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因陳也俊衛若蘭等人都和賈寶玉相熟,常有來往,柳湘蓮便安排寶玉和秦鍾坐在他們這一席,然後又去招呼其他人,忙得不可開交,在座諸位都不在意。

馮紫英笑道:「寶兄弟,經常見不到你,都在做什麼營生?」

寶玉正在叮囑秦鐘不可吃酒,又將秦鍾跟前的酒盅拿到自己跟前,其體貼關懷處溢於言表,聞言忙笑回道:「也沒做什麼,就是遊蕩於花前月下,尋找詩思詞意,或者替人題詩作畫,昨兒又得了兩首詩,還特特為詩配了畫,忙到半夜才算完。」

啪的一聲,馮紫英開啟手裡摺扇用力揮了揮,道:「寶兄弟越發進益了,不知道又做了什麼好詩好畫?我就不耐煩這些,詩啊詞啊沒的看了腦子疼。寶兄弟既有了新詩新畫,明兒我親自登門送上幾把素扇,請寶兄弟賞臉,一面兒題詩,一面兒作畫,拿將出去也讓我染些書香之氣,免得他們一個個都說我目不識丁,只會舞刀弄槍。」

寶玉一口答應。

眾人見他不務正業,以此為樂,因明白他的為人,均是一笑,偏有一個不知底細的開口問道:「瞧著賈世兄比我年紀還大些,天天做這些活計,如何讀書?」

一聽讀書二字,寶玉頓覺不堪入耳,心想說話這人定是須眉濁物,正欲反駁,忽見說話之人不過十一二歲年紀,生得形容秀美,舉止雅緻,渾身不見半分俗氣,眼睛頓時為之一亮,又犯了昔日的毛病,急急忙忙地嚥下口中將吐出來的話語,笑道:「業師舊年就回來了,我也在認真讀書呢,這些家務都是閒暇時做的。」

聽了這番話,眾人都覺得十分好笑,怕寶玉臊了,便壓了下去。

衛若蘭冷眼看著寶玉因仰慕說話之人的品貌,忙撇下秦鍾,湊到跟前,笑道:「未曾見過這位兄臺,請示尊姓大名?」

韓奇和陳也俊都不是多話的人,笑聽馮紫英道:「他今年才回京城,你自然沒見過他。」

一語未了,此人便道:「在下姜華。」

寶玉讚道:「《說文》有云:華,榮也。兄臺人好,名字也好,光彩奪目,豔麗奇絕,反倒是我的名字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衛若蘭亦不認得姜華,入席後才得馮紫英介紹說他是皇后嫡親的外甥,自幼隨父母長於江南,舊年柳湘蓮南下販磚瓦木石等物時結識,今年二月得長泰帝傳召,方闔家進京,其父已位居二品,端的位高權重。奇的是,姜家進京一月有餘,皇后並未宣召孃家眷屬進過宮,也沒任何賞賜,衛若蘭猜測有人說皇后和孃家極疏遠的話並非空穴來風。

姜華看了寶玉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掛著的通靈寶玉上,問道:「常聽人說,賈世兄乃銜玉而生,這就是那塊天生的奇玉?」

寶玉見他有興致,忙伸手摘了通靈寶玉下來,殷勤地遞給他看,嘴裡卻笑道:「什麼天生不天生,就是一塊堅硬的石頭罷了,也沒什麼稀奇,和我一樣是個蠢物,反倒是世上許多不曾銜玉而誕的人強過我百倍去。」

姜華以掌託之,翻來覆去看了良久,道:「這上頭有許多字跡,不知靈驗否?」

寶玉搖頭道:「一塊石頭,何來靈驗?縱使上面字跡說得天花亂墜,實則並未遇到過消災解難的好處,想來是不靈驗的。」

姜華聽了,倒是對他有些刮目相看。自己雖身處江南,實則對京城裡的訊息十分靈通,其內自然提起於寶玉之奇異,人都說他頑劣異常,不喜讀書,唯獨愛和姊妹們頑鬧,又是個愛調脂弄米分的主兒,如今看來傳言大謬,今日所見,分明是個如寶似玉的公子,言談舉止俱無俗氣。想來也是,若是個庸人,柳湘蓮怎會和他這般交好?

將通靈寶玉還回,姜華露出一抹笑意,道:「既如此,明兒遇到靈驗的事情,賈世兄千萬記得說與我們聽,好叫我們見識見識。」

寶玉心裡歡喜,一口答應,然後將玉重新戴上,坐回原處。

秦鍾未免有些悶悶不樂,只是他年紀輕,生得又似女兒,每每羞怯不多言,旁人都未曾留心,推杯就盞,熱鬧起來。

衛若蘭仗著內功精湛,耳聰目明,幾次划拳猜枚都贏了,罰了眾人許多酒,立時便被眾人所棄,都不和他頑了。衛若蘭笑嘻嘻的也不在意,自己倒了酒一面慢慢吃,一面看他們爭得面紅耳赤,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風範。

酒過三巡,眾人越發放蕩不堪,有人問寶玉道:「寶兄弟,聽說你住進大觀園裡,你們家的大觀園聚集了天地間的鐘靈毓秀之氣,又勒石刻字,為風流雅事,幾時請我們逛一逛?」

寶玉搖頭道:「請世兄見諒,大觀園如今是家中姊妹們的居所,實難待客。」大觀園清雅脫俗,原是姊妹們的居所,亦是一方樂土,焉能叫鬚眉濁物玷辱了去,仔細人多進去,燻臭了大觀園,姊妹們住在裡頭也沒什麼趣兒了。

寶玉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瀟、湘館是最清淨幽雅的所在,偏生林妹妹不肯入住,幸而老太太和太太慈悲,仍叫人收拾了,安插器具,好讓林妹妹偶爾小住。

可巧柳湘蓮送了上等的惠泉酒過來,聞言道:「快別為難了寶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裡,他哪能做得一點兒主。若真是想逛園子,等年下下雪,咱們一夥兒人去城外的梅園,那才是正經清雅的所在,弄幾罈子好酒,圍著紅泥爐吃火鍋兒,必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那人順勢道:「好,年下我做東,請大夥兒賞梅吃火鍋兒,或者弄些烤肉也好。」

復又熱鬧起來。

韓奇累了,坐回原處,側頭問衛若蘭道:「聽說你們家要和程家結親?」

衛若蘭臉上變色,道:「何出此言?」

坐在他另一側的馮紫英聽到了,詫異道:「你不知道?如今京城裡頭雖不致人盡皆知,差不多的人家都知道了,乃因你出繼一事鬧得滿城風雨,許多人家都認為你是金龜婿,凡是對你時常留心的人家都知道這件事,遇見令祖母時詢問,令祖母亦未否認。」

衛若蘭眉頭緊鎖,冷聲道:「沒有的事,我母親沒答應,我也沒答應。」他一直在宮內當差,才出宮休沐就往柳家來了,不知此事,如今得知,未免有些恨自己一時之軟。

馮紫英奇道:「如此說來,是程家一廂情願?」

見衛若蘭頷首,馮紫英哈哈大笑,韓奇則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苦了你了,出繼一事才過去多久,就發生這樣的事情,只怕是想逼著你就犯呢。」他們向來年輕氣盛,對這樣的事情極是不滿,尤其韓奇自己還沒推掉史家的親事。

衛若蘭漠然道:「他們都不怕壞了名聲體面,我一人一身,又是男子,怕什麼?」橫豎黛玉不是那些以名聲看人的人,到時候請媒人中間說明緣故即可。

韓奇嘆道:「你比我強些,既沒請冰人上門求親,也沒行三書六禮,橫豎怨不到你。」

馮紫英忍不住越過衛若蘭看他,問道:「你又怎麼了?親事出了變故不成?說起此事,我正要問你,想必許多人也納悶兒,提親後不就該問名了麼?平常人家定親,納采問名納吉都是連在一塊兒行禮,柳家便是如此,你們家怎麼沒動靜了?」

事關史湘雲,寶玉忙從熱鬧中分神,側耳傾聽。

衛若蘭注意到這一幕,肘尖碰了碰韓奇,韓奇經他提醒,看了寶玉一眼,喜怒難辨,半日,方回答馮紫英道:「原想二月問名,偏生不巧了,都說二月日子不好,三月又是單月,家慈意欲尋雙月雙日,五月又太毒,故擇六月初八。」

其實韓家壓根就沒這麼想,只想早點問名早點以八字不合退親,只是南安太妃一心護著史湘雲,登門來找錦鄉侯夫人好幾回,總是說史湘雲如今深居簡出,在家裡安安靜靜地做針線,已經痛改前非了,讓他們再多給些時日,好好考校史湘雲的好處。無可奈何之下,錦鄉侯府方定了六月的日子,打算即使史湘雲改過,他們亦要退親。

馮紫英點點頭,不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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