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地聽賈母說完,黛玉低著頭紅著臉,良久沒有言語。
賈母伸手撫摸著她的後背,語重心長地道:「事關終身,你不用害臊,你娘在時,她的婚事我也問過她,換過庚帖後,你娘還躲在碧紗櫥後頭悄悄看過你父親呢,大家子千金都是這麼來的,我未出閣前也見過你外祖父。再過一二年我就滿八十了,不知道能護你幾年,從前不想讓你二舅母惱你,讓你受了許多委屈,這兩年倒好些,她也是個聰明人。我活著的時候給你定親,心裡自然為你想得周全些,等我不在了,指不定他們給你找什麼人呢。」
初聽賈敏和賈母都在出閣前相看過林如海和賈代善,黛玉頓覺新鮮,聽到後面的一段話兒,思及賈母素日的疼惜,不覺流下淚來,忙拿手帕拭淚,道:「外祖母頭上的窩還沒盛滿福壽呢,快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賈母微微一笑,「人終有一死,我比你外祖父已多活二十餘年,也用不著避諱。」
黛玉不忍再聽,忙以別話岔開。
賈母心中嘆息一聲,這些姊妹中再沒有一個比得上黛玉靈透,可惜偏有人看不上,幸而她雖和別人不大親,和寶玉的姊妹情分卻是無人能及。
她沒逼黛玉立時就給自己答案,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十天半個月後再給回話的也不是沒有。而且,她已在北靜太妃跟前說了,終究還得瞧長泰帝和皇后的意思,不能擅自做主,只讓黛玉好好想想,過幾日再給北靜太妃回話。
黛玉略略放下心來,此時問她,她確實沒有主意,她無法斷定衛若蘭是有心還是無心,唯有謹慎二字方能免自己吃虧受罪。
想畢,黛玉告辭,慢慢回房,對劉嬤嬤道:「叫人給林媽媽傳個話兒,明兒來一趟。」
劉嬤嬤會意,道:「記著了,這就打發人去。」
打發小太監去給林濤家的送信兒,劉嬤嬤回到房裡,就見黛玉已經脫了大斗篷,正抱著手爐對著案上的蘭草呆呆出神,料想這些事不是沒在她心中留下痕跡。
「姑娘還在想娘娘和老太太的話?」劉嬤嬤端著剛沏的紅棗茶過來。
黛玉伸手觸碰蘭草葉尖兒,輕輕應了一聲。
劉嬤嬤見狀,並未多言,側頭想了片刻,將紅棗茶放在她跟前,道:「姑娘天性聰穎,兼事關姑娘一人的終身,與別的都不相干,用不著別人多嘴說什麼,想來姑娘深思熟慮後,定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黛玉抿嘴一笑,道:「嬤嬤說得有理,確實得三思而後行。」
說完,端起茶碗吃茶,微燙的茶水入腹,渾身漸暖。
正在這時,丫鬟通報後,寶玉、寶釵、湘雲和探春、惜春姊妹魚貫而入,寶釵先道:「妹妹大喜了,恭喜妹妹,我們都為妹妹感到歡喜呢。」
黛玉飛紅了臉,道:「你這麼個賢惠人,也來拿著沒影兒的事來笑話我。」
寶釵笑道:「只准你笑話別人,就不準別人說實話不成。」
黛玉顧左右而言他,道:「不是說你們在園子裡賞梅賞雪,圍著火鍋兒吃烤肉,不知道怎樣的自在,我還沒過去湊熱鬧,你們怎麼就過來了?」
寶釵道:「大太太叫了二丫頭去,琴兒她哥哥也叫琴兒過去,我們就都散了。」
黛玉聽了,點頭不語,心裡卻在想邢夫人叫迎春過去做什麼。昨兒除服宴上,也有幾家人拉著迎春說話,跟邢夫人說話時,明裡暗裡打聽地打聽迎春。
探春眼裡閃過一絲羨慕,惜春卻是笑嘻嘻地湊到黛玉跟前,上下打量,臉上滿是促狹之色,獨湘雲臉色不大好看,寶玉亦是長吁短嘆,喃喃自語道:「難道世上又要少幾個清淨潔白人不成?」想到衛若蘭的人品模樣,並未辱沒了黛玉,寶玉十分糾結。
寶玉向來喜愛姊妹們,最見不得姊妹們出閣,偏生姊妹們一個又一個地年紀大了,每次想到此處都覺得十分可惜,誰知輪到最最超凡脫俗的林妹妹了。
不過,若是衛若蘭這樣的風流清秀人物,倒是和林妹妹天造地設,人間一對。
想了又想,總覺得該告訴黛玉一聲,於是等姊妹們都去賈母房中了,寶玉方湊到黛玉跟前,悄聲道:「好妹妹,若是別人,當真就玷辱了妹妹,若是他,倒還好,原是個有心人,不是那些鬚眉濁物,更非國賊祿鬼之流。」
黛玉不覺道:「什麼樣的人,值得你如此讚譽?你素日最厭世俗經濟,他也是個官兒呢。」
寶玉笑道:「別人還罷了,難道妹妹不知道我?我所厭者,不過是賈雨村之流,生怕瓊閨繡閣之中亦染此風,方多有諷刺,我所喜者,亦有四書。」
說著,他又道:「上回我悄悄給妹妹的東西,妹妹不是叫人折變了?」
黛玉脫口道:「你怎麼知道?」
寶玉一臉自得,在黛玉詢問的眼神中說道:「竟巧得很,有幾件東西賣到了衛若蘭家的鋪子裡,其中一對金駿馬是我和衛若蘭他們在繕國公家赴宴時,李大人給的表禮,衛若蘭一眼就認出來了,還特地請我過去詢問呢。我本不想告訴他的,又恐他洩密,只好實話說了,他說不會聲張,還說以後東西都到他鋪子裡折變,免得走漏風聲。我原想著等年下再攢了東西給妹妹,告訴妹妹一聲,誰知沒到那時候,衛若蘭家竟然來提親了。」
言到這裡,寶玉忍不住又是一聲長嘆,甚是悶悶不樂,黛玉不像寶釵湘雲等只勸自己學經濟,偏就這麼一個水晶人被人惦記著了,又不能表明自己的不樂意。
黛玉垂眸道:「聽你這麼說,果然是個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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