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悼而不傷

終身最愛 玄默 第2頁,共2頁

此時此刻,裴歡唯一慶幸的就是,她被逼著見證了這世上最險惡的心機人性,可如今站在這裡她依舊無怨無悔,仍有向前走的能力。

她擁有愛,心中有牽掛,境遇使然,她永遠不會成為韓婼,也不會和任何人比較,她絕不讓自己一生困守荒園。

人只有看清生活本來的面目,才不至於在長久的動盪中被歲月吞沒。

華夫人今天心情不好,敬蘭會的人就在她身後不遠處守著她。

陳嶼等她靜靜站了一會兒,又過來勸她說:“最近時局不好,軍方也在密切關注敬蘭會,現在鎮上出了事,我們不能久留,還是儘快回去吧。”

裴歡點頭,慢慢推開窗戶,今天實在是個豔陽天,樓上正趕上風口,她開窗一探身就能感受到空氣裡瀰漫著花木的清香,和身後醫院裡一成不變的消毒水氣味相沖。

她打量著整個小鎮,不遠處仍有幾條小街,縱橫而去,老式的門臉房夾雜著新興而起的便利店,再遠一點有車多的地方,應該是一處新開發的專案。

她並不記得關於興安鎮更多的故事了,除了太小的時候偶然住過之外,再無瓜葛。

她確實應該回去了,於是放任那扇窗開著,讓人去通知隋遠守著華紹亭,儘快安排車把所有人都送走。

離開的時候,華紹亭在車裡背光而坐,透過車窗最後掃了一眼那座暄園。

後院好像還是起了火,他的眼睛不適合見強光,於是也就沒再去細看。

黑煙透過楸樹的樹梢瀰漫而出,映襯著一方灰藍色的天,等到車開得遠了,他再從後視鏡裡回望,發現那地方模模糊糊像一塊沒幹透的墨,好像誰的手穩不住,隨便一個不小心,一個人的一輩子就要這麼被抹過去了。

每個人都有過去,陰暗逼仄或是荊棘滿身,前人的智慧已經總結出,時間本該是唯一的藥物,它可以治癒一些什麼,也會讓人更加沉溺於藥物本身。弱者依賴時間洗刷掉所有記憶,但這種辦法只能讓人對逃避成癮,想忘掉的一切卻依然堅固。

當人在時間的河流中逆流而動,逃避的一切都會轟然而至。

華紹亭不是弱者,所以他不需要用時間來逃避,更不需要麻痺自我,這二十年前後,他寧願時時提醒自己,這條來時走過的路,無論如何不能忘。

故人,舊事,經年累月的回憶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眼前的一切又和那些年一樣。

每次華紹亭從這裡離開,註定要用些非常手段,這園子或許真的和他犯衝,所以他想著,按規矩,既然有虧欠,那就統統還回去也好。

這是最後一次。二十年前,他在這裡選了敬蘭會;二十年後,他也在這裡做了了斷。

有時候,人生不能翻盤重來。

他和韓婼的結局在二十年前就寫好了,他們之間,註定只能活一個。

這一天總要過去,只有時間不等人。

他們回到沐城已經是下午了,一行人趕到醫院,又臨近傍晚時分。

華紹亭的情況是大家最擔心的,他手臂上的傷口做了縫線處理,再加上路上持續心動過緩,裴歡陪他去醫院做了最詳細的檢查,又找到專門的看護,先將姐姐裴熙送回了家。

裴歡的態度很堅決,不能讓華紹亭再費心思,讓他什麼都不要管,先穩定住心率要緊,於是任何人想見華紹亭都不許,連陳嶼想過來問話也不讓,華夫人固執的脾氣一上來,自然誰也勸不住。

隋遠一直忙到入了夜才把檢查結果都拿到手,他去休息室找裴歡,結果剛一走進去,就聽見一陣叫喊。

裴歡拿著手機,一直在安慰電話另一端的人。裴熙折騰一天突然換了環境,顯然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大喊大叫,隋遠遠遠都能聽見動靜。裴歡一回到沐城就聯絡老林確認家裡的情況,把姐姐送回去,隨後又得知姐姐一直情緒激動,她在醫院守著回不去,只能電話陪著安慰。

這一整天,就算裴歡沒出任何事故,可是一直被逼保持高度緊繃的精神狀態,幾波人來勸過了,她不聽,眼看著人也到了極限。

所以隋遠二話不說,走過去搶過她的手機扔到一邊,裴歡嚇了一跳,回身看他,終於踏實下來,才肯好好喘一口氣。

裴歡坐在椅子上,隋遠也就過來,站在她對面翻病例。

她看他這表情就知道華紹亭確實沒有大事了,於是總算露出點笑意,她累得連起身的力氣都耗盡,也不再和隋遠客氣,坐著勉強揉了揉頭髮,儘量把自己弄得不那麼疲憊,還想和他解釋:“我不想讓我大哥處理這些事,就今天,哪怕就這一天,換我來照顧他。”

隋遠翻著病例的手停下來,歪頭上下看她,嘖嘖地感嘆道:“還怕你因為韓婼那些事怪他,你倒真是想得開。好了,他沒事,今天他心率不穩定,剛才在吸氧,一好點就心不在焉地找你,老狐狸就這毛病,他看不見你就跟我們都該死一樣,誰他都懶得管,半句好話都不會說。”

他顯然剛才又為了華紹亭的病情跟他囉嗦了,華紹亭一煩,隋遠必然就要捱罵,這會兒憋著一肚子氣。

裴歡勉強笑了笑,也顧不上其他,站起身要去找華紹亭,想趕緊看見他,結果她起身的動作太快,眼前發黑,半天緩不過來。

她扶著椅子蹲下身,隋遠的聲音越來越遠,她苦笑著還要說什麼,最後通通都變成喃喃自語:“他還不都是為了我……如果我能試著面對,他也不用事事不留餘地。”

華紹亭執意離家,執意引韓婼離開,最後生死也不過眨眼之間,都是為了她。

他絕非善類,早過了衝動熱烈的年紀,可人間冤孽太重,他隨時能與之同歸於盡,但決不能讓她受半分的連累。

裴歡太清楚他是為了誰。

她這一時片刻終於確定華紹亭平安無事,於是不由自主神經放鬆下來,這一下渾身發緊,覺得手腳都像被灌了鉛,幾乎累到實在動不了的地步。

裴歡聽見隋遠在喊自己,努力抬手揉眼睛,可又覺得自己的頭沉得不停地往下墜,站也站不住,她剛想叫人,結果直接栽了下去。

隋遠早看出她沒多少力氣了,好歹手下有個準備,一看裴歡暈倒,趕緊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扶住了,沒讓她磕到頭。

他一邊往門外看,一邊喊護士,沒想到推開門進來的,竟然是華紹亭。

好啊,這可真是緩過來了。

隋遠氣得不想再理他們,一個是這麼大了還拼命逞強的臭丫頭,一個是命都沒了半條、剛好一點就四處亂走的老狐狸。

他雖然是個醫生,到這會兒都被逼得懷疑人生,活該這兩個人這輩子要湊在一起,砍不斷、割不開的,就該是命裡的緣吧。

隋遠來不及說什麼,扶著裴歡想拉個椅子過來放她先坐,可華紹亭搖頭,很快將裴歡接了過去,他的目光看過來分明是詢問,隋遠聳肩示意裴歡沒事,八成是低血糖。

“她一天幾乎不吃不喝,又這麼累,鐵人也熬不住。”

華紹亭親自來看著裴歡,不至於再出問題,隋遠也能鬆口氣,這幾天下來他就怕再多個病人,於是手下騰出工夫,出去叫護士安排輸液。

華紹亭根本懶得和旁人廢話,直接把裴歡整個人抱起來,一路走回他自己的病房。

隋遠無奈配合,出去通知會里,這一層閒雜無關的外人,暫時都不能過來了。

陳嶼守在走廊盡頭,眼看華紹亭出來了,又抱著裴歡,他想過來幫忙,可惜外人也不合適,於是插不上手,只能尷尬地跟在他們身後,心裡有事,不得不說。

華紹亭護著裴歡,把她的臉壓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也不讓外人亂看。

他走著走著,餘光裡發現後邊還跟著個人,這才掃了陳嶼一眼,腳步都不停,開口就簡單一個字甩過來:“說。”

陳嶼當上會長也有幾年工夫了,平常也能端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勢,可惜道行不夠,一對上華紹亭這雙眼睛,立刻就被打回原形,死活改不了唯唯諾諾的毛病。他迅速跟上去,把聲音放到最低,生怕吵了華紹亭懷裡的人,跟他說:“先生,韓婼沒能救過來,剛剛……走了。”

華紹亭原本有些不耐煩,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這句話一出來,連前邊幫著開門的隋遠都有些訝異,大家腳步都僵了,隋遠睜大眼睛看向他,一時之間內外安靜,誰都沒敢接話。

但華紹亭卻沒什麼表情,他聽見了,只是腳步依然不停,輕輕“嗯”了一聲,先把裴歡送進了病房。

陳嶼不明白這算什麼意思,緊張到汗都下來了,他思前想後,畢竟韓婼也算一位會里的故人,他不清楚華先生的態度,一時有些難辦,只好又解釋道:“醫生盡力了,但是她傷到臟器,情況嚴重,轉院也花了時間,路上來不及了,送到這裡就一直在搶救。”

華紹亭一句話都不說,低頭照顧裴歡,他把她散在枕頭上的頭髮都理順,拍著哄,裴歡累到極致了,迷糊著動了一下,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華紹亭也就由著她,先替她蓋上了被子,仔細試了試,生怕她著涼。

隋遠畢竟是醫生,他抱著病例在一旁冷眼瞪華紹亭,一眼就看出華紹亭剛才非要親自把人抱過來,這下好了,車禍之後剛縫線的傷口估計又開裂滲血了,把隋遠愁得直嘆氣。

偏偏另外一邊,韓婼也沒救過來,病房裡的氣氛一下變得極其壓抑。

隋遠為了打破這種讓人窒息的沉默,率先過去同華紹亭說:“你和會長過去看看吧,我在這裡替你守著裴裴,一會兒就來人輸液了,保證她出不了事。”

華紹亭就像沒聽見似的,根本沒打算離開,他就守在裴歡床邊,抬眼問道:“護士來了嗎?”

“馬上。”

他點頭,仔細打量裴歡的臉色,床上的人下意識一直抓著他的手腕,他也就只好順著那個姿勢坐著不動。偏偏裴歡不清醒,不管不顧,拉住的是他受傷的那一邊,他嘆了口氣,分明覺得疼,又什麼都沒說,苦笑著握緊她的手。

隋遠指他胳膊,提醒他換個方向,小心傷口。華紹亭冷著眼掃過來,隋遠立刻閉了嘴。

陳嶼湊上前,躬身問:“先生,您要不要過去看一眼?”

華紹亭完全沒有這種打算,聲音淡淡地說:“我能說的已經都說過了,韓婼也不需要再見我。既然人走了,你們就去興安鎮上找個地方把她葬了,她這輩子好不容易跑出來了,搭上兩代人這麼多條命,不如徹底回去,人死燈滅,都該踏實了。”

字字句句實在簡單,他不想給那段往事填上半點唏噓,也沒有任何值得惋惜的情懷。

徹底了斷,是對往事故人的尊重。

果真人生如戲,這一齣上了臺,能唱到哪一步其實身不由己,人唯一能選的,只有什麼時候落幕。

陳嶼按華先生的吩咐去辦,很快就退出去了。

病房裡又進了人,護士緊急被叫過來做基礎檢查,給裴歡輸液。床上的人漸漸有了意識,但是身心過度疲憊,近乎昏睡。

隋遠知道華紹亭這會兒什麼地方都不會再去了,於是他乾脆親自拿了包紮消毒的東西回來,把人勸到病房另一端的沙發上坐著,替他重新收拾傷口。

華紹亭進醫院後才換過衣服,剛才一用力,襯衫袖子上又沾了血,好在縫線的地方沒有大問題。

隋遠動作利落,不小心手下重了,惹得華紹亭抬眼看他,一句話扔過來:“隋大夫這是跟誰賭氣呢?”

隋遠哼了一聲,手下儘量放輕,難得藉著這個機會嘲諷他:“平常你懶得一步不動,這會兒倒勤快了,找個人把裴歡送過來不就行了,這傷口好不容易縫好,犯得著非要這會兒親自動手嗎?再怎麼說老夫老妻的這麼多年了,至不至於啊?”

這話說得華紹亭笑了一下,又看向床上的人,終究有點無奈地說:“我得隨時等著,看著吧,一會兒她如果醒過來看不見我,又該緊張了。”他說到他的裴裴,那雙傷人的眼睛總算帶了笑,又緩下口氣說,“我知道她害怕,她啊,就這個脾氣,心裡越怕的時候就越逞強,非要逼自己,最後身體熬不住。”

很快,華紹亭的傷口已經重新處理好,他披上了外衣,回到裴歡床邊坐著,看她沉沉睡著的樣子,長出了一口氣,輕聲說:“也好,她在這睡著,總好過讓她等著我。”

這倒是跳不出所謂“老夫老妻”的世俗了,病床之畔守著的那一個難免擔驚受怕,這些事,他哪忍心讓裴歡來受呢,還是交給他比較好。

隋遠總算有時間歇一會兒了,他坐著喝水,仰頭靠在沙發上放鬆,心裡全都是今天的事。

他不過是個外人,但這幾天看下來,到最後也有點悵惘,他說:“我很清楚病人的心態有多重要,韓婼那邊……主要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她在重傷之下完全沒有求生欲,太讓人難受了。”

醫者仁心,不光是隋遠,其實今天每個人都希望韓婼能活下來,反而是她自己放棄了。

天終於黑了,從沐城到興安鎮,再機關算盡,生生死死掙扎著回到沐城,這條路總算到此為止。

華紹亭聽見韓婼搶救無效的訊息,一點也不意外,他早就想到了,韓婼把他們都引回到暄園那天起就想好了結局,她不會再有力氣重活一次。

她奮力搶來最後這兩年時間,不過想求一個真正的結局。

如今,華紹亭守在病房裡,看著天際的亮光一點一點消失殆盡,城市裡人造霓虹很快就代替了日光。

他身邊的所有人都已經退出去了,早起的那場車禍一直讓他有些耳鳴,直到了這個時候才好起來,一切的一切,終於能夠徹底安靜下來。

人啊,總要有些歲月深遠、山寒水瘦的往事。其實這樣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二十年前韓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二十年後她已經有了答案。

他求生,而她求死,不告而別,無需再見,也算是一種成全。

最後這一刻,總算對得起年少相識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