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劉嬤嬤已封了茶錢,夏守忠接連推辭幾次方收下,徑自帶人去了,也沒去賈母上房和王夫人上房索要過年的銀子,不過是因黛玉的顏面罷了。
紫毫等宮女兒早嘰嘰喳喳地檢視皇后所賜之物,驚歎之聲此起彼伏,紫毫抱著一個大包袱在床上開啟,其中的斗篷鋪開,火紅入眼,驚叫道:「姑娘快來瞧瞧,竟有一件火狐皮裡子的斗篷!火狐皮本就難得,顏色鮮豔的火狐皮更難得,最難得的是這些拼在一起的火狐皮整體一色,天衣無縫,這得費多少工夫?還有一個大風領和昭君套。」
黛玉走近看了,心中感激之情難以言喻。
湊出一件斗篷所用的皮子,不知道得花費了多少時間,尤其湊出同一樣顏色的皮子,便是斗篷的大紅羽緞面子也是今年外國之貢。
另外,首飾、衣料,應有盡有。
姊妹們做完詩,又陪著賈母逛了一回,等賈母歇著了,才得空過來齊齊要看,黛玉本已命人收起,耐不住他們要求,只得開啟與他們瞧,驚訝之餘,他們又覺羨慕,都指著那件火狐斗篷道:「老太太一直惦記著,到了你除服那日,定然要擺酒請客,等你脫了孝衣,就穿這件斗篷出來,叫咱們瞧瞧是何等風姿儀態。」
黛玉搖頭道:「哪裡用得著如此,沒的叫人笑話咱們眼皮子淺,非得穿出來炫耀。」
說完,忙以妙玉送給每人一枝的紅梅以及她們在園內做的紅梅詩岔開。
一時賈母房中傳飯,叫眾人過去吃,黛玉因在蘆雪廣裡先吃了些東西,途中又灌了風,且晚上也不喜多吃,便不曾去,只在自己屋裡喝了點兒湯。
次日雪晴,惜春過來,道:「林姐姐,得了閒快到我那裡去,老太太只管催我畫秋天裡劉姥姥來時的景兒,本就不曾畫完,偏生老太太昨兒見到二哥哥和琴姐姐抱紅梅的情景,非叫我先畫出來,我不得不答應,偏我畫不出來,姐姐快去幫我。」
黛玉笑應。
及至到了暖香塢,溫香拂面,黛玉聽惜春道:「也不知老太太是怎麼想的,昨兒晚飯後在上房裡竟問薛姨媽關於琴姐姐的生辰八字。」
黛玉一呆,悄聲道:「雲妹妹不是住在瀟、湘館裡?」
惜春亦悄聲回道:「我當時也納悶兒呢,老太太和太太打擂臺不是一兩日的事情了,連下人都說根據老太太的意思,二哥哥和雲姐姐是一對兒,只是年紀小沒提,過一二年都大了,必定提出來。老太太今兒忽然問琴姐姐的年庚八字,倒像是替寶玉求配琴姐姐的意思,幸而琴姐姐已經許了人家,這是薛姨媽說的,還是翰林之子呢!」
常和黛玉來往,惜春知道的遠比其他人多,況她天性聰穎,凡事看得比別人更透。
黛玉想了想,忽然了悟,道:「我知道外祖母的意思了。」
惜春忙問,她湊到惜春耳畔道:「琴妹妹兄妹倆進京時早說了緣故,是要進京發嫁,因梅家上任去了才住在這裡,你說,誰不知道她已經定了親?外祖母定然也知道。今兒那麼問薛姨媽,不過是告訴薛姨媽,薛家的姑娘她老人家看中了琴妹妹,沒相中寶姐姐。」
惜春細細一想,拍手道:「姐姐說得倒有幾分意思。早先老太太給寶姐姐做生日,我就覺察出老太太似乎說寶姐姐年紀大的意思,後來在玉虛觀張道士提親,老太太偏說寶玉命裡不該早娶,又問雲姐姐的金麒麟來告訴大家凡是閨閣千金哪個沒有金,昨兒又這麼說,我越發覺得老太太是不贊同金玉良緣了。虧得薛姨媽和寶姐姐心性穩重,竟一點兒表情不露。」
黛玉道:「怕是外祖母枉費了心思,到底二太太才是寶玉的親孃,外祖母一年比一年老邁,二太太之勢卻因賢德妃娘娘越來越盛。」
惜春笑道:「理他們呢,憑他們怎麼爭去,和咱們不相干,咱們過自在日子。」
姊妹二人笑鬧了一番,又討論畫兒。
時光如流水,轉眼幾日過去了,除服在即,黛玉也不管園內紛紛擾擾的其他事情,一心想著如何祥祭。賈母已命鴛鴦將衣裳首飾都送來了,她正看著人收拾,忽見寶玉穿著一件雀金呢面的烏雲豹氅衣過來,金翠輝煌,碧彩閃灼。
黛玉見狀笑道:「前些日子她們都說老太太疼琴妹妹,怕你我心裡不自在,誰知今兒老太太就給了你一件比鳧靨裘更好的。」
寶玉一怔,笑道:「何出此言。」卻不敢問黛玉那日在蘅蕪苑聽到了什麼。
黛玉喝了一口紅棗蜂蜜茶,笑道:「蠢材,蠢材,難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野鴨子毛和孔雀毛你說哪個貴重?你穿了這件衣裳出去,我保管沒人再說老太太疼琴丫頭越過你。」
寶玉笑道:「天陰著怕下雪,老太太才給我,難道不疼你?」
黛玉一笑,命紫鵑拿了些尺頭清錢荷包糕點出來,道:「前兒晴雯和鴛鴦珍珠幾個替我做衣裳,我都知道,著實累著她們了,這些東西拿去給她們,晴雯那份你回怡紅院時捎給她。聽說襲人的娘前兒沒了回家送殯,你房裡都是晴雯麝月兩個管事,怕也抽不得空兒再來老太太房裡。你跟她說,原是我謝她的,不必她拿了東西再來吃風。」
寶玉道:「我的丫頭不就是妹妹的丫頭,使喚她做一些針線累著什麼了?還用著妹妹謝她。慣得她越發張揚肆意了,連我都不敢說她。」
黛玉聽了笑道:「若說慣,不知道是誰呢。」
寶玉不覺一笑,只好命丫鬟拿著東西回怡紅院,晴雯正和麝月在屋裡笑鬧,嚷著說做了幾日活計累得慌,叫麝月給她揉肩捶背。
麝月道:「你別在我跟前充小姐的款兒,等襲人來了,你敢叫她伺候你?」
晴雯冷笑一聲,翻身坐起,道:「誰敢叫她伺候人呢,該是人伺候她才是!前兒赫赫揚揚地家去,又有丫鬟,又有婆子,又有跟車的,穿著幾件太太給的衣裳,得了大奶奶的安排,就張狂得不記得回家作什麼了!你們見天地裝神弄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做的那些事兒!」
寶玉忙道:「我就一會子不在,你們就磨牙。晴雯快過來,林妹妹給了你些東西。」
晴雯探頭看時,伸手拿起一匹尺頭,道:「這料子好,是上用的,我在老太太房裡見過兩次,做襖兒最好看,配松花裙子。我一會子就做去,才不穿別人穿過的舊衣服!這才是大家小姐的體統,該給賞錢便給賞錢,該給料子做衣裳便給料子,都是新新的,隨便給幾件舊衣服夠做什麼?沒的讓人噁心,偏你們這些人還當好東西捧著。」
麝月笑道:「罷罷罷,我們是說你不過,正經忙你的去罷,虧得襲人走後這兩日你不在家,倘或你在家,我們都不得清淨了。」
晴雯撇撇嘴,徑自裁剪去了。
因黛玉除服一事,寶玉近來總不出門,不管誰來請,都借病推了,不是在怡紅院和丫頭們胡鬧,就是去賈母房裡看人送帖子。
賈母雖不大往各處走動,但世交情分尚在,十七日一早,賓客盈門。
黛玉祭完亡父,除了孝服,換上賈母給她做的新衣,方出來拜見來客,並致謝四方。
賈母恐她初次會客膽怯,沉吟片刻,吩咐鳳姐叫三春和湘雲、寶釵姐妹一併作陪,此時眾人方見到賈家的姑娘,無一不是絕色,皆極口稱讚,各送表禮。
難得受賈母之邀,衛母帶著一雙兒媳都過來了,而陳麒之妻方夫人受外甥之懇求,亦來了。衛若蘭對於自己的親事早有想法,意欲跟妙真說明心意,又恐唐突,總覺得中間有人做媒更好,忽然想起一直都疼愛自己的大舅母,千萬拜託了一番。
方夫人素喜若蘭,兼這二年丈夫因衛若蘭得了不少好處,待衛若蘭越發好了,又知衛若蘭極有主意,聞得他想娶林公之女為妻,便先過來一探。
初見黛玉,方夫人頓時呆住了。
方夫人自恃見多識廣,這些年見到的絕色女子不知凡幾,哪知今兒卻是出人意料,賈家這些女兒不負盛名,果然盡皆出色,其中最出挑的卻是黛玉,雖然豐腴不如寶釵,嬌豔不如寶琴,又稍顯纖瘦了些,然觀其容姿、察其氣度,風流標致,非釵琴等人所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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