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及至到了山下,夏守忠等太監騎上留在山下的大馬,在前面引路,行了好一陣子,在許多營帳之外圍下馬,丫鬟婆子留下,又引版輿穿過重重守衛,前行至一座金頂明黃繡龍鳳大帳前,等諸太監散去,劉嬤嬤和姜嬤嬤並宮女方請黛玉下輿。

夏守忠跪在營帳前行了禮,與帳前幾名昭容彩嬪說了幾句話,一名昭容入內,片刻後迴轉,道:「奉詔:宣靜孝縣主覲見。」

夏守忠起身,引黛玉入內。

踏進皇后娘娘的帳內,黛玉便覺察出不同來,彩嬪昭容侍立兩旁,或是捧帕、或是端爐、或是執拂塵香珠,一聲咳嗽不聞,與尚未色、色齊備便已令人歎為觀止的省親別墅相比,此處出乎意料的樸素,雖處處不失規格,但一色半新不舊,令人不覺奢華。

黛玉低眉斂目,行罷國禮,便聽上面傳來一陣柔和的聲音道:「走近些,讓我看看。」

黛玉一呆,便有一名昭容過來,送自己上前,又聽皇后叫她抬起頭。

此時,黛玉方見到皇后真容,只見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常服,隨意挽著髮髻,掩不住雍容華貴的氣度,最出奇的是皇后站在畫架前,手裡執筆,裙襬上依稀能看到滴落的顏料。

皇后見黛玉生得姣花軟玉一般,心內十分喜歡,將手裡的畫筆和顏料遞給身旁的宮娥,伸手拉著黛玉,上下細細打量一番,笑道:「好個晶瑩剔透的孩子,劉丫頭沒撒謊。早知生得這樣好,就該早早打發人叫你進宮。」最難得的是她的眉宇間彷彿蘊含著無數靈氣,宮內美人雖然多不勝數,終究還是庸脂俗米分,滿身煙火氣息。

劉嬤嬤雖然是嬤嬤身份,其實年紀並不甚老,只三十五六歲,黛玉心內揣測,皇后叫劉嬤嬤劉丫頭,顯然年紀比劉嬤嬤大些,可瞧著模樣卻比劉嬤嬤年輕得多。

容不得黛玉多想,她便介面道:「靜孝蒲柳之姿,螢豆之微,不敢當娘娘如此讚譽。」

皇后見她雖然字字謙遜,但是態度從容,不見絲毫侷促,心裡又添了幾分喜歡,拍拍她的手,轉移話題道:「會作詩不會?」

黛玉坦然道:「幼時上過一年書,隨後又讀了幾年書,只會做些打油詩。」

皇后笑道:「會就好,我最愛有才氣的孩子。今兒到了這鐵網山,瞧著處處秋景,皆可入畫,才畫了一幅景色,聊以自賞,偏生缺了一首詩,翻遍了一肚子典故,也沒做出個所以然來。過來,作一首詩,題在上面,不可推辭。」說畢,親手拿了毛筆蘸足墨汁遞給黛玉。

黛玉向來自恃奇才,壓倒世人,如今執筆在手,須臾之間便得一律,一揮而就。

宮娥接走用罷的湘管,皇后端詳片刻,撫掌笑道:「好!好字!好詩!以秋入題,處處新巧,不露絲毫堆砌生硬之態。」因近午時,更衣後命人擺膳,留黛玉同用。

皇后比當今大了三歲,十六歲時嫁給還是皇子的當今,如今已年近四十,有一三歲之子早亡,此後就不肯再生兒女了。此事瞞著當今並世人,許多人可憐她,只說她傷了身子生不出來,又有許多人在當今登基後看她的笑話,說她終將被有子的嬪妃取而代之,畢竟皇太后的地位更高。他們卻不知乃是皇后自己不願意生,恐其陷入宮闈風雲之中,生死皆不由自己。

皇后從來不與底下嬪妃爭風吃醋,和孃家十分疏遠,早早拒絕了省親一事,一味沉溺於琴棋書畫中,自在度日,平常也只是總管後宮事務不讓別人在自己宮裡安插眼線,凡是需要耗費心力料理的事情都分給諸位嬪妃,自己冷看嬪妃爭奇鬥豔並如今朝中諸皇子各攏群臣。

大概是想得開,性子豁達,因而皇后的面目顯得格外年輕。

黛玉天生靈透,心思敏銳,一頓飯的功夫,她隱隱地察覺到皇后似乎並不將當今放在心裡的態度,不然不會這般雲淡風輕。

最讓黛玉感到好笑的是用過膳後,皇后指著案上幾道菜餚,對身邊的宮娥道:「狩獵還沒開始,咱們倒吃上了野味。這道清燉雉我嘗著味兒倒好,賞給吳貴妃用,那道果子狸肥嫩非常,賞給周貴人用,餘下的幾道菜賜給你們下去嚐嚐。」

宮娥連忙謝恩,端走賞賜嬪妃的兩道菜後,撤下其他。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忽聽外面金鑼之聲大作,馬蹄聲起,皇后笑道:「想來是狩獵開始了。他們個個好勇鬥狠,咱們用不著去看,我最近跟西洋畫師學了西洋畫,叫油畫,他們畫出來的果子和人物纖毫畢現,栩栩如生,不像咱們這邊兒的技法,畫出來的人物影像個個都是肥頭大耳的富態,分不出誰是誰。趕明兒我學得好了,給你畫一幅畫像。」

黛玉聽過油畫,亦收藏過幾幅名家之作,只是不曾學過,見皇后這裡顏料畫具齊全,不禁來了興致,二人說說笑笑,揮筆亂畫,好不自在。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一陣歡呼,皇后問發生何事,立刻就有人回道:「回娘娘,外頭有人一箭射死了猛虎,進獻御前,那一箭從猛虎眼中射入,令猛虎頭骨崩裂,就此殞命,一身皮毛卻十分完整,聖上龍顏大悅,正命人重賞,又叫到跟前問話。」

皇后亦覺此人勇武,忙問是誰,只聽那太監道:「乃是衛伯府的長公子,名喚衛若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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