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誰抄誰?

起初,面對韓嬰,其實劉長心裡也曾有過一些不太好的猜測。

但是在真正見到他的時候,劉長卻否認了自己的猜測。

劉長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的大概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確實跟繡衣們的描述一樣,是個年輕,英俊,高大,儀表堂堂的一個人。

但是他跟大哥確實不是一類人,他看起來自信滿滿,整個人都很陽光,眼神明亮,他行禮拜見了劉長,不卑不亢的坐在了皇帝的面前,劉盈看向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絲敬佩。

他大概是真的通過才學來折服了大哥,就跟當初留侯通過能力來折服高皇帝一樣。

劉長上下打量著他,這動作很不禮貌,可面對皇帝的審視,韓嬰依舊是大大方方的,沒有覺得有絲毫的不妥。

韓嬰作為歷史上獨自開創了「韓詩派」的大家,他的歷史地位甚至要強與浮丘伯,在儒家各派被董仲舒打的抬不起頭來的時日里,他曾跟董仲舒打了個五五開,不分上下……然後董仲舒覺得他的學問很不錯,隨即他的主張就被拿去給「春秋大一統」做貢獻去了。

他絕對是一個另類的儒家,這從他的上書裡就可以看到。

劉長瞥著他,不懷好意的詢問道:「我聽聞你曾上書辱罵汾陰肅侯……有這件事嗎?」

「是有這樣的事。」

「連朕都格外的尊重周相,不敢得罪他,你怎麼敢辱罵他呢?!」

韓嬰認真地說道:「臣並非是辱罵,而是勸諫……臣以為,忠高於一切德,孝從屬於忠,若忠孝必舍其一,則寧做忠臣,不為孝子……臣下對君主要以道覆君而化之,以德調君而輔之……萬不可做出彰顯君王惡名之事,賣直求名,是為大不忠也!!」

這廝明明是個儒家,卻不知從哪裡挖出了法家的核心,直接借鑑。

他光明正大的反對以孝治國,主張以忠治國,認為忠在孝前,同時反對大臣通過任何激進的方式來勸諫君王,他居然公開辱罵比干,伯夷,叔齊,卞隨,介子推等人,認為這些人是下忠……其他人不好說,張不疑肯定很喜歡他的主張,他認為君王是沒有罪行的,若是有罪行,那肯定是大臣沒有輔佐好他。

這些聽著是否很熟悉?沒錯,漢朝的儒皮法骨,這骨頭就是董仲舒從他這裡得到的。

董仲舒吸納了忠的部分,卻排除掉了君王無過,可小豬卻用這套破解了董仲舒用以限制君權的主張,董仲舒本來想通過君權神授來完成大一統,同時給皇帝上枷鎖,出現天災是因為皇帝的過錯……結果武帝直接運用韓嬰的主張,反將一軍,天災是因為大臣輔佐不利,隨即西漢就開始了三公消消樂模式。

在過去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三公位,在後來成為了鬼門關,大臣聽到自己當了三公都是哭著上任……

只有一人平安無事的熬過了三公期,那就是公孫弘。

劉長皺了皺眉頭,按著他本人的感觸來說,這思想不錯,要是身邊都是張不疑,那多酸爽啊,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天天有人吹……咳咳,可是當劉長往長期裡看,他忽然又覺得不妥,自己英明神武,身邊都是張不疑也不是什麼問題,可要是安這樣無能沒有才學的庸人上位,身邊還都是張不疑……那問題可就大了。

「不妥啊……你這套只能運用在朕這種賢明君王身上,若是君王無道呢?哦,對,按著你的說法,根本沒有無道的君王,胡亥也沒有過錯,罪行全部都是趙高李斯的,對吧?」

韓嬰沒有辯解,很乾脆地說道:「陛下既然覺得不妥,那肯定就是不妥!」

「這主張大有問題!」

「那陛下覺得該如何呢?」

這反應將劉長都給弄沉默了……是你!!韓不疑!!

合著武帝時兩位大儒的爭辯,就是兩位不疑的內訌啊!

這麼看起來董仲舒似乎還更有節操……

韓嬰卻急忙開口,「陛下,臣只是反對通過激進的方式來勸諫君王……臣以為,賢明的君王能聽取大臣們有用的勸諫,不必通過激進的方式來勸諫他,而若是胡亥這樣的君王,激進的勸諫對他是沒有用處的……群臣應該通過合理的方式來進行勸諫……」

劉長的臉色還是有些不好看,沒有任何感觸。

韓嬰再次改變了說法,「臣以為,君王的行為也是不能踐踏律法的,理當按著律法來辦事,若是君王的行為逾越了律法,那群臣就要通過律法來阻止他……」

這一次,劉長終於有了些興趣。

「律法?」

韓嬰認真地說道:「是這樣的,高皇帝設立律法,您改進了律法,如今的律法,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修改的地方了……」

韓嬰說話的時候,也是在偷偷打量著皇帝的臉色,觀察細節,發現皇帝皺眉,他急忙說道:「雖說沒有修改的地方,可還是要與時俱進……可一些根本性的是無法改變的……臣認為陛下應當設立一部對君王的律法……規定君王應該去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若是有違背律法的……群臣可以按著律法進行處置……」

他每說一段話都要停留一段時日,看著天子的臉色,然後再繼續。

「你是讓朕在律法裡增添君王律是嗎?」

「不許後人更改……這倒是有點意思。」

劉長不喜歡自己被限制,可他很樂意看到後代們被限制……尤其是這種律法上的限制,這一套東西吧,倒也限制不了君王什麼,頂多就是給大臣們一個藉口,若是遇到胡亥那樣的,就可以直接請長老爺的家法,劉長估摸著,按著自己如今的功勞和名望,自己所制定的東西,後來就是出了個不孝子,想要改掉怕是也不容易吧……這其實就是一種規避風險。

與其讓昏君逼著百姓叛亂,大臣謀反,天下大亂,倒不如讓大臣直接收拾掉昏君。

至於那個收拾昏君的大臣會不會謀反……未來的事情,劉長也不好說。

若是將這個變成傳統,倒是有可能規避掉謀反行為。

畢竟以大漢的情況,在外頭產生一個能滅亡大漢的勢力,那難度有些太大,只可能是內部問題。

韓嬰這位儒學大家,此刻正在對皇帝侃侃而談以法治國……他提出將律法分成幾類,再由皇帝親自對後來的君王做出限制……就像高皇帝規定非劉不王一般,其實高皇帝的規定還是挺有用的……甚至到四百年後,還有人遵從他這一套東西,以此為藉口來討伐夏侯灶或者是曹窋的一位後人……究竟是誰的後人也不好說,畢竟修史的人都說了無法查明真相。

劉長沒有急著答應,也沒有急著反對,反而是問起了禮。

韓嬰在禮的主張就更加親君了,他曾上書給劉長,沒有得到太大的反響,於是乎,他迅速靈活變通,此刻給劉長講起了清靜無為的禮法……

呂祿站在不遠處,聽的有些懵。

不愧是大儒啊,除了儒什麼都說啊!

韓嬰削減了禮,刪減了那些繁瑣的部分,他是將禮當作了一種道德標準,作為提醒……正好與劉長的想法不謀而合,法禁止而不為,禮所倡而為之……這人學問不錯,最難的是,他幾乎精通儒家所有的派系,並且還對法家,黃老,墨家等都有一定的研究……在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成就,人跟人確實是不同的,只是他遇到了一個更厲害的對手,董仲舒在未來肯定是打掉了他的信心吧……

「不錯,你的想法都很不錯……就是有點太跳脫,你回去後好好書寫,再給我上書!」

從厚德殿離開的時候,韓嬰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皇帝果然看中了自己的主張!

劉盈也是真心的為自己這位好友而感到高興……劉盈雖然有著不少的壞毛病,可從本質上來說,他依舊是一個善良的人……其實他在外頭的私生子並不多,有的也早就被宗正安排妥當,他還時不時會去看望……而對韓嬰,他還真的沒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只是覺得這個人很有才學,是個值得交往的好友,皇帝劉盈是不能結交好友的,而太上皇劉盈就可以。

韓嬰真誠的拜謝了劉盈。

「多謝陛下……讓我終於得以施展抱負!」

「哈哈哈,不必多禮……我就知道長弟肯定會重視你的學說……你是我見過最有學問的人!」

「您過譽……當今天下,比我有學問的人很多,太子就是其中之一。」

劉盈想起那猶子,笑著說道:「那豎子倒也不錯……是宗室裡最成器的了……就是性格急躁了點……類其父。」

韓嬰告別了劉盈,回到了自家府邸,他的弟子也不少,他來到長安後,四處招收弟子,甚至挖人家牆角,他的弟子裡,有不少人的年紀甚至比他自己還要大,當韓嬰走進來的時候,眾人急忙起身,似乎他們等待老師已經很久了。

「老師??」

「怎麼樣了??見到陛下了嗎?」

弟子們的眼神同樣火熱,他們都知道,學派的興盛,就由這一刻來決定。

韓嬰笑了起來,「成了……陛下接受了我們以法治國,以禮教化的主張……」

「太好了!!」

眾人正要歡呼,卻忽然又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