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雕樑畫棟,奇花異卉,妝點出春日的繽紛,宛若出自名師丹青,黛玉立在鸚鵡架下,麻服無紋,發頂無飾,面上無妝,其超凡脫俗越發與院中的熱鬧格格不入。

耳聞湘雲之語,目睹湘雲之狀,黛玉亦以頑笑相對:「免禮!」

在眾人包括史湘雲俱是呆愣之際,她挺直脊背,款款走到苔痕點點的臺階之上,衣袂翻飛,水袖逶迤,幾欲乘風歸去,唇畔仍掛著那一抹讓滿院百花為之失色的淺笑,似諷非諷,似冷非冷,柔軟中又透著剛硬,道:「縣主之位全賴聖人之賜、先父之蔭,原非我之功勞,愧受恩德甚矣,焉能在侯門千金跟前恃此而威?」

雖然已經沒有父母依靠,且自己寄人籬下,但黛玉向來不是忍氣吞聲之人,其口舌之伶俐人盡皆知,曾說得王夫人心腹周瑞家的一聲不敢吭,此時面對湘雲之調侃,自不肯讓。黛玉天生七竅玲瓏,如何聽不出史湘雲話外之音?

史湘雲心內原有毛病,聽了這話,頓時漲紅了臉,不知以何言相對。

寶玉在一旁只是笑,寶釵忙對黛玉笑道:「姊妹們都在老太太房裡,老太太正等著林妹妹一起呢。」聰慧如寶釵,亦如黛玉一般,清楚湘雲的一段心事。

從前黛玉雖深受賈母疼愛,但姊妹中身份最高者乃是一門雙侯的史家嫡長女史湘雲,迎春、探春皆是庶女,惜春是未襲爵的進士賈敬之女,自己和黛玉不用說了,薛家是皇商,林家無爵,作為保齡侯之侄女,又是賈母的孃家侄孫女,自小在榮國府長大,湘雲行事自然不怕人,每每來至賈府,縱使與黛玉同住,也沒少跟黛玉爭鋒相對。

如今黛玉突然被封為縣主,身份堪比郡王之嫡女,不能再以門第而論,而是有了君臣之別,豈是侯爺侄女可比?因而,湘雲話裡不止是頑笑而已。

黛玉看了寶釵一眼,微笑道:「父孝在身,為免衝撞外祖母,且容我換件衣裳。」

說畢,轉身回房,並不在乎湘雲所遭遇的難堪。她雖不喜寶釵心裡藏奸,但不得不說寶釵的確是聰慧之人,自己喪父進京後,再不曾聽到她口呼「顰顰」二字,如今又為湘雲解圍,可見其心思剔透,難怪湘雲自打寶釵進府後處處推崇她。

等黛玉出來,湘雲已不在門前了,只有寶釵和寶玉站在臺階下一面說話,一面看著院中的丫鬟來來去去,一個臉如銀盆,一個面若滿月,幾可入畫。

走下臺階,三人進入賈母房中。

彼時湘雲正依偎在賈母身邊,大笑大說,不受前事影響,其心胸之闊朗,可見一斑。

賈母聽湘雲說話時本就滿臉笑容,見黛玉走進來,笑容更勝先前,但看到寶釵和寶玉同行,眼底微微一暗,向黛玉招手道:「玉兒快到外祖母身邊來,寶玉不去找你,你就不過來了,把外祖母忘到腦子後頭了不成?」話雖如此,語氣卻依舊充滿了慈愛之情。

黛玉忙道:「我便是忘了別人,也不敢忘記外祖母。外祖母房中親朋好友你來我去,皆為慶娘娘晉封之喜,我一身晦氣,怕過來衝撞著了,倒不好。」

賈母嘆了一口氣,目露疼惜之色,責備道:「你也太小心了,何至於此。」

黛玉淡淡一笑,自擇下面的椅子坐了。

一時丫鬟捧了茶果送上來,正吃著,鳳姐忽然從外面走進來,一改先前風也似的速度,身後跟著平兒,見她滿面笑容,平兒滿臉嬌羞,眾人疑惑間就聽賈母笑問道:「平兒出門子好些時候了,今兒怎麼過來了?」

鳳姐笑道:「是喜事,是大喜事。」

年輕姊妹們都不懂其意,獨寶釵心內一動,果然就聽賈母問是何喜,鳳姐笑答道:「平兒這蹄子有福,才進門就有了喜,今兒滿了三個月,特地來給老祖宗報喜謝恩。」

除了略有猜測的寶釵以外,其他臉上俱是驚訝之色。

賈母聽了,連聲叫好,目光往平兒腹部輕輕掃了一遍,道:「是喜事,確實是喜事!平兒真真是個有福的,日後就好好過日子,等生了大胖小子抱來給我瞧瞧。鴛鴦,鴛鴦,你和平兒好了幾年,挑些好東西賞給她。」

平兒連忙磕頭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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