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跪經之名前來寺廟的衛若蘭難解胸中戾氣,每日只在大殿跪半個時辰,然後他趁著住在山廟裡的機會,在御林軍提前半個月巡山戒嚴之前,踏遍了整座鐵網山,將地形、山勢以及猛獸分佈都調查清楚,記在腦海裡,好方便打圍之用。
衛父越是不想讓他出現在鐵網山,他越是要爭氣。
十歲前有祖父祖母疼愛,雖然傷感於父母對自己和衛源不同的態度,但那時他到底年紀幼小,又有祖父百般維護,懵懂無知。其實面兒上衛父和衛太太對他和衛源一樣,月錢、年例、四季衣裳、僕人數目、出門車馬等都一樣,讓人挑不出錯,所不同的是私下,衛源可以得到來自父母額外的東西,就像賈寶玉能得到賈母另外給不在份例內的丫鬟一樣。
如今年紀漸長,漸漸明白自己在父親心目中的地位,和衛源簡直是雲泥之別,他是地上的泥,無論容貌還是本事都不如自己的衛源則是天上的雲。
祖母雖然在父親提出讓自己跪經祈福時明確表示出自己的反對,但是兒子說夢中佛祖指點說須得長子前去祈福方可保一家老小平安的說法,年事已高的祖母不得不妥協。即使都清楚衛父這種行為乃是打壓長子抬舉次子,作為人子,自己偏偏沒有任何辦法反駁。
衛若蘭又恨又惱,恨父之無情,惱己之無能。他一直在想,面對如此父親,自己該如何是好?難道真的繼續由他左右自己的前程?
他如今可以斷絕自己出現在圍場上的機會,來日亦可阻止自己出人頭地。
不想受制於父親,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權勢遠在父親之上,自己可以在朝堂上左右父親,而父親卻不能左右自己,或者尋一株大樹乘涼,這株大樹尋常朝臣無法擔任,須得是壓制得住父親的重臣,或者說是聖上。即使如此,自己為子他為父,仍舊受制於孝道,而且以自己的年紀,沒有數十年的功夫怕是難以如願。
二是出繼,作為他人之嗣,便不再受制於生父,但是這個法子有傷骨肉親情,也不能保證嗣父比生父更好,也沒法繼承祖上爵位和祖產,因此亦是下下之策。
衛若蘭以前就想過這兩條路,不過好端端的誰想認他人為父母呢?百善孝為先,他不會因為父母一時的偏心就惱羞成怒,脫離父母。只是,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發生後的現在,他突然萌生了離開的念頭,覺得出繼竟是上上之策。
父親總是阻攔自己的前程,亦不曾善待自己,自己用秘籍裡的方子淬鍊筋骨氣血時,試探從府裡支取銀子,被斷然拒絕,又罵自己無事生非,轉身卻給衛源大開方便之門,花一萬多兩銀子給衛源買了一匹汗血寶馬和一副寶弓,大概那時候就開始為秋日的打圍謀劃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他不願意娶史湘雲,他父親不敢指責祖母,又知一心想和史家結親的衛太太是拗不過祖母才無奈推掉,就罵自己不知好歹。衛若蘭很清楚衛太太想和史家結親是為了不讓自己有得力的妻族相助,但他沒想到父親想和史家結親卻是因為丁憂三年的他起復後職缺權勢大不如從前,而他隸屬史鼐麾下,自己的桀驁不馴,恰恰破壞了他的聯姻大計。
依照父母偏心的程度,祖上的爵位和家業十有八九不會傳給自己,雖然當朝一般都是嫡長子襲爵,庶子無緣,但不是沒有其他嫡子襲爵的事情發生,衛源也是正兒八經的嫡子。作為父母,弄出一個不孝的罪名就會讓自己失去爵位,概因不孝乃是十惡不赦之罪。
既有如此可能,自己又何必為了爵位和祖業留下?
沒有祖業,自己有祖父留下的財物,有母親留下的嫁妝,以及自己在各后妃孃家建造省親別墅時大賺的一筆銀子,出繼後再置辦一些莊田商鋪,年年有進項,自己一個人又不比一個府的開銷,久而久之,定會攢下一份龐大的家業。
沒有爵位,自己可以掙自己的前程,哪怕終其一生都達不到爵位那麼高的品級,但是他覺得自在,清淨,沒有那麼多的煩擾,免得將來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出繼的人選衛若蘭已經有了,就是他英年早逝的二叔。
衛父底下有兩個嫡親的兄弟,衛三叔尚在,和長兄、侄子分別繼承了老爺子的財物,之所以沒有衛二叔的份兒,乃因衛二叔十六歲從軍,十八歲那年不幸戰死沙場,身後無嗣。當時衛家善解人意,解除了他出徵前剛剛訂下的婚約,免得耽誤對方終身,倒是那家姑娘不負夫義,出家做了女道士,終其一生未曾再嫁。
衛若蘭覺得如果自己過繼給二叔為嗣子的話,將來上無父母管束,亦無人拿捏自己的終身大事,反而還能繼承衛家一份家業。
因衛母健在,衛父和衛三叔實未分家,只是老爺子臨終前把自己的梯己分給子孫了。
發生過父母意欲和史家結親一事,想到紅樓夢話本里史湘雲住在名聲糟爛的榮國府那麼久,自己家始終不曾解除婚約,導致最後也不知是因何成了白首雙星,得到許多新鮮記憶的衛若蘭此時極厭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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