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木案之肉

沛郡在大漢諸多郡裡也算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在過去,這裡曾屬於楚國,還不曾設郡,在楚元王逝世之後,這裡被被收回了廟堂,改了原先的泗水郡為沛郡,成為了廟堂之郡,而在這收回廟堂後的日子裡,這裡先後換了八位郡守。

而且基本上每一個在這裡任職的郡守,都沒有什麼好下場,不是因為彈劾丟了官爵,就是直接判處極刑。

在八位郡守裡,也只有一位是善始善終的。

一輛馬車正在緩緩從沛郡剛剛修建的嶄新道路上行駛而來,晁錯面無表情的坐在馬車內,平靜的看著道路邊上的情況。

「這裡怎麼這般多的遊俠?」

晁錯看著那些結伴從遠處走過的人群,眉頭愈發的緊鎖。

自從這進入沛郡以來,一路上所見到的遊俠比先前加起來的都要多。

而坐在他身邊的,則是另一位回來覆命的縣令。

這位縣令乃是芒縣長,先前因為縣內有處死的判決而返回長安覆命,大漢對殺人還是很重視的,一旦地方出現了需要處死的案件,就得請示長安,查清後才能執行,地方沒有肆意殺人的權力,這位縣長在回去的時候,就被晁錯強行拉到身邊,說是一同回去,其實就是讓他給自己介紹這裡當地的情況,畢竟兩縣都是同屬一郡。

這位縣長姓馬,為人老實本分,年近五十,為人謹慎,從不曾犯下什麼過錯,如今跟晁錯這樣的同乘一車,簡直是莫大的折磨。

他回答道:「晁公,如今的遊俠還算是少的,您有所不知啊,這沛郡設立之後,當真是……唉,就說這裡的幾個縣,豐縣是什麼地方,我不必說您也知道,除卻豐縣,還有如酇侯國,敬丘侯國,建成侯國……這裡的子弟們配著長劍,四處遊玩,縱馬縱車,您說誰人敢管啊??現在還好,過去在這裡當郡守,那真的是……想要治理這裡還是很有難度的,我們先後換了八位郡守,其中有六個都是坐著囚車回去的,不算如今這位,只有一人算是平安的離開了這裡。」

「這些人都不好得罪,不好處置,而且除卻這些大族子弟外,還有就是這裡常常能得到惠恩,年年都有賞賜和赦免,尤其是建成侯國,當今那位建成侯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自掏腰包的發展侯國,全郡發展的很快,人口越來越多,耕地卻不夠了,餘丁的數量高增不減,他們沒有耕地,能怎麼辦呢?就只好跟隨那些大族子弟,做起了遊俠之類的勾當……」

馬縣長認真的說著,隨後感慨道:「便是我那芒縣……也是芒侯國,裡頭那幾個耏姓的子弟,我是一個都不敢招惹啊。」

「全郡上下,沒一個能招惹的……」

晁錯冷哼了一聲,「招惹了又如何?他們還能將你怎麼樣?你是為天子鎮守地方,難道他們還敢對你不利嗎?!」

那縣長瞥了晁錯一眼,畏畏縮縮地說道:「是下官無能。」

晁錯自信地說道:「這些遊俠實在是太多了,需要治理!還有當今這位郡守!等到了縣,我就讓他前來……聽我稟告!」

「唯……」

雖然如今只是個縣令,可晁錯的架子卻還是一如既往,這位人口較少的縣長也不敢多說什麼,晁錯在進入沛郡後,所遭遇的官吏,大多都是這般,對他很是畏懼,禮遇非凡,倒是沒有出現「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情況,別說晁錯被貶為縣令,就是貶為亭長,這些人也不敢無禮,人家的門生故吏遍佈在廟堂,本身還是天子的舍人,可謂是簡在帝心,從前還是三公,說不定哪天就再次進了長安。

能做到如今這個位置的,基本也不是什麼蠢物,不會因為晁錯的無禮行為就跟他發生什麼矛盾。

而且他們心裡也有自己的想法。

這大概是整個大漢權威最高的縣令了,當地的郡守敢不敢對他下令都是一個問題。

「我知道晁公乃是能臣,但是,請恕我提醒您,這裡跟長安不同,這裡的豪族很是棘手,不好對付,郡守也是如此……」

晁錯不以為然,地方的小老鼠還能比廟堂裡的那些人更加可怕嗎?

「此處的郡守是何人來著?」

「此處的郡守雖然年輕,做事卻是肆無忌憚,他也不將那些大族放在眼裡,隨意毆打凌辱……官員們對他也很畏懼,他大概也能安全的離開這個位置……您看,他來了。」

馬縣長正說著,忽然看到了遠處的騎兵,急忙閉上了嘴。

晁錯停下了車,看向了遠處。

一行騎士很快就衝到了他們的面前,為首者猛地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大搖大擺的走到了晁錯的面前,此人的年紀確實不大,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此人有些無禮的打量著面前的晁錯,「我昨日返回,晁公今日就到了,若是早知道您要來我這裡,我們是可以一同回來的。」

晁錯當然是認識面前這位年輕人的,兩人在長安曾相遇過。

「原來是劉君啊……怎麼,張相沒有將你調走?」

「張相大概也覺得我做的不錯,故而沒有將我調走。」

郡守令人給晁錯牽來駿馬,兩人騎著馬,一同走在了道路上。

年輕的劉郡守同樣很自信,「這裡是個好地方,有肥沃的耕地,充足的人力,人才匯聚,我在大漢諸多郡守裡,也算是年輕的,而我之所以能在這個年紀就成為郡守,是因為我有自己的膽魄,我對欺壓百姓的豪強是不饒恕的,也不像原先那幾個敗類,居然對豪族子弟熟視無睹,有一個我就抓一個!」

「奈何啊,雖然我有這樣的膽識,可我的麾下,卻都是一群懦弱的人!」

他說著,忽然回頭瞪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馬縣長。

那縣長頓時低下頭來。

郡守笑著對晁錯說道:「如今您來到了這裡,我就不再擔心了,晁公的為人,我向來多有聽聞,也曾親身體會……又是打諸侯,又是收拾郡守,這次,可要幫著我好好治理沛郡啊。」

晁錯冷笑了起來,他說道:「劉郡守當然是有膽魄的,您的阿父是高皇帝的堂弟,您的生母還是太后長姊之女……要是您在這裡都沒有膽魄,那大漢怕是要亡了。」

這位郡守正是宗室出身的劉嘉。

當然,這位劉嘉能成為大漢郡守,並且在這樣的郡裡肆無忌憚的抓人,都是因為他本身的才能和膽魄,跟他那姓劉的阿父和姓呂的阿母是沒什麼關係的,起碼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至於這地方的情況,我既然奉了陛下的命令,就一定會全力治理,跟郡守是什麼樣的人沒有關係……只希望,我做事的時候,郡守莫要丟了現在的膽魄,不要食言而肥。」

劉嘉眯了眯雙眼,「只要您敢將罪人和罪證帶到我面前,不管他是什麼人,我都敢為您撐腰!」

晁錯沒有說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位縣長。

「郡守就送到這裡吧,我自己回去,諸事方才好解決!」

他也不等郡守的回答,領著自己的人就迅速離開了這裡。

劉嘉撫摸著下巴,看著遠去的晁錯,有些狐疑地問道:「他是不是看出來了?」

馬縣長苦笑著回答道:「大概是看出來了吧……不過我們也沒騙他,這地方的情況本來就複雜到了極點,各個都是難對付的,就是您,也猶如被束縛起來的猛虎,不能隨意出手……他反而是最好的人選。」

「也對,這廝就是看出來了,也會按著我的想法去對付那些豪族的。」

劉嘉有些不悅,「本來想要治理地方就不容易,這廝還給我們上了那麼多的限制,弄得我們束手束腳的,呵,接下來就看他怎麼辦吧,讓他也嚐嚐當地方官的難處……不要為難他,全力幫助他,他說什麼都答應他,就讓他全身心的去幫我們對付那些豪族吧,要是晁錯贏了,那地方就被治理好了,若是豪族贏了,那晁錯就該知道自己限制我們是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是啊,方才他還訓斥我,說我不敢對豪族出手,十分怯弱,他根本不知道地方情況能有多複雜……我倒是覺得,他要是還是這般性格,到了縣裡,吃虧的反而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