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聽君一席話,白讀十年書

如今長安的諸多工程,都是落在了司空梧齊侯陽成延的手裡。

這位梧齊侯也並非是什麼強人。

他不懂得打仗,也不太知道什麼治國的大道理。

這次的巫蠱之事,席捲長安,弄得無數大臣受到牽連,唯獨這位是沒有受到任何牽連的,別說牽連的,就是侯封都沒有意識到國內其中還有這麼一位大臣,當然,召平這邊也是完全無視了他。

張蒼觀望著面前這高大的府邸,長嘆了一聲。

陛下還是把這府邸給修出來了,往後,他不是要擔任少府,兼任尚書,還得負責這個天論府。沒錯,這個新府邸被天子賜名為天論,就是取自荀子的《天論》一篇,這個名字其實挺……算了,陛下已經很努力了,起碼,他記住了祖師的諸多文章裡有一篇叫《天論》。

陽成延只是笑呵呵的看著面前的府邸,那眼神讓張蒼有些毛骨悚然,這種眼神,跟張蒼平日裡安撫自家妻妾時的眼神完全一致。

陽成延出生在韓國,先祖據說是那位貌比孔子的狠人陽虎。

他出生郟縣的一戶匠官家庭,雖說也是匠戶,可他阿父在縣內擔任官職,家境還是不錯的。

他自幼跟隨其父學藝,好數好工,卻總是被其父嫌棄,主要是因為這廝不安分,他的阿父在縣內是負責工程的小官吏,他們主要負責的是修築城牆,挖掘,破壞敵方城牆等諸事,可當他阿父將這些手藝交給陽成延的時候,陽成延卻只是想著如何改進,如何按著自己的想法來製造,總是想要做出突破,放飛自我。

年少的他閒著的時候就蹲在門口在泥土上繪製自己想象之中的堡壘,城牆,關卡,常常一個人就能玩得不亦樂乎。

他阿父屢次訓斥他,認為一個匠人只要手藝精通就好,上頭說怎麼建設,那就怎麼建設,不該按著自己的想法來搞這些事情,完全就是無用功。

大概是因為奇特的愛好,或者家中的輕視,讓他變得越來越孤僻,陽成延本來想著要為韓國設計出最堅不可摧的城池,最險要的關卡,可是,他註定是無法實現自己的命運了,因為他還沒長大呢,韓國就滅亡了。

長大之後,他就被秦國召為軍匠,心裡的諸多想法,也就藏了起來,因為秦國是不許匠人自由發揮的,他們對秩序和規矩有著盲目的追捧,古板嚴謹,任何人都要服從命令,包括匠人。

後來,他就投降了劉邦,劉邦沒有理會他,反而是丞相蕭何注意到了他的才能,並且推薦他擔任少府的職位,負責皇家工程,在建長安城的時候,也是蕭何舉薦他負責修築的,整個長安城都是陽成延親自設計,並且帶領群臣來完成的。

這位的社交能力很差,不太會說話,總是得罪別人,原先蕭相幾次舉薦他,有人告訴他應該去拜訪蕭相,當面感謝,陽成延幾次走到蕭何府邸門前,卻又不敢進去,藉口家裡還有事,就回去了。

比起人,他似乎更喜歡跟建築打交道。

「張相,您看到了嗎?這府邸外的那個水溝,我原先在長安就是用了這麼一套用來排水,可這府邸裡的比原先還改進了不少,您看……」,這位大漢司空直接跪坐在水溝之前,炫耀似的給張蒼介紹起了自己的設計,陛下下令,讓他不能怠慢自己的祖師,要好好設計這府邸,陽成延便將自己多年的想法全部用了出來。

這府邸內外四層,有六條小路,各類建築俱全,放棄了秦國留下的對稱設計,將整個府邸設計成了一個總體呈現出扇形的結構,背靠內城,完全就是突破了當下的建築審美和設計理念,張蒼聽著此人的講述,卻時不時點著頭。

「嗯……你還特意考慮到了地動,不錯。」

作為一代大儒,張蒼除了儒學什麼都很精通。

當然,這倒不是說張蒼不通儒學,只是,作為一代大儒,他最大的成就卻跟鑽研經典沒有任何關係,他在歷史上的成就,主要是他把算學研究成果用於國計民生,為大漢制定了度量衡,增訂刪補《九章算術》,制定採納曆法等等。

他好讀書,知識淵博,又在秦國擔任圖書管理員,無論樂律,詩賦,算學,基本上什麼都知道一點。

張蒼跟陽成延進行建築學上的探討,那張蒼肯定不是陽成延的對手,不過,他能聽得懂對方在說什麼,還能表示讚許。

這就已經讓陽成延很開心了,他在長安沒有多少知己。

也不是沒有人看重他,先前建成康侯呂釋之曾邀請他來自己的府邸,本來是想讓他給自己設計府邸的,結果他到了建成康侯的家裡,上下審視了一番,語重心長的感慨:「您這府邸,若是發生了地動或者熒惑……怕是死無葬身之地啊!」

建成康侯臉色一黑,當即就把他給請出去了。

乃公好心邀請你,你居然敢咒我??

「這長安城的修築之事,讓你來操辦,陛下還真的是沒有找錯人。」

陽成延卻搖了搖頭,「陛下催促的太緊,要我短時間內完成,我的很多想法都無法實現……河西,朔方,九原,樂浪,玄菟,臨屯,真番,永昌等新郡,都要修築城池,這些地方分別在不同的位置上,所要抵禦的敵人,要起到的作用也不相同,我很想前往這些地方進行修建……只是陛下認為這是地方小工就能完成的小事,不肯答應。」

張蒼有些明白了,平日裡少言寡語的這廝今日跟自己說這麼多,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啊。

陽成延有些無奈地說道:「您是陛下的老師,您也是懂得修築的道理的,若是您能為我向陛下勸諫幾句……」

「好的,我稍後去見陛下的時候,會告訴他這件事的。」

兩人走進了府內,陽成延還是在為張蒼解說著府內的情況。

在府邸的最中間,是一個祀堂,剛走進來,張蒼便不由得大拜。

因為,在這裡供奉的,正是他的老師荀子。

張蒼拜見之後,看了看周圍的擺設,覺得有些奇怪,「我老師身邊怎麼還有兩個空位呢?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陛下的吩咐,這右側的空位,是留給孔子的。」

「哦,這左側的是留給孟子的?」

「不,陛下說要自己住進去……」

「嗯???」

陽成延苦澀地說道:「陛下親口告訴我,說他的才學傳承與祖師,已經達到了聖賢的程度,可以進儒廟了……」

張蒼的臉抽了抽,「你就沒有勸阻他嘛??」

「自然是勸阻了,我告訴陛下,說這樣的行為是對先賢的不敬,何況活人如何能祭祀,這是有傷魂靈的……」

「然後陛下就說我言鬼神,是武最餘孽,要誅我族,我也就不敢再勸了……」

張蒼有些生氣,「武最之事,禍害無窮,死了不知多少人,怎麼能用這種事來恐嚇別人呢?!」

此刻,劉長卻是在長安城外。

剛剛修築完工的長安城,看起來是那麼的高大,威武不凡。

就如他的主人那般,俯視著天下,令人不敢直視,當初的雄城如邯鄲之類,都已經無法跟長安相提並論了。

為了不驚擾百姓,劉長只是穿了件普通的金絲華服,連玉都沒有多戴幾個。

劉長是來送別的。

而準備離開的人,當然就是召平。

張不疑站在劉長的身邊,看著臉上光禿禿的召平,一時間什麼挖苦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很多人都將以發代首當作是一個笑話,其實,割掉頭髮剃掉鬍鬚,在此刻還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懲罰,這是對一個貴族最大的侮辱,甚至比割掉他的……內什麼更為羞恥,在戰國時期,若是有大臣得知自己要面臨這樣的懲罰,會直接吞金自殺,免得遭受羞辱。

漢時的情況要好一些,不過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樣的刑法同樣被認為是巨大的羞辱,若是真有秦漢之人回到了當代,看到滿大街的「刑徒大惡人」,當場就得被嚇死。

劉長對召平的這個懲罰,還是相當嚴重的。

尤其是對召平這個老一輩的戰國人來說,不過,召平本就想要重刑證法,他對此也樂與接受,他要前往的唐國,那裡也不缺乏這種沒頭髮沒鬍鬚,臉上刺字的好漢,也不會有人以異樣的目光來看待他。

此刻的召平,看起來極為輕鬆,好像就是去度假一般。

「陛下,臣有罪之人,豈敢讓您前來相送呢?」

「這裡哪有什麼皇帝和國相啊,就是唐王跟幾個舍人而已。」

劉長不在意的說著,「寡人可是給您挑選了一個好地方,那裡的官吏,您也熟悉……是季布的次子回,寡人已經交代過了,若是有什麼事,可以去找他……他會照看一二。」

召平感慨道:「季布的兒子雖然沒有周勃的兒子那麼優秀,可都是正直且誠信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