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得到王夫人之諾,黛玉無心,已經不在她們的防備之列了,倒是可以與她交好,如今只需得到賈母的同意,便可成就金玉良緣。
不料,旁人議論紛紛的時候,賈母依舊巍然不動,半點不提金玉良緣。
黛玉不禁搖頭,卻在想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的奇異之處,別的猶可,獨那絳珠二字十分熟悉,他們看到自己的時候,為何偏偏說絳珠無淚?絳珠指的是誰?不管怎麼想,都覺得是說自己,自己姓林,名叫林黛玉,何來絳珠?
黛玉坐在窗下案前,合目沉思。
唯獨她自己清楚,父親臨終前,她曾在父親房內看到過絳珠二字,那是火盆裡未曾燒盡的片紙隻字,並非人名,而是草名,乃為絳珠草,依稀還有「僧」、「道」、「通靈」、「雨村」等字。她原未在意,只覺得奇怪,畢竟通靈寶玉她知是寶玉所有,如何現在紙上?亦知雨村是幼時西席的表字,留心之下,後來又看到父親焚了幾次字稿,悄悄地收集了一番,又見到「寶玉」、「黛玉」、「寶釵」等諸姊妹的名字,以及「大觀園」、「怡紅快綠」等字。
當時她未曾在意,如今細想,只覺得驚心動魄,父喪猶在元春封妃之前,焚去的字稿之上如何有「歸省」、「大觀園」、「怡紅快綠」、「稻香村」等字?
不僅如此,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看到了這樣幾句殘缺的回目,乃曰:「比通靈金鶯微……,探寶釵……」、「……悟禪機,制燈謎賈政悲讖語」、「……羞籠紅麝串」、「……,……死金釧」、「秋爽齋偶結海棠社,蘅蕪苑……」、「敏探春興利除……,……全大體」等。
其中有不少字被燒得只剩一半,她是連蒙帶猜,湊了這些和眼前息息相關的字跡。
這件事情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她一直在想父親臨終前發生了什麼事,知道了什麼秘密,導致他忽然變卦,將家產捐獻朝廷,又將自己的嫁妝封存戶部。
她那年冬底接到父親的書信南下,次年初方到家,侍湯奉藥,以盡女兒之心。父親久治不愈時,她分明聽父親說過先前的打算,又說和外祖母的約定等語。所以,父親驟然改變主意,旁人不知,獨她自己心裡存了十分疑惑,卻又不敢向父親詢問詳細。
今日遇到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從絳珠二字,黛玉想到了許多往事,她是否可以猜測那絳珠實指自己?自己是草木之胎,寶玉是頑石一塊,方有木石姻緣一說。
黛玉不覺又想起前些日子從寶玉手裡看到的《會真記》,其中述說著張生和崔鶯鶯的故事,再想牡丹亭中還魂一事,是否有人提前得知了一些事情,寫作故事角本遞與父親,以至於過於真實,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方令父親改變主意?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定有似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這樣的奇人異士,提前得知一些事情必會發生?
「絳珠無淚,如何還甘露之惠。」黛玉低低重複了僧道二人的言語。
自己思及父母和身世,雖然依舊悲春傷秋,淚卻較以往少了許多,當然,最大的原因是自己得父親教導,放開了眼界和心胸,不再糾結於小小宅門的姻緣之事,前路生機盎然,既無絕望之感,何苦淚落如雨?或許,這就是僧道二人說的絳珠無淚。
那麼,自己欠了誰的甘露之惠?絕不是今生,莫非前世乎?
將未來之故事字稿交到父親手裡的又是何人?回思種種,當時似乎只有衛若蘭一個外人去過自己家,並且小住數月。
黛玉突然睜開眼睛,難道真的是他?自己雖未在片紙隻字中瞧見衛若蘭的名字,但卻記得曾聽劉嬤嬤說過,衛若蘭先前的繼母大趙氏原本是打算和史鼐繼夫人小趙氏聯姻,說的正是衛若蘭和史湘雲,只是不知為何最後不了了之了,保齡侯府史家和錦鄉侯府韓家聯了姻。
既和湘雲有關,想必衛若蘭也曾出現在字稿裡,只不知是為了何事。
劉嬤嬤走過來道:「姑娘,已經三更了,該歇息了。」因鳳姐和寶玉之故,各房都不得安靜,得知二人醒來,才算有心思安歇。
黛玉被她打斷思緒,不好繼續往下想,便就著丫鬟端上來的水草草洗漱一番,進房安歇。
一夜好夢,黛玉次日早起,去給賈母請安,果然見賈母沒有了先前的焦慮,想來寶玉和鳳姐確實大有好轉。
養了三十三日,寶玉和鳳姐果然復舊如初,連寶玉臉上的燙傷業已平復,不見絲毫痕跡。
經此一事,人人都道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有大神通,越發把金玉良緣傳得沸沸揚揚。世人信僧奉道,自然深覺奇異,都覺良緣天賜。
黛玉有心事,總是忍不住回想自己看到的字稿,然後和眼前一一照應。
四月二十六日是餞花節,這一日姊妹們在花園裡送花神,黛玉也同她們一處,回來時看到無數花朵凋零,頓覺傷感,不知為何,腦海裡忽然浮現許多詩詞,忍不住揮筆寫下,回頭細看時,忍不住怔怔出神。
她看到自己這首葬花詞裡,分明就有在字稿上出現過的零星字句。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莫非,這就是自己既定的命運?偏因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字稿,許是預知了未來之事,父親改變主意,做出周密的安排,致使如今的偏移?
那人,到底是誰?
黛玉想不通,再往後兩日,宮裡賜下端午節的節禮,乃是皇后命人送來。
不久,元春也賜下了端午節的節禮,其中她和賈政、王夫人、薛姨媽得的節禮相同,只比賈母少了一個瑪瑙枕。但是,有節禮的只有賈母、賈政、王夫人、薛姨媽和李紈、鳳姐並自己和寶釵、寶玉、三春等,並沒有賈赦和邢夫人的。
獨寶釵和寶玉的相同,最讓黛玉注意的是他們都有紅麝香串,而寶釵很快就戴出來了,又引得寶玉發了好一陣子痴。
羞籠紅麝串,莫非應在此處?
猶未想完,因元春下諭令榮國府打平安醮,榮國府放在了心上,別人猶未如何,滿府的丫鬟們已是喜悅非常,嘰嘰喳喳都要出門,各自準備東西。黛玉正在盤算帶那幾個丫鬟出門,雪雁必是其中一個,前頭她許過雪雁,忽見寶玉從外頭進來給賈母請安,腰間佩著一個扇囊,繡工精緻,格外醒目,黛玉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湘雲的手筆。
想到湘雲已經定了親,黛玉忍不住開口詢問。
寶玉聽了,拿過來給黛玉看,笑道:「襲人說新近外頭有個會做活的女孩子,扎得出奇的花兒,叫我拿來試試,果然好得不得了,不比咱們家裡人做的遜色。妹妹若是喜歡,明兒再叫那女孩子給妹妹做兩個,多給她幾個錢就完了。」
黛玉冷笑道:「你聽襲人謊話連篇,誰不知你的性子,不愛穿戴外面人做的針線,襲人既是第一得意人,如何犯了這些?我瞧著是雲妹妹做的,你說這些話,仔細叫她知道了又惱。」
寶玉吃了一驚,忙急急回房去問襲人。
聽寶玉已知,襲人便沒有隱瞞的道理,承認是自己託湘雲所做。她既承認,在場的房中丫鬟俱都知道了,而錦鄉侯夫人早已派人買通了榮國府的婆子,得到這樣的訊息,遞到錦鄉侯夫人跟前,錦鄉侯夫人頓時氣了個倒仰,匆匆去找南安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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