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全力而為之

廷尉之內,格外的安靜。

甲士們手持火把,搖曳的火焰照耀在眾人的臉上,卻也看不出他們的神色。

王恬啟坐在上位,晁錯坐在他的身邊,而在他們之下,則是有兩個人被甲士所制服,低著頭,無言以對。

其中一人乃是趙禹,而另外一個人則是趙不害。

眾人驚異的看著他們兩個,根本沒有人想到會是他們做出這樣的大事,趙禹是晁錯一手提拔的,為人廉潔,從不結交黨羽,可謂是直臣,辦事雖然激進,卻也沒有到謀害舉者的程度。

此刻的大漢還沒有完全進入二元君主政治,但是雛形已然出現,趙禹是被晁錯所舉薦的,晁錯就是他的舉主,趙禹的第一個君王是劉長,第二個君王就是晁錯了……而謀害舉者,這樣的罪行在大漢是不可饒恕的,瞬間就可以讓一個人身敗名裂,比如某位殺死了自己舉主的董胖子,這樣的事情簡直匪夷所思。

趙禹完全沒有任何理由來謀害晁錯,他向來是支援晁錯來整頓吏治的,而且他不可能被諸侯王所收買,至於豪強,趙禹怎麼可能與豪強有什麼關聯呢??

而另外一位趙不害,他之所以落網則是因為鑰匙,趙禹的鑰匙是從他這裡拿到的,他自然也就是共犯,在趙禹被抓捕之後,王恬啟迅速鎖定了趙不害,將他一併抓獲。

晁錯皺著眉頭,緩緩打量著面前這位曾被他委以重任的年輕人。

趙禹是他最看重的年輕人,認為將來可以接替自己,而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謀害自己。

是為了接替自己?開什麼玩笑,就是晁錯死了,那也輪不到趙禹來處置御史府的事情,那可是三公啊,要看資歷,看名望,考慮各方面的因素,趙禹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憑什麼接替晁錯的位置呢?

事情敗露,趙禹看起來卻相當的冷靜,並沒有任何的懼怕,甚至都沒有一點的羞愧。

「你為什麼要想要殺死我?我是做了什麼讓你有了殺心?」

「其實我並不曾想要殺死您。」

趙禹自言自語地說道:「陛下重情,您跟隨他多年,功勞卓著,他縱然再憤怒,找不出實證來,頂多也是將您罷免,不可能因為這件事而殺死您。」

「只是,事情不曾如我所想的罷了。」

「那你為什麼想將我罷免呢?」

趙禹忽然笑了起來,「多說無益,我既然犯下了錯,就請您親自將我處決……是我的過錯。」

眾人看著他,又看了看晁錯,有官員開口說道:「這件事定然沒有這麼簡單,肯定牽連眾多,還是要審問這兩個人,問出與他們勾結的人來。」

晁錯沉默了許久,王恬啟卻看向了趙不害。

比起趙禹,這位三代徹侯的事情就更加荒唐了,本來就可以安然的享受榮華富貴,世襲的徹侯,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趙不害額頭上滿是汗水,遠沒有趙禹這般冷靜。

「將這兩人帶下去,審問吧。」

王恬啟揮了揮手,甲士直接將他們帶了出去,張釋之冷冷的看著他們被帶走,隨即自薦來審問這兩個人,王恬啟也沒有拒絕,就讓他去審問了。

在眾人都去忙碌後,府邸內就剩下了王恬啟和晁錯。

「晁公啊……我早就想到御史府內有奸邪,卻不曾想到是您最信任的屬吏啊。」

晁錯面不改色,「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是我大概已經知道了……審了也沒用,趙不害只是被人所用而已……趙禹更不可能透露出他人來,他的性格我還是很清楚的。」

「說起來,這些事情還是與陛下有些關係。」

「哦?您是指責陛下指使他們來行兇?」

「不敢。」

「陛下為人急切,最怕麻煩,他更喜歡以最直接的手段來解決問題,不喜歡被規矩所約束。」

「您不也是如此嗎?」

「我是在規矩的約束下做到最好的那一步,跟陛下還是不同的。」

「陛下多次催促我,要我處置好豪強的事情,整頓好地方的官吏……這些人的爵位都不低,都曾得到過陛下的賞賜,陛下很喜歡他們的手段,說到底,您也是跟他們一樣的人……您從來都不理會他人是否犯罪,若是陛下要對付他們,您就直接從他們家裡搜出甲冑來,將他們直接逮捕,是這個道理吧?」

王恬啟倒也沒有否認,點著頭,「是這樣的……有些時候,按著規矩來辦事,始終還是有些太麻煩,若是能直接處置了,達到了預想的結果,何必再那般麻煩呢?」

「是啊,我所舉薦的這些年輕人,各個都是年輕敢做事的人,但是,他們所想的,跟我們都不同……我殺人,需要親手找到他們的罪行,您殺人,需要誣陷他們給與他們一個罪名,而他們……連誣陷都覺得麻煩。先前整頓吏治的時候,他們就多次提議,要用最酷烈的手段來震懾地方,這所謂酷烈的手段,只是濫殺恐嚇的下三濫……而後對待豪強的時候,我與劉公合謀,設了一個局。」

「先由我來大殺四方,等到眾人驚懼,引起上下不滿的時候,再由劉公接手,將我頂替,如此一來,他就不會遭遇到太多的抵抗,事情就能平穩的進行,通過完善的制度來限制住地方的豪強。」

王恬啟有些明白了,「他們是不滿你與劉敬合謀?」

「不……他們是不滿我按著規矩辦事而已。」

「他們明明有更多的辦法殺死我……他們日夜跟我相處,若是想要殺我,何必如此麻煩呢?天下想要殺死我的刺客難道還少嗎?」

「他們只是想讓我被罷免掉,讓陛下也沒有明確的罪證,卻不能繼續留著我……通過這樣的辦法來激怒陛下……若是如他們所想的,您拿不出什麼罪證來,陛下最後認定是那些存心不良的奸臣和豪強聯手對付御史大夫,那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不知道。」

「你其實知道,否則為什麼要出手來幫助我呢?」

王恬啟抿了抿嘴,沒有再反駁,「會找一個手段更為酷烈的人吧。」

「不錯,最有可能的就是郅都。」

「所以,他們是想給自己換一個更為激進的御史?就因為您總是守規矩,不願意濫殺,而且不讓他們殺人……讓他們無法施展自己的抱負,無法得到賞賜,無法更進一步?哈哈哈,他們是因為你不夠激進而要殺死你??」

王恬啟忽然笑了起來,他搖著頭。

「沒想到啊,晁錯有一天都會被人說成不夠激進,那如劉敬這般的,豈不是怯弱到了極點?」

晁錯沒有笑,只是平靜的看著王恬啟,「陛下好狩獵,鷹犬多生,奈何,我大概還算不上鷹犬……張不疑為犬,郅都為鷹……我頂多就是胯下的老馬而已……鷹犬覺得這劣馬太慢,想咬死咬傷它,換一匹而已。」

王恬啟瞥了他一眼,「就因為這點事就要謀害一位當朝三公??這只是您一個人的猜測而已,我是不太相信的。」

「我其實能理解他們,為了自己的抱負,有什麼事是不能做的呢?」

「陛下在外已經沒有了什麼對手,而國內愈發的富裕,豪強姦賊四起……鷹犬之勢,怕是無法阻攔了,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以後,會有更多,您相信嗎?總有一天,我們大概也要因為反對陛下的某個想法而死在這些鷹犬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