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想,長泰帝次日早朝好容易才籌措到了二十餘萬兩銀子,雪災之民已妥善安置,棉衣藥膏已經著手料理,正舒心間,太上皇忽然傳出話來,令工部支銀擴建避暑山莊,須得趕在入夏前竣工,今夏好去避暑,又命在上陽宮裡修建一座觀月樓,以備中秋賞月之用。

太上皇在位時平定許多戰亂,創下太平盛世,但生性奢靡,喜下江南遊山玩水,官員借銀便高達千萬餘兩,虧空更是不知凡幾,兼年老仁慈,導致吏治腐敗,多是既貪且懶之人,每逢事故便左右推諉。長泰帝深恨久矣,只能暗中在要緊處安插心腹,面上尚不能大力整治。

太上皇禪位時國庫內只有幾百萬兩銀子,那年七處天災,粵海又接連告急,百姓流離失所,長泰帝急得坐臥不寧,這點銀子壓根就不夠用,若無林如海之獻,恐怕早已危極險極。

太上皇的私庫裡雖有底下各進獻之物,銀錢卻早被太上皇修建園林盛景耗費盡了,因此若要擴建避暑山莊、修建觀月樓,就得從國庫裡支取銀子,這也是太上皇的本意。本朝以仁孝治天下,縱使長泰帝心裡不願意,也不能違背,太上皇手裡有許多權柄未曾下放,尤其是幾個大營的統領都是太上皇得用的心腹,哪怕為非作歹,太上皇亦十分相護。

長泰帝不願動用國庫裡好容易才攢出來的一千萬兩銀子,他得用在興修水利、邊疆防護以及災區百姓身上,焉能因享樂而動之?他不想因滿足私慾而加重賦稅,致使民不聊生。其實,只要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昇平無戰事,便是國庫無銀長泰帝也樂意,偏偏天不從人願,須得攢錢救國。面對太上皇之旨,長泰帝無可奈何,只能動用自己私庫裡的銀子,另外又派了廉潔奉公的心腹監工,以免中飽私囊之事出現,多費銀兩。

衛若蘭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太上皇和當今之間,並不像面兒上表現得那麼和睦。太上皇不肯放權,亦不願當今得民心,而當今則一心為國為民,急於整肅吏治,改革民生,不滿太上皇仍舊左右朝堂,為了誰主江山,明面無爭私下卻在暗鬥。

和年紀老邁的太上皇相比,衛若蘭更願意效忠樸素、剛直且勵精圖治的長泰帝。

顯然,長泰帝也沉得住氣,心中雖然不滿,面上卻對太上皇恭敬順從,下朝後笑對衛若蘭道:「朕不白佔你和靜孝的好處,靜孝那裡朕自有賞賜,先問你想要什麼。」

衛若蘭一呆,正欲說自己無所求,忽然想起一事,斂容道:「微臣懇請婚姻自主之權。」

長泰帝聞言一愣,道:「人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前兒過繼時聽你的言語,不像是違背父母之命的人,怎麼忽然就想起這個懇求了?是了,過繼一事經你舅父鬧上了門,你伯父臉上並不好看,兼從前老尼姑所言又壞了你伯父伯母打算,他們未嘗沒記在心裡。你無父母,妙真師父又是方外之人,你伯父伯母仍有權做主你的婚事,只是管不得你其他作為罷了。」

說到這裡,長泰帝笑道:「你倒機靈百倍,為免將來不如意,先想到了這一齣。朕細細一思,允你無妨,朕不但允你婚姻自主之權,而且賞你兩處莊田,每處約五六十頃,原是舊年朕查抄一貪官所得,其莊田並未折變,而是充作了皇莊,年年有進項。」

衛若蘭大喜過望,磕頭謝恩,問及黛玉,長泰帝道:「靜孝如今住在榮國府,便是有進項也到不了她的手裡,且等她出閣,朕親自賞賜莊田與她做陪嫁。」

聞聽此言,衛若蘭不再多問。

長泰帝想到黛玉,不禁回思皇后之言,據說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世間罕見,皇后說她半世所見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無人能及,忍不住看了衛若蘭幾眼,卻見他不知想到了什麼事情,面上掠過一絲躊躇之色,欲言又止。

「這又不是上朝的時候,恐得罪了人,說一句話得過三遍心,在朕的書房裡頭,你有什麼話只管說,擺出這副態度作甚。」長泰帝笑道。

衛若蘭羞慚一笑,道:「微臣遊山玩水時曾得一部奇書,其中包括永珍,浩如煙海,微臣已將內容背誦得滾瓜爛熟,聞得陛下十分缺錢,兼舅父執掌戶部,便將其中有幾個賺錢的法子交給舅父,舅父原說驗看明白後就上交給陛下。」

長泰帝打斷道:「在秋圍之前,朕便聽你舅父說過,驗看人中亦有朕派去的,畢竟你舅父手裡沒有人手,又恐洩密,又恐參透不出其中的奧妙。朕正打算等結果出來,將養出來的珍珠和製出來的上等玻璃、胭脂水米分、香皂等物像絲綢瓷器茶葉一樣,統統賣到外國去,叫他們當成寶貝似的來買,免得咱們的人都覺得外國東西好。怎麼,你竟還有方子不成?」

這也是他重視衛若蘭的原因之一。

衛若蘭沉聲道:「確有幾個方子未曾交給舅父,概因事關重大,微臣不敢輕舉妄動。」

見他神色凝重,非平常可比,長泰帝不自覺地斂去笑容,給戴權使了個眼色,戴權便帶著書房內伺候的太監宮娥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衛若蘭仔細想了想,道:「那部書裡記載的東西很多,微臣一時難以詳述,其中有不少金山銀礦之圖,有的在本朝疆域之內,尚未被朝廷發現並開採,有的卻在海島之上,無論是位置還是路徑,均畫得十分詳細,只是微臣未曾依圖查探,不知是否如圖所說。」

聞得金山銀礦四字,長泰帝失手打翻了茶碗,摔得米分碎,厲聲道:「當真?」

衛若蘭納頭道:「回陛下,微臣不曾前去,不知圖中所示之地是否有金山銀礦,故不敢告知舅父,免得惹出風波。但是,那部書裡有幾個火藥的方子,名曰炸藥,又有炸藥曰地雷,亦有可遠擲之炸藥、遠射之紅夷大炮,配方皆極詳盡,幾可炸燬城牆寶船,其聲威遠勝天雷。又有更為厲害的火銃,也有製作之法,微臣卻是看不懂,不知是否可行。」

說到這裡,衛若蘭又補充道:「微臣本想將此秘密埋藏於心中,永不再提,然常見陛下常常因無錢可用而憂,又看到書中說,此時西洋各國均已開始用火銃征戰沙場,遠端射殺敵軍,其威力遠勝刀槍劍戟,微臣深憂那些蠻夷有朝一日不滿足征戰西洋各國,侵犯我朝,而我朝之刀槍劍戟難敵火銃之威,只得將此事和盤托出。而且,有了這樣的利器在手,何愁邊疆不平?百姓不安?加之裡頭還有更好用的水車和織布機,有利民生經濟。」

雖然衛若蘭不太明白為何記憶裡在明朝之後有個入關就行屠城之舉的清朝,而非本朝,但他清楚如果本朝依舊如太上皇在位時一樣閉關鎖國的話,終究會落得和清朝一樣的下場。

所謂的清朝,如今還在關外的白山黑水之地,幾次三番地來犯。

衛若蘭繼續向長泰帝表示效忠之意,道:「微臣機緣巧合得到了那部奇書,心想與其藏著掖著,冷眼看陛下日夜操勞,倒不如盡皆告知陛下,或許有大用也未可知。」

長泰帝面色劇變,雙手微微顫抖,定定地盯了衛若蘭半日,就在衛若蘭忐忑不安之際,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息,指著案上的紙筆道:「此事不可再叫第三人知道,你仔仔細細地將你在那書上看到的所有東西一一繪製描述出來,是否於家國有用,朕自會派人驗看。若果然有用,若蘭,你便立下大功了,朕心裡也感激你。」

如果書中所言都是真的,能找到金山銀礦以充實國庫,能製出炸藥大炮抵禦外敵,能做出更好使的水車織布機改善民生,衛若蘭之功無人能比。

衛若蘭笑道:「微臣不敢當陛下此贊,微臣亦是陛下之臣,理當效忠於陛下。況且,這些在微臣手裡沒有用武之地,微臣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去興風作浪,銀錢於微臣而言足夠有限度日即可,權勢於微臣而言不受他人掣肘即可。」

長泰帝微微一笑,再多的讚譽就不說了,自己心裡記著就行。

衛若蘭的速度非常快,先將炸藥、地雷等物的配方細細寫出來,緊接著是紅夷大炮、火銃、寶船等物的製作方法,再往後就是水車、紡車、織布機等圖樣,他特意挑選以目前水平可以製作出來的東西,最後則在御書房中的疆域圖上圈出金山銀礦之所在。之所以不必繪圖,乃是此時疆域和記憶裡清代的疆域頗為相似,除海島外,疆域內的金山銀礦亦是清代時所開。

至夜深時,方才完畢。

衛若蘭每詳寫繪製一樣,長泰帝便仔細看一樣,看到最後,沉聲道:「若蘭,朕將一樣一樣地吩咐下去,令心腹私下查探並驗看。你跟在朕身邊,朕自然不會虧待你。」

他原本不相信衛若蘭之前那些法子是來自奇書,如今卻是相信了,因為這裡頭有許多東西連自己都看不懂,金山銀礦之所在衛若蘭未曾去過,自己還得找精通此道的匠人驗看,衛若蘭小小年紀又怎會樣樣精通?他也只是依葫蘆畫瓢地寫繪出來罷了。只是不知那部書是何人所著,竟有如此奇才,倘若為自己所用,何愁不成秦皇漢武、唐宗宋祖。

念及於此,長泰帝便問書從何處得來。

衛若蘭自不肯說是從夢中所得,仍以先前告訴陳麒之語回覆,末了又道:「書中所載除舅父手裡的方子外,其餘的都在這裡了,交至陛下手裡,微臣夜裡安睡也踏實。」能用的都在這裡,不能用的,他就不會透露了,也是讓長泰帝放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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