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百苦大師目露一絲詫異,卻不記得自己見過他,遂問道:「檀越識得老衲?」

「小子常聽舅父提及大師,說大師佛法高深,修為精湛,不沾染紅塵氣息,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因此命小子來借住一段時日,聆聽佛音,化解胸中戾氣。」衛若蘭說到這裡,不禁苦笑一聲,「如今看來,廟中已有貴客,小子怕是不能借住了。」

雖然佛祖眼裡眾生平等,但是塵世中人卻得守男女之禮,不然也不會發生達官顯貴倚仗權勢,每逢眷屬上香打醮之時就驅逐寺廟內其他香客的事情了。

衛若蘭來這裡是忽然起意,沒想到廟中竟已有女客。

昨日是團圓之節,晚間一家子在園中賞月,共聚天倫之樂,酒過三巡,衛父忽然提起九月皇家打圍,決定帶衛源前去一試身手。跟隨皇家打圍的世家子弟是有數的,身上無職的世家子弟多是隨長輩而行,啟程前還得報名,不經盤查,便是世家子弟也進不去鐵網山,更別提在聖人跟前露臉了。若僅是如此倒還罷了,衛若蘭本就感受不到父之嚴母之慈,亦不曾有所期盼,不想衛父卻說夢中得佛祖指點,讓衛若蘭去寺廟裡跪經一個月,替父母祈福。

衛若蘭氣怒交集之下,一時之間想不到解決的辦法,陳麒便想到了鐵網山的山廟,令他前來,自己另外想法子將他安插在隨行的世家子弟之內。

百苦大師想了想,道:「令舅是戶部陳大人?」

見衛若蘭點頭稱是,百苦大師臉上帶了點笑意,「檀越裡面請。紅塵內外人人皆平等,區區山野小廟,達官顯貴來得,布衣百姓亦來得,男客來得,女客亦來得,只需不撞見不同院不窺探,便是守禮。檀越有心,亦是明理守禮。」

山廟雖小,到底也有數座禪院,各有間距。

「既如此,小子恭敬不如從命。」衛若蘭掩住胸臆之間的一縷竊喜,「小子將跟來的小廝打發回去,以免在廟內淘氣。」

說話間,四個小廝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或揹包袱,或負弓箭,或牽駿馬,皆未空手。

衛若蘭留下駿馬和東西,果然把人都打發下山去了。

栓好馬,行進正殿,望見案上所設之靈位,衛若蘭驀地驚異出聲,在百苦大師目露疑惑的情況下解釋道:「小子曾得林大人一番指點,此時忽見林大人之靈位,自然驚心。莫非,廟中貴客便是林大人家的女公子?」那麼自己撞見的姑娘不就是林黛玉?不愧是世外仙姝。

百苦大師搖頭道:「未通名號,老衲亦不知客人為誰,只從亡者知其姓林。」

黛玉替父母做法事,乃是追思其恩,祭拜其靈,沒有顯擺家世權位的意思,更不曾提及亡父有何功德於世,而百苦大師久居山野,亦不知林如海其人。

衛若蘭略一思忖,便即明瞭其中深意。

想到一年前的半師之分,想到自己之贈導致林如海早逝數日,衛若蘭恭恭敬敬地給林如海夫婦上了幾柱清香,拜了幾拜,剛起身,便見自己上山時看到兩位嬤嬤之一出來代為還禮,道:「我們姑娘不便出來謝公子之禮,還請公子諒解。」

衛若蘭連稱不敢,「小子魯莽,先前失禮,尚請姑娘見諒。」

劉嬤嬤搖搖頭,是她考慮不周,未曾派人留意其他香客,如何能怨衛若蘭的出現?只是廟裡多了外男,少不得委屈黛玉,不能像這兩日一樣自在了。

「來者皆是客,不以貧賤男女而論,方是眾生平等。大師有什麼事情打發行虛小師父去通知我們姑娘一聲,或者吩咐我們帶來的四個小廝亦可。」劉嬤嬤對百苦大師說道,言下之意是她們一干女眷在廟內有外男的情況下不再輕易踏出禪院了,當然,做法事時除外,想必那時候也會讓外男避開,這是黛玉前來的主要目的,無論如何都不會因外物而更改。

至於行虛,則是廟內唯一一位小沙彌,原是百苦大師撿來的瀕死病嬰,救活後收養在廟內,收為弟子,年方五歲,黛玉住在山廟裡的這幾日,都是他去傳話。

其實在行虛之前,百苦大師和幾位師兄弟慈悲為懷,雖然經年在山中苦修不入世,但偶爾入世卻收養了很多棄兒,有的是撿來的,有的是附近百姓養不起特地送來的,數十年間不下二三百人,不料這些棄兒長大後很多人都忍受不了廟中的清修,或是還俗,或是投身別寺,廟中便只剩下這十幾位老和尚和年紀最小尚不知世事的行虛。

黛玉主僕一干人住在東北角禪院,閉門不出,百苦大師念著和陳麒的交情,當晚安排衛若蘭住在自己的清修之舍,各自嚴於律己,倒也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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