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這是劉嬤嬤的肺腑之言,賈家的爺們多系不堪之人,姑娘們倒是好的,哪怕是木頭似的迎春和年紀小的惜春,都強過爺們十倍,可惜都被府裡的名聲所累。但是,若用心籌謀,憑著這樣的人品才貌,三春姊妹還是能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

迎春和探春乃是庶出,不往上高攀,往下面找有的是人家願意娶進門。

至於惜春,雖是東府嫡出的小姐,但因東府不像話,也只能尋個門第根基差不多的人家。

黛玉已經十二歲了,迎春比她大三歲,探春和她同年所生,惜春只比她小一歲,姊妹幾個都到考慮終身大事的年紀了,尤其是迎春。

可惜話不投機半句多,寶玉顧不得等黛玉醒來然後講典故給她聽,急急匆匆地說還有功課未做,跳起身就往外走。雖然他極厭老婆子,也時常給寶釵一干人等沒臉,但面對劉嬤嬤這樣出身的老嬤嬤,他卻不敢失禮,因而劉嬤嬤說了這麼多他都沒翻臉,只是離開罷了。

見他出門,寶釵也便沒進東廂房,腳下方向一轉,去探望病中的襲人,倒比寶玉還早一步,看到寶玉回房,遂說說笑笑,好不快活。

見此情狀,對襲人不滿正要發作的李嬤嬤沒敢生事,免去了一場風波。

寶玉離開後,黛玉便翻身起來,原來她並未熟睡,寶玉來時就醒了,因不曾梳洗便沒有出聲,伸手挽了挽散亂的青絲,兩頰漾著薄暈,笑道:「二哥哥向來聽不得那些話,下回他再來,嬤嬤繼續這樣嘮叨,三兩次後,保管他不再來了。」

嘆了一聲,道:「姊妹們一年大似一年,自然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肆無忌憚了。」

幼時天真爛漫,年紀越長,憂愁越多,也不知是喜是悲。

黛玉不由得怔怔出神。

劉嬤嬤道:「我說的那些話未必有用,我是寶二爺向來討厭的死魚眼睛,又不是姑娘說的。只需姑娘在寶二爺跟前提起經濟學問,那才是保管寶二爺不願意來。」

「若為這個緣故就在寶玉跟前提我自己都不喜歡的世俗經濟,淪為庸俗一流,那我成什麼人了?別說寶玉了,連我自己索性都瞧不起自己。」黛玉搖了搖頭,走下床,挽發洗手淨面,「雖然寶玉許多想法與世人格格不入,但有些兒卻極有道理,朝廷上那些一心為國為民的賢臣良將自不必說,可熱衷於功名利祿的人的的確確多是沽名釣譽之徒、國賊祿鬼之流。」

說得劉嬤嬤也笑了,仔細一想,可不就是這個道理?不過黛玉的心思更晶瑩剔透些,並沒有將這些為官做宰的人相提並論,而是分了高下。

主僕二人打機鋒時,林濤已將黛玉之言告知了衛若蘭。

回思山風中飄飄欲仙的少女,衛若蘭佩服不已,效仿亡父散去萬金,這是何等胸懷?沒有紅樓夢中榮國府的欺凌和束縛,走出宅門的世外仙姝一展別樣風度。

木石前盟,寶玉有福。

衛若蘭心中忽然湧現無數酸澀。

因一時半會買不到合適的地,京城附近的上等良田早就被達官顯貴所圈佔,他又不能遠離京城,只能吩咐心腹下人悄悄往外地打探,遂對林濤道:「那會票原只寫明我借的五萬兩和林公投的十萬兩份子,雖談及販賣磚瓦木石後的利息,終究未曾寫明,因此林管家回頭告訴林姑娘,不必急著將會票與我,等有了莊田可買再說。林姑娘一句話就將幾十萬兩銀子送了出去,難道我還怕林姑娘明兒拿會票問我要錢不成?」

林濤一笑,應了。

等他離開後,衛若蘭算了下自己手頭離的銀子,心想黛玉這樣的弱女子尚且心繫民生,略盡綿薄之力,自己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兒如何能落在她後面連她都不如?自己當初掙了銀子時只想著攢下萬貫家財,見識未免落於下乘。

出繼後,上無父母管束,下面萬事都隨自己心意,衛若蘭此時並未在衛伯府,而是自己在外頭的居所,進庫命人將黛玉說的二十五萬兩銀子單獨搬出來,同時又將自己在販賣磚瓦木石時所得的利潤搬了出來,湊成整數四十萬兩銀子。

次日估摸著朝會已散,衛若蘭便遞了牌子進宮。

長泰帝很是看重他,在他不當差的時候,如有要事,可憑牌進宮。

今兒不是大朝會,雪災一事安排妥當,長泰帝早早地就下了朝,一面批閱奏摺,一面問專司打探訊息的太監李明耳道:「保齡侯府正在跟他們家大小姐說親?南安太妃做的媒?說的是誰家?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榮國府得勢,親友自然跟著水漲船高,難怪這時候說定。朕記得從前衛家的夫人趙氏和妹子私底下意欲將其說給若蘭,不料一個老尼姑說命格不合就不了了之了。那個史家的小姐朕聽說過,不就是常住在榮國府裡三番五次針對靜孝的那個丫頭,聽說今兒靜孝笑她咬舌頭說話她還搶白靜孝一頓,說靜孝不如那個叫什麼寶釵的。」

李明耳尚未回答,就聽人通報說衛若蘭求見。

長泰帝笑道:「說到曹操曹操就到,昨兒不是才下班,今兒就巴巴兒地跑過來作什麼?難不成聽到了什麼新鮮訊息?」話雖如此,仍命傳進來。

等聽明白衛若蘭所言,長泰帝頓時呆住了,他不敢置信地道:「你是說林如海臨死前擔心靜孝,在你那裡存了一筆銀子,你用那些錢販賣了些精巧綢緞陳設奇石異花等各樣南貨進京,可巧趕上省親的旨意下來,各家建造省親別墅,因此你賺了兩倍利息,後來又跟馮紫英一干人賺了八千兩,如今靜孝要把銀子獻給朕用作雪災上,你也要把所賺的利息獻給朕?」

原本是很簡單的一句話,長泰帝經常會說很多話來表達震驚之情,衛若蘭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聽完後笑道:「是,陛下。當年偶然遊至維揚地面,得林公指點許多,林公生怕女公子在榮國府受罪,遂託重金與微臣,原意是等林姑娘出閣時歸還與她作為嫁妝之用,不料林姑娘胸懷大義,提出進獻與陛下,解陛下之憂。微臣得的利息不如林姑娘的多,因此只獻十五萬兩,林姑娘則獻二十五萬兩,共計四十萬兩。已經收拾出來了,請陛下派人去取。」

長泰帝大喜過望,喜過之後問道:「這可是幾十萬兩銀子,不是幾百兩,你們捨得?」

衛若蘭笑道:「若不捨得便不會提起了。」

長泰帝嘆息一聲,道:「你們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忠義,朕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說是用在雪災上,還不是任由朕做主用在要緊地方?偏生朝中多是尸位素餐者,他們寧可裹著貂裘錦衣歌功頌德,也不願下去體察民情,解決百姓之苦寒,生生地將雪崩之災百姓之哀瞞到了過完上元節。哪有幾個能想到所謂的海晏河清盛世太平之下,其實內憂外患,不堪一擊?」

一絲嘲諷浮現在他愈加威嚴的面龐上,可見他對許多朝臣不滿久矣,看向衛若蘭,道:「你們的心意,朕知道了,記著你們的忠義。今兒一早北疆來報,說今年天氣奇寒無比,滴水成冰,冰封長河,恐怕還得冷上幾個月,許多將士凍爛了手腳,朕已派人去查探了,正為置辦棉衣凍瘡藥的銀子發愁,你們這筆銀子來得實在是時候。」

命人傳陳麒過來,不顧他臉上的驚詫之色,讓他帶人去衛若蘭那裡取銀子。

等甥舅二人都走了,長泰帝方自言自語地道:「可惜靜孝那丫頭住在榮國府,此事宣揚出去對她不好,榮國府裡的人知道了得恨絕了她,也得恨死了林如海,誰能想到林如海寧可託付給乳臭未乾的外姓人衛若蘭,也不肯託給榮國府?此事,只好先便宜衛若蘭了。」

從前因一個林如海進獻家產,自己籌集到了許多銀兩,如今出了一個衛若蘭,便是籌集不到那麼多銀子,總也能籌集到一些,比沒有的好。

為了銀子,長泰帝無所不用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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