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誹謗,你誹謗我啊!!!

武帝開始的察舉制,其實是有根源的。

察舉制來自於過去的舉薦制,在過往,那些有名聲和地位的貴族,都擁有對國君的舉薦權,他們可以舉薦自己認為有才能的人才給國君,給自己的好友,故而結交貴族是通往權貴的最好路徑,秦國就是為了限制舉薦制,因此設立了舉薦連坐,若是舉薦的人犯了錯,那麼舉薦他的人要跟他承擔一樣的罪行,知名的就如范雎,因為舉薦人犯罪而惹出了大麻煩。

漢朝建立了道德社會,無比的重視官員的私德,德在舉薦中的比例首次超過了才能,唯賢是舉!

而這一點,則是儒家禮派崛起的好機會。

這倒不是說他們是最有道德的,只是,他們是最擅長擬定道德的而已,他們說什麼是有道德的,那什麼就是有道德,而以孝治國的大漢,民間最大的德當然就是孝。

蕭奮發了瘋似的去反對這項法令,說到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不能不反對,在這些年裡,他們通過對禮的詮釋權,通過對孝的詮釋權,正在步步影響大漢的舉薦制,他們堅信,他們很快就能扭轉整個社會,讓道德官成為主流,往後的人想要做官,第一步就是過他們禮派的監督,這會將禮派推到一個什麼樣的高度呢?

而事實證明,歷史也確實是這麼發展的,儒家的禮派,或者是說這個禮家,他們跟擁有舉薦權的貴族達成了高度的統一,他們給這些貴族提供禮法上的保障,而貴族們則是用他們的禮來為自己謀利,裝模作樣,沽名釣譽,在大漢往後的政治土壤裡,是再也容不下漢初這樣的大臣們了,他們紛紛化身為道德衛士,而在這種詭異的發展中,禮家的思想變得更加激進。

不說別的,就是一個郭巨埋兒的典故,就令人毛骨悚然。

二十四孝……二十四孝呵?

再往後,他們不再侷限與單純的孝,他們開始制定一套成型的道德觀念,將一套看起來豪華的道德冕服披在了整個華夏的身上,這冕服最大的作用就是束縛著穿上它的人,越掙扎越是緊,直到將裡頭的人給掐死。

這種發展速度不可謂不快,在武帝時期,察舉制開始舉孝廉,至於誰是孝廉,那就是禮家自己來說了,然後民間就開始吟唱:

「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

晁錯的法令打斷了這種程式,葬禮和厚葬是禮家最先用來選拔孝子的途徑,也是一個非常重要且快的途徑,想想孝順父母那得要多久啊,還不如等他們死的時候花點錢,還有官可以當,這多好啊。

禮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能與貴族建立親密的聯絡,開始走向新的道路。

眼看目標越來越近,道路卻直接被晁錯砍斷,他們能不急嘛?

他們能不站出來嘛?

這已經關係到了他們的最大利益,因此他們要不惜一切代價。

要是失去了這項權力,往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資格跟貴族建立合作,整個學派就沒有可以往上爬的東西了。

只是,此刻的蕭奮,渾身冰涼,手腳麻木。

他早已做好了死亡的準備,面對晁錯這樣的酷吏,他覺得隨時都可能會被忽然闖進來的甲士殺死。

若是他這麼死去,那禮家還能繼續堅挺,他將會是捨生取義的聖賢,晁錯將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他很看重地位,無論是活著時的,還是死了以後的。

可事情的發展並不像他所預料的,浮丘伯沒有任何的反擊,天子沒有插手,晁錯更是一反常態,不但沒有出手,還被廷尉給抓了……

最要命的就是那報紙了,廟堂的邸報和儒家的邸報,誰更有影響力,這根本不用多說。

蕭奮是真的沒有想到,那些被抓起來的人居然是如此的惡跡斑斑。

難道晁錯一開始抓人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如今的局面?還是說他們後來才去抓了這些人用來反擊??

比起晁錯深謀遠慮,他還是相信這是臨時的補救行為。

最重視孝的禮家卻想要救出一些不孝的人,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整個學派的名譽都遭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不處理,禮家可就得出大事,蕭奮又急忙將矛頭對準晁錯,晁錯名聲極差,朝中痛恨他的大臣那麼多,總該能起到一些作用吧?

可是,還不等他去聯絡那些人,晁錯就被抓起來了。

他們只是發言彈劾,不是要訴告晁錯啊。

可廷尉顯然不是這麼想的……現在的局面就很難以選擇了。

他們為了抹黑晁錯,往晁錯頭上安放了無數個罪名,可晁錯是什麼人呢?天下厭惡他的人數不勝數,可就是沒有一個能拿出實證來幹掉他的,這個人幾乎沒有什麼私慾,不喜歡錢,不喜歡土地,不喜歡美人,整個人的心思都在國事上,沒有朋友,居住的地方都是皇帝送的……想找他的黑料???

現在,這些抹黑開始反噬了。

按著大漢的律法,他們告晁錯是什麼罪,若是晁錯不是,那他們就會以自己提出來的罪行來處置。

他的所有追隨者都成為了上訴者,若是敗訴,他和所有追隨者都要反坐,要誅族啊!!!

宣莫如還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笑得很是溫和,卻彷彿將尖刀對準了蕭奮的心臟。

若是撤訴,那他們的名譽算是完了,一群想要救出忤逆的講孝行的學派,一群抹黑三公還不敢赴死的學派,連帶著他個人的聲譽和整個學派都要完蛋。

若是不撤訴,贏下來的機率幾乎沒有,而一旦敗訴,那他們就要全部被誅族,整個宗族啊……那樣的話,整個學派都死在這裡,甚至連傳人都不剩下……

蕭奮只覺得腦海裡嗡嗡作響,他很想拔出劍,給自己一下子。

若是現在就死去,是否能保得住學派?保得住宗族?

蕭奮心裡無比的糾結,他直勾勾的看著宣莫如,什麼都說不出來,平日裡那些叫囂著的大家們,此刻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渾身微微顫抖著,有人終於忍不住,上前說道:「畢竟是與三公對峙……」

「閉嘴!難道你以為大漢的律法是不公正的嗎?是會偏袒三公的嗎?!你現在是不是要訴告廷尉?!」

宣莫如猛地看向了那人,那人再次哆嗦了起來。

「不敢。」

可還是有人走了出來,「蕭公,撤吧……贏不了的。」

這一次,宣莫如卻沒有再打斷他,只是笑著。

這些開口的,也未必都是怕死,只是不願意連累自己的宗族而已,畢竟他們還有家人,若是連帶著家裡人一同赴死……那他們完全不敢想象。

第二位開口的人死死抓住蕭奮的手,「我願意與君一同上路,只是家中父母,實在不願意讓他們因我而遭罪……」

蕭奮彷彿找到了什麼,再次抬起頭來,悲情地說道:「若是敗訴,不知多少父母要因為孩子的事情而遭罪啊,我豈能做出如此不孝的事情呢?我……撤訴……」

蕭奮放棄了訴告晁錯,那一刻,所有聚集起來的儒生們都絕望的低下了頭,他們完了。

整個學派都完了,撤訴就代表他們先前是在胡說八道,晁錯沒有編造,他們是真的想要救那些忤逆之人……他們要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了,就像秦國滅亡後的法家那樣。

蕭奮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瞥向了自己的佩劍。

死得其所!!!

就在他準備伸出手來的時候,宣莫如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驚訝的看著宣莫如,憤怒地說道:「我已經代表學派撤訴,我們又不曾正式向廷尉上訴,您還想要做什麼?!」

宣莫如大笑了起來,笑得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