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衛若蘭站住腳,轉身道:「師傅莫怪我追根究底,我年紀越來越大了,不再是懵懂無知的稚子,我只是不想受父親無緣無故的厭惡,我只想查明真相。師傅不肯說,總有肯說的人,府裡那麼多老人,府外那麼多訊息靈通的人,我總會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東西。」

王師傅目視他良久,見他一臉堅決,沒有迴旋的餘地,不由得長嘆一聲,緩緩坐下,頹然道:「哥兒別去了,免得弄得滿城風雨,更傷父子之情,我說。」

衛若蘭立刻坐回原處,探身傾聽。

「這件事得從十幾年前說起,或者說是二十年前。」王師傅苦笑一聲,娓娓道來。

衛若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聽到的真相竟然和自己偶爾揣測的內容完全不同,父親怨恨自己的原因竟是二十年前的一個丫頭之死。

衛父年輕時身邊有個從外頭買來的丫鬟,名喚紅菱,比衛父大兩歲,從八歲就開始服侍衛父,年紀漸長後出落得越發出挑了,也升到了二等丫鬟,但在衛父房裡卻是一等,總管衛父房裡的大小事情,職責大概和寶玉房裡的襲人一樣。

這紅菱是個有心計的,長到十三歲的時候就和衛父有了首尾,主僕二人溫柔繾綣,成日里難分難捨,衛父待她尤其好,無人能比得上。這種事情在大戶人家常見,同時也是瞞上不瞞下,衛家上下僕婦丫鬟大多都知道,但攝於衛父的性子,無言敢在當時的老爺太太也就是去世的老太爺和現今的老太太跟前透露風聲。

在衛若蘭看來,這紅菱就是活脫脫的一個花襲人,不過她沒有花襲人的命好,畢竟花襲人得到王夫人信任後就不和寶玉狎暱了,減少了被當家主母發現的機會。而紅菱則依舊和衛父廝混,在衛父十五歲議親前夕查出有孕。

紅菱有孕,不下於晴天霹靂降落於衛家。

雖說勳貴之家的子弟在未成親之前房裡總有兩個人服侍,便是婚前懷胎也是常事,有一碗藥灌下打掉的,也有留下的,後者極少數,多是破落戶。但是,像紅菱這樣的卻很少見,十三歲的丫鬟和十一歲的少爺成就好事,不管怎麼說都是醜事,畢竟爺們還未長成,精水不旺,恐壞了身子,尤其紅菱又在議親的當口鬧出身孕來。

衛母又羞又怒,既恨長子心性不定,又恨紅菱不知羞恥,當即就命人痛打了衛父一頓,又命人熬了一碗藥給紅菱灌下去,將之發賣出去,許是藥性烈了些,未等賣出去紅菱就沒了。

高門嫁女,低門娶婦,陳家當時門第不如衛家,根基不如衛家,家資不如衛家,但已去的陳老太爺簡在帝心,雙子都高中進士,已可窺見將來之勢,和衛家算得上是門當戶對,陳氏亦是京城裡出了名的閨秀千金,衛家自然不肯讓紅菱一事影響兩家聯姻,因此對紅菱的處置乃是衛老太爺和妻子一同做出來的決定。

衛父年紀輕輕,自幼和紅菱相伴,天然有一段情痴,他不敢反駁父母之命,自然沒法救下紅菱。當然,即使他反駁了也依舊救不了紅菱,老太爺已下了死命。這種事在大戶人家極是常見,既是大戶人家無情,又是丫鬟輕浮不知自重。

前面已說紅菱頗具心計,她知自己必死無疑,臨死前只向衛父哭訴自己待他之情,又說來世再續。衛父原本對第一個孩子滿懷期盼,自然就記住了紅菱,也記住了無緣的骨血。他不敢怨恨父母,便將一腔恨意移到了陳氏身上,認為若不是她要嫁給自己,紅菱便不會死,孩子便不會被打掉。因此,陳氏進門後他廣納姬妾,死後不到一年便續娶趙氏,亦冷待長子。

再往後,王師傅就沒說了,嘆道:「老爺性子已成,老太爺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鬧得府裡天翻地覆,始終無法扭轉老爺的性子,只得把哥兒抱到自己身邊撫養,臨終前將梯己分了,又將老奴這些人留給哥兒,就是怕自己不在了,老爺疏忽哥兒。老奴原不該提起這些往事,老太爺不讓我們提就是怕傷了哥兒和老爺的父子情分。誰知哥兒遇到種種不公,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我不說,哥兒就去查,去問別人,那不是家醜外揚麼?」

衛若蘭假裝受到打擊,渾渾噩噩地離開了莊子,回到廟裡後卻是一臉平靜,雙眸清明。

王師傅沒有繼續說下去,自己母親之死亦是一筆帶過,這樣的輕描淡寫,不代表衛若蘭不會多想,母親之死,恐怕沒那麼簡單。

母親確實有可能是難產而亡,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婦人皆是如此,從記憶裡可知自己所在的朝代醫術十分落後,不過因難產而不曾死的婦人也有很多,並不是人人難產都會死。結合從王師傅處聽到的真相,衛若蘭起了疑心,如果母親當時難產,那麼稍一動手腳,她就必死無疑,也有可能她根本沒有難產,只是被動了手腳,所以就難產了。

雖然不想把父親想得那麼無情,也清楚母親確實有可能是因難產而死,但是衛若蘭想到父親的作所作為,仍舊忍不住這麼想。

算了,他是父,自己是子,子不弒父,亦不能追究母親之死,那就想辦法出繼罷。

衛若蘭之前只是起意,如今卻是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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