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將功成萬骨枯,老會長謀慮之深,把整個暄園鑄成一座活人煉獄,心不夠狠的那一個沒資格進蘭坊,也成不了敬蘭會的主人。
她只記得大雪窗下他那雙眼,卻永遠不知道還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醜事。
所以那一年華紹亭就那麼憑空而來,韓婼根本無法成為他的對手,從她第一次跟他開車出去開始就已經一敗塗地,她的日子開始倒計時。可她根本不信,華紹亭沒有威脅也沒有恐嚇過任何人,他只是安安靜靜和她在這園子裡過了兩年,就把所有想要的都拿到手。
他把誘餌拿在手裡慢慢扔給她,再一步一步往後退,引她自己跟上來,主動往他的網裡跳,勾得她平白浪費了那麼多時間揣摩他的心思。
甚至……甚至到最後,她終於十八歲成年,會里突然又派了人過來,她才確定地知道她和華紹亭只能有一個人回到蘭坊,所以她萬念俱灰之下想了一個辦法,那可真是個女人的辦法,幾乎犯了和暄姨一樣的錯誤,痴心妄想。
韓婼賭上這條命,拼死約他一起逃走,既然這條路容不下他們,那不如一起離開敬蘭會。
她後來比誰都明白這念頭有多可笑,她一定是瘋了,鬼迷心竅,才心心念念被他迷得失了心智,把這條毒蛇當成唯一的救贖。
她只是他馴養的狗,到了為主獻身的時候,竟然指望主人放棄一切跟她從頭來過。
歲月始終輪迴,此時此刻,韓婼又一次在他面前苦苦掙扎。
華紹亭放開她,垂手過來拍了拍她的臉,說:“你可能不知道,從我來的那天起,你就必須死,只不過你一個女孩子,什麼也沒做,純粹為上一代受過,確實無辜,按規矩不該那麼對你,那兩年我也想過取捨的辦法。”
她無法再承受他看過來的目光,原來從一開始,她在他眼裡就是個死人。
韓婼掙扎著爬起來,倒吸了一口氣才站穩。她摔得很狼狽,肩膀處的衣服被不平的牆壁剮開,露出燒傷之後猙獰可怕的皮膚。她不想再遮掩了,聽見他的話笑得更大聲,伸出手拉開袖子給他看,她從脖子往下再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膚,全是再也無法平復的傷:“這就是你取捨的辦法?”
她如法炮製,和他這種陰鷙的男人鬥,絕不能被他控制節奏,光想利弊只會輸,要想清楚對方如今唯一在意的東西。
韓婼把袖子一點一點放下來,繫好釦子,讓自己起碼看上去完整無缺,她好言好語提醒他道:“這園子沒人求你留下,是你自己來的,你也隨時可以走,只不過你走了,這條命我就找她們姐妹來還,到底要算在阿熙還是裴歡頭上,你自己選。”
門口的女人說完這番話就摔門而去。
四下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一早陰著的天漸漸起了風,雲層散開,逐漸出了太陽,沒過多久,窗外的亮光毫不客氣投進來,空氣裡翻滾出一陣細小的塵埃。
韓婼走得正好,她情緒起伏不定,再多留一會兒,華紹亭就沒力氣和她廢話了。
他撐了一口氣把她逼走,一安靜下來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接一陣地絞疼,左手連帶著有些抬不起來,好一會兒才緩和。
牆角處的窗戶沒關好,也可能是因為撞掉了一邊的窗欞,徹底關不上了,導致屋裡的光線越發有些刺眼,可他沒力氣再去放下窗簾。
這好像就是他當年住過的房間,他從來不刻意記住什麼,於是看見了,也只是覺得熟悉。他還有工夫想了想,想起床邊應該還有個書架,難怪他盯著那地方總覺得彆扭,好像少了點什麼,仔細一想才記起來,現在書架沒有了,應該是後來被人毀了。
地上零星還扔著幾本他年輕時候看過的書,積滿厚厚的灰。
十八歲……每個人都有十八歲,有人天之驕子幼稚輕狂,也有人生來病弱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
所有的一切都公平,想要什麼就拿自己擁有的去換,在他的世界裡,從來沒有白來的活路。
華紹亭由著那道光一路照進來,整個人向後仰著倒在床上,他沉沉撥出一口氣,終於閉上眼睛。
韓婼自然什麼也沒看見,她心裡有事,飛快地從華紹亭房間裡出來,順著長廊離開。
有人急匆匆從外邊回來,一找到她立刻跟過去,拿出一袋東西遞給她說:“婼姐,你前兩天讓大家去找的這種藥是抗排異用的,鎮上的小醫院沒條件做大型手術,根本沒有庫存,我們連夜去沐城找人想辦法,終於買到了。”
她拎著袋子停住了,忽然回頭去看,華紹亭剛才回到房間裡之後,一直沒有再出來。
雲淡風輕,太陽慢慢升起來,廊下背陰,空蕩蕩地沒有人影。老園子裡的穿堂風大,幾十年沒人管,吹得窗子都快爛了。
她後背被他撞得生疼,明明讓人找了好幾天的藥,現在又不想要了。
她自從出事後就很怕光,躲開太陽走得遠了,又拉起裙襬拼命裹住自己,想了想把那袋子甩給拿來的人,吩咐他們統統扔了。
所有的夜路都艱難,敬蘭會里也有人熬著沒有睡。
裴歡將家中交給老林安排好,很快暗中回到了蘭坊,她住在麗嬸的院子裡。她沒有提前告訴會長陳嶼,但蘭坊四處都有眼線,她再小心謹慎,一路上肯定也瞞不過朽院,只不過她不公開去說,會長那邊暫時還不會聲張。
她追著麗嬸問了一整夜,最後就在她房間外邊的沙發上等,等麗嬸給她講一講當年的緣故。
裴歡很清楚,麗嬸那一晚聽她提到水晶洞就立刻覺出外邊有危險,還特意跟在她車後一路保護,顯然麗嬸知道那東西代表了什麼,對方是會里老一輩的人了,不可能完全沒印象。
這是目前裴歡唯一能問的人,也是這條街上她唯一願意相信的人。
但麗嬸眼看事態發展卻還是不肯開口,裴歡等了一夜,磨到麗嬸沒辦法要進屋睡了,她也不肯回自己房間。
裴歡就趴在門外的沙發上湊合休息了幾個小時,麗嬸嘴硬,說是太累了不肯理她,結果第二天終究醒得早,眼看這孩子辛苦執著,自然睡不踏實。
天色確實不太好,不過後來又開始颳風,也不知道最近沐城的天氣怎麼了,入了四月,氣溫反反覆覆。
暄園裡的人把藥扔了的時候,蘭坊這條街上的人也都紛紛起來了,趕上家家戶戶開始吃早飯的時候,麗嬸去給裴歡做了熱粥。
牛腩切成小塊燉得軟爛,前一晚提前煨了幾個小時,早起麗嬸親自去忙活,端出來她最拿手的牛腩栗子粥,這可是蘭坊裡小孩子最饞的味道,也是裴歡小時候最愛喝的。
裴歡也好多年沒嘗過麗嬸的手藝了,聞到那栗子甜甜的味道一下子有些激動,於是她顧不上燙,跟小時候一樣急吼吼地要喝。麗嬸還要看著她,怕她燙著,彷彿裴歡這些年都白長了,一夜變成吵吵鬧鬧的小女孩。
她笑著說裴歡:“一見這粥就沒命了,叫你一聲華夫人也不管用,這脾氣又回來了,先生也不管管你。”
裴歡燙了手,直捏耳朵,又跟著笑,她是真想這味道,人的味蕾似乎天生能和記憶關聯,她喝著麗嬸做的熱粥,這一時半會兒好像什麼愁什麼難都化在了碗裡。
她跟麗嬸說:“去年冬天,有天晚上特別冷,我還突然想起栗子粥,跟我大哥說想喝,他讓人去做。不做還好,做出來讓我喝,我一嘗怎麼都覺得不對勁,還是麗嬸你做的好。他又想讓人大半夜把你接過去,那動靜就鬧大了,嚇得我趕緊說隨便喝喝,味道都一樣。”
其實哪能一樣呢,世上花草都沒有一樣的脈絡,何況是人,記憶,聲音,味道,甚至是傷口。
裴歡這兩年慢慢地明白,人世間至深的感情永遠不會成為羈絆,也和回報無關,愛應如呼吸一樣,簡單到成為活著的本能。
只有怨憎才需要豁出全部力氣,毀人傷己。
就像這一碗粥,長大後再去費工夫學著做就沒意思了,它可能只屬於童年和記憶,放在心裡惦記著,喝到了才知道什麼是幸福。
裴歡覺得燙了,下意識收起受過傷的右手,她掌心有一條傷疤,是過去留下的貫穿傷,舊日里傷得厲害,如今養了幾年,依舊清楚可見。
麗嬸想起來了,把她的手拉過去看,嘆了口氣說:“我是上年紀了,這些年都看在眼裡,他們都說先生心狠,人人怕他,可他就肯把你捧在心口上,什麼都要替你想,給你籌劃好。你都長這麼大了,他還是不想讓你受一點風雨,可他也有護不住你的時候。”
裴歡滿口栗子香,捧著碗慢慢地喝粥,她心裡都明白,說:“我知道他能為我做出什麼事,所以我才擔心。麗嬸,你得告訴我那座水晶洞是什麼意思。”她拿著勺子有些說不下去,“他的脾氣你們都清楚,本來就不容人,為了我和笙笙他什麼都幹得出來,我想都不敢想,每天勸自己為了女兒不能衝動,可是如果他真出了事,我……”
裴歡知道自己沒出息,她從小就這個德行,過不了沒有華紹亭的日子,她說著說著蜷起手指,掌心那道傷口提醒著前世今生所有愛和怨,她看著麗嬸說:“沒了他我一天也活不下去。我把笙笙送走了,如今就我一個人,已經是極限了……麗嬸,你再讓我等下去,我也要瘋了。”
麗嬸眼眶紅了,有些坐不住了,她找了個藉口要去廚房,剛起身又被裴歡拉住,於是只能找話安慰道:“先生這麼打算是最好的辦法,事情隔了太久,都是上一代的糾葛,這事傳到先生身上,他想擔下來,斷在他身上就完了,不要再往下牽連了。”
“麗嬸!”裴歡有些急了,她實在沒了辦法,也控制不住口氣和麗嬸說:“就算敬蘭會有自己的規矩,可你們誰也沒有資格瞞我,他是我的家人,是我孩子的父親!你們覺得我幫不了他,可我起碼有知情的權利!”
她越說越激動,急得手下發抖,這一碗麗嬸親手做的粥,多少人求而不得,第一次有人只喝了一半。
裴歡低下頭捂住臉,好一會兒才忍住眼淚,她病剛好,又撐了一夜沒好好睡覺,好不容易吃點東西緩過來,臉色卻發白。
她心裡有話忍著,誰也不能說,只能獨自承擔,苦苦熬了這麼多天,她低聲告訴麗嬸道:“還有一件事,他手術之後必須定時吃藥,離開這麼多天肯定斷了,再這樣下去不行,他會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