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點頭道:「倒有幾分彷彿。」
他們說話時,黛玉目光和跟在長泰帝身後的衛若蘭對上,面頰上盡是紅暈。長泰帝扮作虯髯客,衛若蘭跟著扮作俠客,如此寒冷的天氣,他只穿著一件玫瑰紫的繭綢袍子,腰佩龍泉寶劍,鮮紅的劍穗隨風飄動,舉手投足間英氣勃勃。
好不容易見上黛玉一面,衛若蘭一手按在劍上,眼裡俱是喜色。
猛地看到衛若蘭腰間配著一枚白玉環,瞧著式樣和自己的一樣,唯有大小不同,黛玉想到寶釵之言,今日自己也佩戴了,不禁羞得手腳沒處放。
車轎近前,等長泰帝和皇后先上,黛玉隨後倉皇登之。
衛若蘭想打發了給黛玉駕車的太監,自己親自趕車,奈何他身負要職,得以長泰帝為主,故而坐在長泰帝的車上,充作車伕,驅馬從後門出宮。
燈市亮如白晝,遊人如織,其壯觀堪稱盛況空前,隨處可見許多衣著華麗的青年男女結伴而行,似乎沒有平時的忌諱。黛玉她裹著火狐皮的斗篷,戴著昭君套,圍著大風領,又以綢巾覆面,唯露一雙在燈月交輝下依舊閃閃發光的眸子,眼裡滿是新奇之色。
長泰帝和皇后攜手走在前,黛玉和衛若蘭落後,衛若蘭側頭看了她一眼,溫言道:「上元節歷年以來都是如此,哪怕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也能出門遊玩。」
衛若蘭沒說的是有許多青年男女姻緣都是從上元節而來。
黛玉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皇后扭頭看到這一對璧人,回過頭對長泰帝道:「咱們走遠些,叫他們自在說話兒,一年也就見這麼一回。看到這一幕,我就想起了你我,當年也曾在這長安城遊玩過。」
長泰帝笑允,腳下加快了腳步,諸位嬤嬤太監尾隨而上,獨劉嬤嬤和賀嬤嬤沒有。
他們如此善解人意,耳聰目明的衛若蘭如何會錯過?立即放慢了腳步,黛玉低頭未曾察覺,不多時就落後一大截,兼燈市人多,眼錯不見就沒了長泰帝和皇后的蹤影,她心中著急,脫口道:「見不著人了,這如何是好?」
衛若蘭安慰道:「姑娘不用急,早安排人跟著了。」長泰帝身邊跟著的幾個太監都有一身功夫,自己也傳授了一些高深武功,算是大內高手,不僅佩劍,而且攜有改進的火銃。
黛玉聽了,微微放心,默然不語。
既然是燈會,左右路邊都掛著各種各樣的花燈,有別致的,也有粗野的,別有一番趣味,看得黛玉目不轉睛,覺得比宮裡燈宴和榮國府裡元宵宴強十倍。
衛若蘭買了一盞花燈遞給黛玉,笑道:「前頭常有大富之家設擂鬥富,咱們去瞧瞧。」
黛玉眼睛一亮,同意了。
她最愛展示奇才,也想看看民間是如何鬥富。
因遊人極多,未免行動艱難,在衛若蘭悉心保護之下,黛玉行走卻十分輕鬆,劉嬤嬤和賀嬤嬤遠遠落在後頭,黛玉想起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之事,冷不防地道:「那年在揚州,公子是不是送了一部書稿給先父?書稿裡記載什麼木石前盟、金玉良緣,以及葬花詞、桃花行等。」
衛若蘭脫口道:「姑娘怎麼知道我曾將紅樓夢的書稿交給岳父大人?」隨即拍了拍額頭,一臉懊惱,他分明記得林如海焚了書稿,就是怕黛玉知曉後多心。
黛玉抬起頭,輕聲道:「果然是你,我在想,除了你,沒有別人來過我家。」
衛若蘭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黛玉幽幽地道:「先父沒有焚燒殆盡的稿子我見到了一些隻言片語,其時不明白,後來上面記在的事情一一發生,便覺察出奇異來,藏於心中久矣,猶未得解。敢問公子,那書就名曰紅樓夢麼?為何記有尚未發生的事情,莫非是有奇人神機妙算,能知前後之事?」
衛若蘭嘆息一聲,道:「一時半會,不知從何說起。」
黛玉低聲道:「我卻想求個明白,不想糊里糊塗地過一生。我想,我總該知道那些書稿到先父手中,到底改變了誰的命運,書稿之中是不是姊妹們皆入薄命司。」
衛若蘭道:「想來姑娘在太虛幻境看到了薄命司的判詞。」
黛玉一怔,隨即道:「公子怎麼知道?莫非,那日呵斥警幻仙姑之人竟是公子?」細想確是衛若蘭的口音,見他頷首承認,黛玉心湖頓時如同翻江倒海,到底是什麼樣的奇緣會讓衛若蘭得到那樣的書稿,又出現在自己夢境之中?千百個謎團藏於心中,黛玉想得到解答。
黛玉既已猜到真相,衛若蘭覺得自己不用繼續隱瞞,沉思片刻,緩緩地將自己夢中得到紅樓夢一書,偶聞她在廟中祈福,遂筆寫紅樓贈給林如海等事一一告知。
黛玉聽完,問道:「那書裡,到底記載著什麼故事?」
衛若蘭面露躊躇之色。
黛玉苦笑道:「不管記著什麼,我都承受得住。雖未看過,但根據那些字句、警幻仙姑所言和薄命司的判詞,我也知道自己寄人籬下,定然命運悲慘,說不定如淚盡夭亡也未可知,畢竟下世起於以淚還債。不過,命運從先父得到書稿時就已經發生了改變,人生境遇大不相同,書稿自然也就如話本一樣,只供消遣,我不會因書裡故事就移了性情。」
衛若蘭聽了,便從那八十回紅樓夢裡揀一些要緊事說給她聽,偶然也談及一些紅學學者的分析,唯獨沒有提及賈家最後的抄家之禍。
猶未說完,已至衛若蘭所說鬥富的地點。
衛若蘭就此停住,道:「不知怎麼著,這些書稿我記得一清二楚,偶然也會翻來看看,若姑娘果然想知道詳細,趕明兒我寫出來送給姑娘看。只有一件,除我和姑娘以外,不許任何人看到知道,看完後務必焚燒殆盡,莫學岳父大人那般粗疏,以至於讓姑娘發現秘密。」
黛玉橫了他一眼,眸光中難掩哀傷,道:「事關於我,何必瞞著我?倘若當時先父都說與我知道,我也不必渾渾噩噩這麼些年。」
虧她以為姊妹們都是好的,沒想到那書稿裡寶釵竟然陷害過自己。
想到滴翠亭事件,黛玉未免有些悶悶不樂,道:「在書稿中,我已是那般處境,孤立無援,也沒有後路,她這麼一個端莊大方人兒何必又給我雪上加霜?雖不知後來如何,但定然會為此因發生一些糾紛。命運已然轉變,我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衛若蘭道:「姑娘不必如此,改變才是好事,只要姑娘好好的,哪怕不知結局也心甘情願。倒是那些人,日後千萬不可交心。」
那些人,指的自然是寶釵等。
黛玉低頭想了想,道:「以前不知道還罷了,既知道,自然防備些。不過和書稿不同的是,我並未影響金玉良緣,想來以他們的才智,也不會針對於我。」
沒有木石前盟,只有金玉良緣,這就是最大的改變,足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作者「雙面人」的其他小說
《紅樓小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