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冷子興也還罷了,然而周瑞伏法,王夫人必會失去一條膀臂。

等下人遵命出去後,衛若蘭又想到韓奇,頓覺為難。

到底是告訴他?還是不告訴他?

一時之間實難下定決心,雖覺告訴韓奇十分出氣,但如此針對一個女子,終覺自己太過無恥,衛若蘭覺得還是讓韓奇從別處得知罷,自己就不多嘴了,他之精明不遜自己,又不像自己受從前的父母掣肘,況且榮國府的下人灌上幾杯酒,什麼話都往外說。

想畢,換了一身衣裳,約韓奇、陳也俊和馮紫英逛古董店。

馮紫英大笑道:「你幾時文縐縐起來了?好好的武功不練,去逛這勞什子古董店。你獻出那麼些銀子,還有銀子買古董?若去京城裡知名的大古董店也罷了,偏是個不大不小的。」

衛若蘭笑道:「這家古董店背後勢力可不小。」

作為周瑞的女婿,背靠大樹好乘涼,冷子興的古董店真不小。長安城是東富西貴、南貧北賤的格局,這家古董店地處西城,距離四王八公的府邸都不甚遠,門前人來人往,門內倒是無甚顧客,這也在情理之中,做古董這一行通常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店內只有冷子興和兩個夥計在,他極善鑽營,又借榮國府之勢,認得衛若蘭等人,忙上來請安,恭恭敬敬地詢問他們欲買何物,又介紹自己店裡的古董。

馮紫英詫異,聞得他岳父母在榮國府當差,方恍然大悟。

翹腿坐在堂內椅上,馮紫英道:「今兒個衛大爺來買古董,揀那真的好的送上來。」

冷子興笑應。

衛若蘭細細打量店中的架子,所謂古董卻是真假參半,那些好的古董呈上來時,他全部仔細看過,看一件不滿,再看另一件,一面看,一面慢慢地道:「既然你岳父母都在榮國府裡當差,想來你對榮國府裡的事情也都知道了?」

冷子興嘻嘻一笑,殷勤地道:「也只知道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馮紫英問道:「近日可有什麼新聞沒有?」

冷子興道:「也沒什麼新聞,娘娘才省親,正月尚未過完,熱熱鬧鬧的,炮竹歌舞之聲傳遍大街小巷,哪有什麼新聞?」

衛若蘭朝韓奇笑道:「你不打聽打聽。」

韓奇臉上不覺一紅,道:「我打聽作甚?」

陳也俊聞言,抿嘴笑了一聲,馮紫英驀地想起錦鄉侯府正跟保齡侯府議親,已擇了吉日過禮,往常也聽過那位史大姑娘常住榮國府,遂跟著笑了起來,道:「真真該打探些機密訊息。冷子興,你將你知道的說出來,說得好了,爺們有賞。」

冷子興和賈雨村說起賈家時無所顧忌,然面對這些王孫公子卻不敢胡言亂語,況且岳母待湘雲甚好,便陪笑道:「小人雖知些事情,也只是關於爺們的,裡頭細事一概不知。」

韓奇聽了,忙道:「應該的,便是說,我們聽了也不像話。」

馮紫英嘿嘿一笑,心想韓家和史家聯姻勢必相互打聽過對方的根基人品,不再多嘴。

衛若蘭知此路不通,隨手將古董一撂,道:「好沒意思,這些古董玩意兒雖都是好的,卻不見一件入眼的,咱們回罷。」該看到的已經看到了,這裡頭頗有幾件名貴古董,原本沒放在心上,但有一件他在榮國府赴宴時見過,不知怎麼到冷子興的古董店裡了。

細想,衛若蘭便即瞭然,這是治家不嚴的大戶人家常見之藏掖處,有人上下打點明白的話,就上報古董已損壞,也不必呈上去就能偷出來賣錢。

冷子興畢恭畢敬地送出,回來抹了一把冷汗。

夥計納悶道:「何以如此?那幾位公子言談舉止極和氣。」

冷子興橫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麼?你若知道,便是掌櫃,不是夥計了。這幾位不過是模樣兒瞧著和氣,骨子裡比寶二爺強硬著呢!他們打聽榮國府裡的細事,我焉能告知?叫人知道是我傳出去的,府裡頭不得生生打死了我。」

他常聽岳母提起府中事,對府裡幾位主子的脾性十分了解,岳母尚不知保齡侯府和錦鄉侯府的婚姻,他卻因友人遍佈三教九流,已先得了訊息。錦鄉侯府和史湘雲結親的公子正是今兒在座的韓奇,倘若他從自己這裡知道史湘雲是那樣的性子,才在榮國府裡惹了一場是非,回去豈有不退親的道理?寶玉做的那些事,湘雲說的那些話,連他都看不過眼。

卻說衛若蘭等人出了古董店,尋了一處酒樓,吃到醉醺醺地散了。

下樓時,馮紫英和陳也俊在前,衛若蘭和韓奇在後,他拍了韓奇肩膀一下,笑道:「終身之大事,非比尋常,世兄竟是仔細些才是正經。」

韓奇相信父母之能,本未放在心上,且保齡侯府和自己家也是門當戶對,忽然想起從前衛伯府似和保齡侯府議過親,乃是衛若蘭和史湘雲,許是雙方有哪一家沒應,最後不了了之。回家途中想了片刻,忙去母親府中請安,詢問這門親事的底細。

當世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如果父母非迂腐板正之人,議親前總會問過兒女。

錦鄉侯夫人詫異道:「早就跟你說明白了,你沒反對,今日又問了作什麼?二月時節納采,三月問名,趕在五月前納吉,等史大姑娘及笄後再行餘下三禮。」

韓奇問道:「根基門第自不必說,脾性人品母親可打聽清楚了?」

錦鄉侯夫人納悶,問他怎會想起問這個。

韓奇答道:「今兒兒子和若蘭、也俊、紫英幾個逛了一回古董店,又吃了一頓酒,可巧那古董店竟是榮國府家奴的女婿冷子興所開,為人倒也機靈,紫英為人促狹,問及榮國府細事時那冷子興閉口不言語,只是兒子心裡忽然不踏實起來。」

錦鄉侯夫人想了想,笑道:「咱們說的是史家小姐,打聽榮國府作甚?你不必擔憂,你是我兒,我自然給你尋一門好親事。那史大姑娘我常見,貌端體健,性格爽朗,針黹女工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最是個有才氣的,跟榮國府的姑娘不同,常有她嬸孃帶她出門應酬交際,人脈亦不差,連南安太妃都喜歡她,不然也不會特特說了與你。」

韓奇猶豫片刻,道:「兒子恍惚記得史家曾和若蘭家議親,最後沒成。」

「一家有女百家求,這有什麼?你妹妹也有許多人家求親呢,我都沒應。保齡侯夫人雖是填房,教導的侄女女兒們卻個個不錯。」錦鄉侯夫人絲毫不放在心上,「我聽保齡侯夫人說了,原是她姐姐衛太太趙夫人意欲替長子求娶,保齡侯夫人嫌若蘭性子桀驁,方不曾應承。」

韓奇低頭思忖,片刻後道:「聽說史家小姐常去榮國府居住,不知其中又如何。」

提及榮國府三字,錦鄉侯夫人驀地住口,緩緩皺起了眉頭,無他,京城勳貴之家就這麼些,雖說各家都對自家細事藏著掖著,但榮國府不是沒有管不住嘴的下人。

長子娶親須謹慎,錦鄉侯夫人得此提醒,忙命人悄悄打探。

她派出去的人才出門,不多時就回來了,乃因聽說了一件關於賈史兩家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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