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泰帝嘆道:「彩頭隨便拿件東西都體面,倒是封印前禮部和戶部呈上了諸嬪妃省親所用的單子,加上年底賞出去用作祭祀的恩賞銀子又是一大筆。」
皇后聽了,莞爾一笑。
諸嬪妃省親不僅各家耗費錢財建造省親別墅,朝廷也是要花費不少,賞賜給椒房眷屬的金銀綵緞之物、賞賜給下人的糕點荷包金銀銅錢表禮等物,和春季恩賞銀子一樣,都得從國庫裡出。也虧得是從國庫裡出,倘或從長泰帝的私庫裡出,他不得心疼死。
可是,即使從國庫裡出,也夠長泰帝心疼了。
側頭想了想,皇后說道:「陛下想法子找補回來不就是了?陛下手裡那麼些能人。」
「太上皇說朕小氣,不許朕與民爭利。」長泰帝一臉抑鬱不樂,暗地裡埋怨太上皇的財大氣粗,借給文武百官許多銀兩,又對虧空之官員寬容,致使國庫空虛,抄家所得的財物雖進國庫,田地俱作他私有的皇莊,偏偏國庫裡已經沒有多少銀兩了,太上皇依舊揮金如土。
皇后岔開道:「賢德妃擬定的賞賜清單甚是有趣,陛下看到了沒有?」
事關後宮諸事,清單皇后也得過目。似省親當日的賜物,基本上都是先有清單,從國庫中支取,在清單的基礎上再多準備一些東西,以備到時發生變故,另行增減。
長泰帝頓時來了興致,道:「看了,略覺奇異。榮國府的老太君偏心小兒子,大兒子賈赦住在東院馬棚子後頭,也不嫌臭,建造省親別墅時又把他東院的花園子給推倒了,囊括進省親別墅裡頭,其院就愈加狹窄,只剩幾進院子了。小兒子賈政卻住在正院,光是妻妾所居的院子都比長兄的大,處處彰顯一家之主的氣派,人人都說他謙卑厚道,大有祖父遺風,朕橫看豎看沒瞧出來。在賞賜的清單上,賈赦的兒子賈璉倒和賈政的庶子賈環、隔房的賈珍賈蓉父子一般無異,甚至不如賈政的孫子賈蘭,莫不是賢德妃替朕省錢?」
依長泰帝看來,長幼有序,嫡庶有別,是治家的根本,原不能一視同仁。至於皇家,向來不能與臣民相提並論,不能算在其列,即使如此,亦先重嫡,無嫡方立長。
皇后笑道:「我看了,清單上姊妹們的等例亦十分有趣,靜孝就不說了,自然豐厚些,算賢德妃懂事。其餘姊妹中排在前頭的名字竟是寶釵,反而不是自己府裡的姊妹,倘若我沒記錯的話,那個寶釵原本想進宮的。雖說以客為尊,但在這樣的場合,得論出身而賜罷?若非靜孝有了封號,只怕靜孝也得在那寶釵後頭呢。」皇后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猜對了,沒有得到冊封的黛玉,無論元春賞賜什麼東西,她都是排在寶釵後頭,和三春姊妹同列。
長泰帝點頭道:「我倒沒注意賢德妃與孃家姊妹們的賞賜,聽你這麼說,果然有趣之極。」
命戴權取來清單,細看過後,又笑道:「史太君為尊,應當。邢夫人、王宜人相同,賈赦、賈政、賈敬亦相同,作為賢德妃之父母,和長兄長嫂並族長同列,也算有理。看到後面的等例,我竟真不知賢德妃是何等心腸了,賈珍與賈璉所得已是和身份十分不符,銜玉而誕的親兄弟竟又與姊妹同列,且這寶釵有,其母其兄卻沒有。」
再看其他嬪妃省親所備之賜物清單,除稍顯體貼親生父母外,餘者俱甚合理。
皇后笑道:「賢德妃之封號難道就合理了不成?」
長泰帝不耐煩地道:「不一樣。原本林如海撤了替榮國府歸還欠銀的摺子,榮國府無功於國,朕想太上皇不會讓朕對榮國府加恩了。誰知太上皇到底掛念賈代善救駕的前塵,又處處對勳貴額外網開一面,拿著林如海進獻朝廷幾百萬兩銀子的事情來說,說林如海無後,榮國府是其岳家,理當施恩,不然,我何至於封一個已經二十好幾歲該當出宮的女史做貴妃。」
就算沒有這件事,太上皇想抬舉勳貴有的是理由。他懶得聽太上皇再找其他的緣由,索性就晉升了賈元春,並加封為賢德妃,入住鳳藻宮,恩准她回孃家省親。
皇后掩口而笑,「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橫豎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難不成沒有隨心所欲的時候?倒是賢德妃那個銜玉而誕的兄弟,聽說自幼和姊妹們頑在一處,像是女孩兒投胎似的,想來是這個緣故將之與姊妹同列。那塊玉,聽人傳得沸沸揚揚,有什麼奇異之處?」
長泰帝搖頭道:「銜玉而誕已是奇異,上頭又有許多天生的字跡,至於有什麼奇異之處此時尚未可知,不過定是有來歷的,且往後看著罷,橫豎如今沒什麼本事。」若是抓周時不曾抓了脂米分釵環,先出手的定是當時在任的太上皇,哪有今日之恩。
不欲多提寶玉,話題一轉,道:「衛若蘭被其父過繼出去了,你可知曉?」
皇后疑惑道:「昨兒不就聽說了?莫非又有什麼新的訊息?陛下快些與我說說,平常在宮裡沒個消遣,倒是不如聽聽宮外的事兒下飯。」
長泰帝含笑細說,皇后聽完,道:「衛伯之偏心,較史太君更甚。」
次日,長泰帝和皇后便聽說衛伯府在宗祠內舉行過繼儀式,將衛若蘭正式過繼給衛成為嗣,讓他對衛成的牌位磕頭,自此以後便口呼生父繼母為伯父伯母了。縱使衛母心裡一千一萬個不同意,但衛伯有太上皇的旨意,最終只能任其作為。
因衛伯府尚未分家,衛若蘭所居也不是正院的大跨院,故未搬家,仍住衛母前頭院落。
最高興之人莫過於妙真了,她到衛伯府受了衛若蘭以嗣子身份行的禮,立即就從梯己裡拿了許多東西給衛若蘭,其中最珍貴的莫過於龍泉寶劍,又帶他去自己孃家拜見舅舅、舅母和諸兄弟姊妹。聞得衛若蘭無人指點功課,全靠自學,妙真又央求長兄,給他請了一位不慣官場的進士做西席,讓他在不當差的時候好好用功讀書,不能做個只懂武藝的莽夫。
衛若蘭乃是七日輪休,當差的七日都在宮裡吃住,結束後出宮休息七日,然後再上班。
劉嬤嬤將打聽到的訊息說給黛玉聽,暗暗佩服黛玉的火眼金睛,竟真叫她說準了,這才五六天,事情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黛玉默默聽完,感慨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劉嬤嬤一怔,難道衛若蘭出繼,對他而言竟是福不成?正欲細問,忽見賈母打發鴛鴦來請,談及省親那日的安排。薛姨媽和寶釵外眷無職,若無賢德妃宣召,自不能出面,然而黛玉卻有縣主之尊,遂安排她按品級大妝,一早與賈母並邢王夫人等人在門外迎駕。
劉嬤嬤跟在黛玉身邊神色一變,她長居宮中,知曉嬪妃晚間赴宴看燈,最早也得在戌時方得以出宮,如何捨得黛玉在寒意浸浸的天氣裡站在府外等候?
黛玉垂頭想了片刻,婉拒道:「外祖母看重,原不應辭,奈我雖有品級,卻是外眷,名不正言不順,豈非讓人笑話?況我未出孝期,衝撞了娘娘倒不好。」
王夫人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賈母雖覺遺憾,亦覺黛玉有理,只得同意她留在房中,等待召見。
榮國府已處處安排妥帖,色、色點綴周全,時光一晃而過,到了正月十五,五鼓時分賈母等人就都起來了,皆按品級大妝,在大門外恭迎。好在早有太監來報,說明出宮時間,賈母和邢夫人、王夫人等方回房暫歇,各處都交給鳳姐打理。
元春尚未出宮,皇后先打發太監過來找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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