,都不中用,我跟著急得什麼似的。偏生我們姑娘打小兒老太太寵愛,太太也仁厚,姊妹們讓著她,沒受過什麼委屈,哪裡肯嚥下這樣的氣?你們只道姑娘又得罪了三姑娘,實則姑娘是惱三姑娘處處以寶姑娘馬首是瞻,故刺她一刺。」
說完,拿著薔薇硝徑自回了瀟、湘館,湘雲正癢得狠了,強忍著不伸手撓臉,忙接在手裡沾了些硝擦臉,片刻後,漸漸好了些,順口問道:「怎麼去了那麼久?」
翠縷不敢說自己先去姊妹們那裡沒找著而後去找林黛玉,笑道:「姑娘等急了?」
湘雲斜睨她一眼,道:「你瞧瞧如今是什麼時候了。」
翠縷不以為意,笑嘻嘻地道:「姑娘別怪我貪玩,原是我看那些□□看住了,不妨腳底下就慢了些,柳條兒隨風飄蕩,宛然便是四姑娘畫的畫兒。」
湘雲情知翠縷說話未必是真,不由得望著窗外□□出神。
吃過早飯,湘雲忽然叫來翠縷,問道:「府裡頭可有什麼風言風語?」
翠縷暗暗納罕,口中道:「還是從前那麼些,不過被老太太和太太斥責兩回後,大奶奶又用了心思彈壓,如今倒是沒什麼風言風語,便是有,也只是說看太太的意思,寶玉和寶姑娘是準定了的,等寶玉年紀再大些,說不定娘娘給他們賜婚呢。」
湘雲冷笑一聲,隨後問道:「有沒有說起我和寶玉來?」
翠縷搖頭,人人都知金玉良緣的說法,也只知湘雲和寶釵因口角生了嫌隙,但很快就復舊如初了,依舊親如姊妹,倒是沒說起湘雲和寶玉的姻緣。
湘雲在心下盤算了一會子,道:「太太什麼時候回京?咱們好家去。」
翠縷聞言一呆,脫口道:「姑娘不願意住在這裡了?」想想從前,在家裡做針線累得很,湘雲滿心裡都盼著寶玉提醒賈母接她到榮國府鬆快鬆快,先前針對黛玉,無非是黛玉取代了她在賈母和寶玉心中的地位,而後針對寶釵,也是動了心思,只是沒想到被寶釵反將一軍。
湘雲淡淡地道:「這裡又不是我的家,我長住這裡像什麼樣子?何況又沒一個人記著我,狗顛兒似的只跟那些風頭正盛的人。我原是平民丫頭,比不得他們這些公門千金,再不想法子回去,只怕吃我的人多著呢!且瞧著往後,橫豎我也是有家可回的人。」
說完,又囑咐翠縷別叫人知道自己這個打算,免得有人起了心思,反倒影響賈母對自己的疼惜,畢竟史鼐至少也得二年才能回京。
翠縷一口答應,歡喜起來,她早覺得湘雲不該住在這裡了。
湘雲雖已起意離開,到底心繫著姊妹們,仍如平常一樣,該吃的吃,該頑的頑,萬事隨心所欲。因她不講究主僕之分,又愛說愛笑,丫頭們都喜與她一起頑。
旁人都無知無覺,獨黛玉瞧出幾分眉目,暗歎寶釵反不如湘雲有出路。
展眼三月過去,進入孟夏,黛玉已將扇套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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