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親熱地拉著黛玉說話,帶她去見賈赦,不料賈赦雖病著,卻在房中坐著太師椅,聽姬妾唱曲,黛玉心內失笑不已,白擔心了一場。
乍見黛玉,賈赦忙輕咳一聲,端坐著,和顏悅色地道:「我身上不妨事,就是春時犯了咳疾,太醫說吃兩丸藥就好了,好孩子,難為你親自過來。別在我屋裡久待,仔細過了病氣,和你舅母去她房裡頑去。」
黛玉聽了,方告退。
至邢夫人房中,邢夫人平素十分寂寞,素日又喜模樣齊整的孩子,捨不得放她離去,說道:「玉兒,橫豎你不住在大觀園裡頭,不嫌棄這裡地處狹窄的話,閒了常來我這裡逛逛。」
黛玉心中一動,忙道:「舅舅舅母有友愛兄弟之風,焉能嫌棄舅舅舅母所居之舍?住在府裡幾年,多是守孝期間,不敢過來,怕衝撞了舅舅和舅母,倘若舅舅和舅母不嫌棄玉兒的晦氣,玉兒閒了,常來給舅舅舅母請安。」
賈赦昏庸好色,邢夫人刻薄貪吝,偏安一隅的他們又何嘗不是可憐人。雖說以東為尊,但那是在賈代善尚在的情況下而言,如今和正院相比,賈赦住在東院便名不正言不順了。
近來研究這些的黛玉方知府內的古怪,更覺憂心。
邢夫人頓時眉開眼笑,忙命丫鬟揀好茶好果送上來,又命用玉泉山的泉水沏茶,到晚間才就著伺候賈母晚飯的時機送黛玉過去。
隨後黛玉常去東院走動,越發察覺出邢夫人的落寞。
賈赦待她不好,賈璉和迎春不曾視她為母,鳳姐和她這位正經婆婆反倒不如對王夫人,賈琮又是個和賈環一樣的小凍貓子,府裡上下人等誰把她放在眼裡了?她自己又無嫡親的兒女,又無別的營生,不攥著錢以供晚年,又能如何?
這日,黛玉便叫上了迎春一起。
迎春素來畏懼賈赦和邢夫人,平時都和探春惜春一起,恨得黛玉忍不住拿書以書脊敲她的手,說道:「探春妹妹和惜春妹妹都是侄女,不常給大舅舅大舅母請安也就罷了,姐姐是女兒,如何能一般行事?姐姐善弈,可見胸中也有丘壑,怎麼就不明白親生父母的要緊?大舅舅大舅母平時對姐姐不聞不問,姐姐只在外祖母身邊住著,問姐姐什麼呢?莫不叫他們反過來將就姐姐不成?妹妹我常盼有父母在堂,姐姐有父母卻如此疏遠,將來如何呢?」
說畢,一時又覺得自己是妹妹身份,這樣指責姐姐十分不妥,忙又賠罪。
黛玉和寶釵不同,迎春心中明白,忙道:「妹妹說是金玉良言,何須賠罪?旁人雖看得明白,又有幾人這樣說過?我心裡暖和得很。若說老爺太太對我不聞不問,細思妹妹的言語,確是我的不是。只是我這樣的性子,常惹老爺太太生氣,到了跟前,實是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被邢夫人斥責的言語,迎春瑟縮了一下,猶有餘悸。
黛玉輕嘆,道:「從前姐姐那行事,莫說我了,姊妹們哪個看得過去?何況大舅母?姐姐只管去,說不定大舅舅大舅母早和從前不同了。」
不容迎春退縮,黛玉拉著她去給邢夫人請安。
初次見迎春主動過來,邢夫人亦覺驚喜,況迎春模樣兒也不比旁人遜色,忍不住對黛玉道:「明兒常帶你姐姐一起頑,跟劉嬤嬤學些眉眼高低,她那屋裡亂得我都看不過去,若不是司琪性子潑辣,不知道她被欺負成什麼樣子。」
迎春頓時受寵若驚,忙低頭應是。
黛玉笑道:「舅母說反了,迎春姐姐是姐姐,哪有叫我帶姐姐頑的道理?讓人知道,不得說我輕狂。倒是常聽說舅母年輕時亦是管家的一把好手,下人們都十分敬畏,叫二姐姐跟舅母學才是名正言順,舅母跟前有女兒承歡,也不致寂寞。」
邢夫人看了迎春一眼,道:「只怕我這裡不如老太太那裡好,或者不如園子裡好,我也不如老太太和二太太有體面,你姐姐不願搬過來住。」
迎春亦非愚笨之人,心想自己也已經十五歲了,住在賈母和王夫人那裡這麼些年,雖然姊妹們一起上學讀書,跟李紈學些針黹女工,但管家理事這些半點不曾學過,若錯過這樣的機會,就再也沒有了,忙道:「太太肯教導女兒,是女兒修了幾輩子的福,焉有不樂之意?」
邢夫人臉上多了三分笑意,道:「既這麼著,你每天來請安時就跟我,晚上再回園子。你們搬進園子裡才一個月,若搬出來,旁人只當我和你老爺對娘娘不滿。」
迎春心中一喜,忙遵命。
黛玉從東院出來,迎春便留在了東院,劉嬤嬤悄聲道:「姑娘倒好心。」
黛玉回首看了漸漸遠去的黑油大門,道:「明知府裡繼續這樣下去不好,若是對姊妹們無動於衷,我成什麼人了?橫豎我也沒費什麼心思,只盼迎春姐姐拿出下棋的本事來,好好跟大舅舅和大舅母相處,有個好著落。若不能,我也沒法子了。」就像提醒史湘雲一樣,史湘雲不放在心上,她再也不會說第二回,橫豎她盡心了,無愧於心。
有了這樣的契機,迎春和邢夫人的相處日益好將起來,畢竟迎春又不是那等善於心計的女子,她行事越是軟弱無能,邢夫人越是恨鐵不成鋼,連罵了她好幾回,又教她如何處置身邊造反的奴才,一來二去,反倒有了情分。
王子騰夫人的壽誕時,那邊打發人來請賈母和王夫人,王夫人見賈母不自在自己便不去了,只有薛姨媽和鳳姐帶著賈家幾個姊妹、寶釵、寶玉同去。
邢夫人拉住迎春沒叫她去,罵道:「那又不是你的舅舅,你去作甚?」
迎春唯唯稱是。
黛玉亦不曾過去,誰知晚上就聽說寶玉回來在王夫人屋裡燙著了,是賈環下的手,遂約姊妹們探望,寶玉覺得自己腌臢,忙擺手叫她們都避開。
本都不曾放在心上,誰知鳳姐和寶玉同時發起瘋來,見人就殺,嚇得闔府不安。
姐弟二人不省人事了好些日子,就在二人快沒氣的時候,府裡都意欲準備後事了,賈政都放棄不管了,獨賈赦和賈璉二人上躥下跳,想盡了方法,尋僧覓道,都沒能叫二人清醒一會兒,這時,忽然聽到外面隱隱傳來木魚的聲響,又有佛號清晰入耳。
賈母不顧賈政的阻止,忙命快請,須臾之間便見進來一個跛足道人和一個癩頭和尚。
剛請進來,眾人便覺得不堪入目,實在是太腌臢了些。
眾人正打量他們二人,他們二人亦在打量著眾人,看到陪伴著賈母的黛玉時,面色陡然一變,失聲道:「怎會如此?絳珠無淚,如何還甘露之惠?」
縱使二人及時掩口,旁人也都聽到了,忍不住看向黛玉。
黛玉只覺得奇怪,卻沒有開口,低頭尋思時,那邊賈政已經開口說話了,僧道二人迅速轉移話題,取通靈寶玉持誦。
此時此刻,衛若蘭聽聞寶玉遇魘,正在榮國府門口等那僧道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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