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已經入冬了,黃花落盡,枯枝蕭瑟。
見到這幾家來的姊妹們,皆生得水蔥一般人物,尤以寶釵的堂妹名喚薛寶琴者最出色,明眸皓齒,嬌豔無倫,真乃第一等絕色人物。黛玉心裡亦覺歡喜,次後又覺悲傷,旁人都有親戚或是投奔、或是作客,泣笑敘闊,何等熱鬧,獨她孑然一身,好不孤單,不免暗中垂淚。
劉嬤嬤勸了好一番,道:「姑娘快別傷悲了,雖然姑娘沒了父母,但是比起那無父無母又連寄居地方都沒有、連飯都吃不起的人,卻又強了百倍。」
黛玉破涕為笑,道:「聽嬤嬤這麼一說,我倒覺得自己矯情了似的。」
拿起繡了蘭草的手帕正欲拭淚,經人通報後,寶玉匆匆地從賈母房中過來,見狀就拍手大嘆,道:「我就知道,見到這麼些人,妹妹又躲在房裡哭了。妹妹快別傷心了,他們有親眷,難道我不是妹妹的哥哥?和妹妹比他們還親呢!」
一句話說得滿屋人都笑出聲來。
黛玉拭盡淚痕,道:「你不在外祖母房裡和他們說話,過來作什麼?」
寶玉道:「這不是怕妹妹見到他們有親戚來心裡難過麼?既然妹妹好了,我就回怡紅院跟襲人她們說一聲,叫她們趕緊過來瞧瞧寶姐姐的妹妹、大嫂子的妹妹和大太太的侄女兒,真真是天地間所有鍾靈毓秀凝結出來的!」說畢,忙忙地去了大觀園。
等他去後,黛玉淨手洗臉,對劉嬤嬤道:「依我看,人既多了,必定熱鬧,怕海棠社也跟著興旺起來。這段時日人來人往的,叫咱們房裡仔細些,莫因魯莽衝撞了人。」
劉嬤嬤應是。
一時外頭送了裝裱好的憶父圖過來,黛玉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劉嬤嬤知道別的還罷了,獨林如海在黛玉心中與眾不同,見之則悲,一面示意紫毫紫鵑等人來勸,一面封了五百錢給送畫來的兩個婆子,道:「錢與你們兩個打酒吃,驅驅寒氣,另外十二兩銀子是給工匠的工錢,你們拿到二門給送畫來的工匠。」
婆子喜笑顏開,感激不盡地接了錢出去。
黛玉凝望著憶父圖,出了半日神,命人好生收起,又將蘭草捧出,細品其幽,忽見寶玉和探春從賈母房中過來,原來不知何時兄妹二人竟從大觀園裡出來了,探春笑道:「老太太已逼著太太認了寶琴妹妹做乾女兒,咱們詩社可熱鬧了,明兒原該起社,我想著,不如過幾日等她們和咱們熟了,咱們再起詩社,一則熱鬧,二則給她們接風洗塵。」
黛玉道:「你是社主,由你做主,我先前才跟劉嬤嬤她們說呢,果然不出我所料。」
寶玉一眼瞅見了案上的蘭草,驚歎道:「好清雅!妹妹從哪裡來的蘭草?這麼些日子我竟不曾看到,九月裡妹妹不在家,缺了兩社,明兒起社,妹妹得多做幾首詩。我瞧這蘭花著實好,比秋天我那海棠還好,明兒咱們該改名作蘭社,作蘭花詩。」
黛玉急聲道:「休要靠近它!我好容易養到了現在,最是聞不得男人氣!」
寶玉立刻站住腳,聽了這話,不怒反喜,點頭道:「妹妹說得不錯,蘭草何等清雅,乾淨如閨閣中的女兒,還是別叫我這等鬚眉濁物玷辱了。」
哪知黛玉忽然又改變了主意,道:「你原也算不得鬚眉濁物,倒是我過猶不及了。」
探春聽了,握著嘴大笑。
寶玉之清奇,在於他是女孩兒一般的人品,又十分尊重家裡的姊姊妹妹,黛玉這話,全然是把寶玉當作閨閣中的姊妹了。
寶玉聽了,反倒高興,越發認為黛玉是知己。
正說著,玉釧兒來叫探春,說太太找,探春急忙別過黛玉和寶玉,先出去了。
上個月黛玉不在榮國府,鴛鴦出了些事情,賈赦看上了她要納她做妾,命邢夫人親自來說媒,偏生鴛鴦心氣兒高,又瞧不起賈赦昏聵無能好色貪杯,在賈母跟前鉸了頭髮,立誓不嫁,當時賈母遷怒於王夫人,探春走過來替王夫人說話,此後王夫人便越發看重探春了。
黛玉聽說後,料想賈赦未必只是貪色,比之賈赦房中諸婢,鴛鴦失色不少,怕是賈赦瞧中了鴛鴦在賈母房中舉足輕重的地位,掌管著賈母所有的梯己東西。
府裡這一年日子不好過,出的多進的少,處處捉襟見肘,偏生府裡還處處講究排場,生怕叫人知道自己府裡寅吃卯糧的事實。黛玉不止一次聽丫鬟私下抱怨說她們在賈母院裡伺候的丫鬟月錢雖未減少,但四季衣裳和飯菜都不如從前,一二等的大丫鬟也只一葷一素一湯一飯,小丫鬟若吃不到主子剩下的飯菜,平常連個葷味兒都嘗不到,姨娘的丫鬟更是月錢減半。
李紈為人精細,原本各處都是按例做了飯菜送上來,愛吃的吃幾口,不愛吃的賞人,額外再點自己想吃的,白耗了許多。如今,除了賈母房裡依舊是轉著水牌吃,其他人都是有廚房的人來請問想吃什麼,按照點的菜做出來,省下了許多不愛吃的菜。
想到這裡,黛玉問寶玉道:「府裡的賬你算過沒有?」
寶玉正伸著脖子賞蘭,聞聲扭頭道:「算什麼賬?好端端的妹妹問這個作什麼?」
黛玉看了他一眼,道:「算算府裡一年有多少的進項,又有多少的支出,每年是進項大過支出有節餘,還是支出超過進項有虧空,算算得多少銀子夠你那怡紅院大大小小的開銷。」
寶玉只聽得腦子疼,道:「算這些作甚?沒的讓我頭疼。好妹妹,你什麼時候也學管家算賬了?你若是缺錢使,我書房裡瞞著襲人悄悄地存了二百多兩銀子、還有四五十個金銀錁子、兩三個金元寶、十幾件珠寶,一會子就打發茗煙給妹妹送來。若是不夠,妹妹就打發人去問大嫂子要,姑父給了咱們家五萬兩銀子,就是給妹妹花的。」
黛玉奇道:「你什麼時候瞞著襲人攢梯己了?」
寶玉嘆了一聲,道:「舊年秦鍾重病,他家只有一個老父,向來清貧,姐姐又不在了,東府裡珍大哥和蓉兒也不管,秦大人連秦鍾補身子的藥都沒錢買,偏我房裡的錢和東西都是襲人管著,由不得我做主,少一個銀錁子她都知道,我竟是有心無力,差點就把通靈寶玉拿出去叫他們換了藥。正在秦家打算賣地給秦鍾買上等藥材的時候,柳湘蓮柳二哥十分仗義,他跟衛若蘭發了財,拿了好大一筆銀子出來,總算治好了秦鍾。後來我就瞞著襲人悄悄攢梯己了,免得將來再遇到這些事兒我連一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黛玉莞爾,又對襲人在寶玉房裡的地位有了深刻的認知,她想了想,道:「我也不是缺錢使,只是每常閒了,算了府裡的賬,深覺憂心,你竟不曾發現府裡早不如從前了?大嫂子管家只在小處儉省,大處都和以往一樣,再這樣下去節流不開源,只怕後手不接。」
寶玉聽了卻笑道:「我不管這些事,妹妹也不用擔憂,憑他們短了誰的,總短不了咱們姊妹的。」聽賈母那裡來人叫吃飯,忙一溜煙先跑去了。
晚飯後,黛玉回房,才洗完澡,就有茗煙探頭探腦在二門叫紫鵑。
紫鵑出去後回來,手裡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笑道:「我說二爺是個痴人,果然不錯。姑娘白日里說不缺錢,他還是怕姑娘不好意思說,特特打發茗煙送了來,千叮嚀萬囑咐地叫我別聲張,說他都是躲躲閃閃過來的,逢人問就說姑娘問二爺找的書。」
燈下開啟包袱,滿目金銀璀璨,珠寶生輝。
仔細一數,又拿了戥子來稱,共計二百七十餘兩銀子,三十六個金錁子總重二十一兩六錢,二十一個銀錁子總重十六兩八錢,三個金元寶總重三十兩,剩下十幾件珠寶也都是金雕玉琢,珠串寶貫,寶玉手裡的東西就沒有不好的,粗粗一看也得值個七八百兩銀子。
紫鵑又笑道:「茗煙說寶二爺的話,這些姑娘先用著,倘若不夠,他再給姑娘攢,攢夠了就叫茗煙送來,等年下他能得好些壓歲錢,都不叫襲人知道。」
黛玉先覺好笑,又覺感動,道:「滿府裡若說真心待我的,也只外祖母和寶玉了。」雖然沒有木石姻緣和金玉良緣相爭,王夫人和薛姨媽母女看自己順眼,都待自己用心了許多,但說真心,仍是賈母和寶玉,旁人都不如何純粹。
嘆息一陣,黛玉命劉嬤嬤先收起來,臨睡前叫劉嬤嬤到床前,悄聲吩咐道:「寶玉既有錢,一二年就攢下這麼些,東西就不必給他送回去了。明兒悄悄地命小太監出府,先將這些珠寶折變了,然後和金銀一起,買個宅子,下剩的則置辦上幾畝地,暫放在我名下,算是給寶玉的一條後路。將來他就是住進去,心裡也爽快,不是我施捨給他的。」
劉嬤嬤詫異道:「府裡好好的,誰也沒寶二爺得寵,哪裡就到準備後路的地步了?」
黛玉搖頭道:「這府裡只是瞧上去繁花似錦,實則內憂外患,不堪一擊。外祖母在時不分家也還罷了,倘或分了家,大舅舅那樣的為人品性,這些年又屈居在東院裡,不知道和二舅舅怎麼打起來。這樣赫赫揚揚的家族,不怕外頭打進來,就怕自己先鬥起來,何況不僅自己人相互有怨,而且除了姊妹們,有多少手裡頭乾淨的?前兒我還聽說,為了幾把扇子,雨村先生汙衊石呆子,將那扇子抄了作官價給大舅舅,璉二哥哥苦勸反被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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