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朝禮儀,唯有及笄後已定親的郡王嫡女方能封為縣主,但不是所有郡王嫡女有此殊榮,冠服轎車皆與郡王世子夫人等同,且每年享有六百兩俸銀,六百石祿米,綢緞冰炭若干。
對於林如海而言,這是意外之喜,黛玉有了縣主的封號,身邊又有嬤嬤和宮女太監,榮國府便不能在金玉良緣成真後,隨便給林黛玉安排一門親事,林如海最憎恨的就是有學者猜測話本中榮國府逼嫁黛玉致使她鬱鬱而終一項。雖然林如海依舊擔心黛玉的婚事,但是自己捐獻家產在前,聖人為了做給天下人看,黛玉的婚事也不會太差。
聞聽天使駕臨,賈璉難得沒出去廝混,陪同在林如海身邊,哪知竟得到這樣的晴天霹靂,他心焦如火,想對林如海使眼色,又恐得罪天使,只得強行忍住。
待銀錢東西交割明白,送走諸位官員,賈璉忍不住對林如海提出自己的異議。確定林如海時日不多了,他可就盼著這一行發筆大財呢,起先以為林如海變賣家業是為了方便自己將之帶回京城,哪知他獻給了朝廷,封存了嫁妝,只給府上五萬兩銀子!
林如海命人送黛玉回房,轉頭朝賈璉微微一笑,臉上露出洞悉一切的神情,「府上上上下下皆是宅心仁厚之輩,玉兒在府上幾年,自進門之初並無旁門別院,居於岳母處,一應衣食待遇和府上姑娘一般無二,足見疼惜,不枉我每年送上五千銀子為禮,我心裡十分感激,料想我去後縱使沒有這些黃白之物,府上依舊會善待玉兒。比起玉兒錦衣玉食的日子,粵海閩南百姓深受倭寇作踐之苦,身為臣子,理當略盡綿薄之力,賢侄以為如何?」
賈璉面紅耳赤,不知如何應答。他不喜歡讀書,卻不是草包,兼他常在叔叔家料理庶務,行走於外,圓滑機變,甚通世故,如何聽不出林如海句句感激之下其實是字字不滿?追根究底,捐獻家產,封存嫁妝,就是表明了不信任自己府上。
林如海見他這副模樣似知廉恥,想到話本中所做之事著實噁心,究其本性,卻又不算大惡,忽然說道:「賢侄年已二十有餘,何以只想做個管家,卻不想做一番事業?」
賈璉一呆,脫口道:「什麼管家?」
林如海打量他片刻,笑道:「常聽人說,賢侄在叔叔家幫忙料理庶務,做的不是管家之事又是什麼?二內兄既有長孫賈蘭,又有嫡子寶玉、庶子賈環,上學讀書,那才是公子哥兒做派。不過,我有些疑問,大內兄襲了岳父的爵位,怎麼榮國府倒成了二內兄的家?」本來他和賈政的來往比和賈赦的好,原先覺得他謙卑厚道,有祖父遺風,看完話本和旁人對賈政的評價,他才瞭解到自己當真識人不清。
賈璉覺得頭頂上似打了個焦雷,轟去了己身的三魂七魄,死死地盯著林如海,咬緊牙關道:「姑父此話從何說起?榮國府幾時成了二老爺的家?」明明他才是榮國府的長房長孫!
林如海扶著茶几慢慢坐下,呷了一口冷茶,慢條斯理地道:「世人都這麼說,我也這麼聽著罷了。難道不是?聽說,府上當家做主的是二老爺、二太太,住在榮禧堂裡頭,人稱老爺、太太,大老爺、大太太住在東邊馬棚後頭,人稱大老爺、大太太,誰是一家之主不是一目瞭然?將來整個榮國府都是寶玉的。賢侄也不過是個管家,賢侄媳不過是個管家媳婦,管些雞毛蒜皮得罪人的小事,半點主兒做不得,連庫房的鑰匙都沒摸著,或者趕明兒有人挑唆著放印子錢,拿著賢侄的帖子替人包攬訴訟,賺取大筆銀子,等賢侄兩口子揹負上幾條人命獲了罪,府上的嫡子可不就是隻有寶玉了?竟是讓旁人如意了。難道,這些都是我聽錯了?」
牽扯到宗祧和爵位,賈璉早就聽得渾身顫抖了,想到府中現在的局面,想到寶玉的受寵程度,他幾乎是立刻就相信了林如海的話,這一番話絕對不是無的放矢,自己真的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正欲細問,卻聽林如海召來門外伺候著的小廝,扶著自己回房歇息去了。
不等賈璉追上去,就有林如海派來的小廝送上當朝律例。
賈璉想著林如海的話,壓根想不起林家的家業,翻看完當朝律例,心中惦記著有人挑唆鳳姐放印子錢和包攬訴訟兩件事,火速修書一封,派心腹小廝昭兒趕回京城找鳳姐。
林如海得知後,輕輕一嘆,賈璉還不算太糊塗,但願他們夫妻倆日後能聰明點兒,瞭解到律法之厲後,不再做違法之事,既救了別人的性命,也救了自己的性命,或許在榮國府也能照應黛玉一二。至於離間了賈璉夫婦和賈政夫婦一事,林如海半點都不覺得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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