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薄情於痴

終身最愛 玄默 第1頁,共2頁

麗嬸祖輩是生長在蘭坊的老人,到她這一代走的走,散的散,晚輩裡的年輕人也有打小就被帶出去脫離蘭坊的,終究只剩她一人孤老,她過去沒有去過暄園,但她知道有那麼個地方。

她也不清楚那園子究竟在沐城的哪個方向,只在年輕的時候聽說老會長在外邊有個住處,偶爾去住一段,就是為了躲清淨,所以離著不算近。

除此之外,麗嬸還很清楚地知道華先生有一座水晶洞,那不是名貴的東西,頂多算是過去大宅院裡興起來的風水物件,對於一個沉迷於古董奇珍的人來說,收藏一座材質不算珍貴的白水晶洞實在奇怪。

但華紹亭一直都帶著它,麗嬸告訴裴歡:“老會長去世,華先生成為敬蘭會的主人,他用了三個月肅清會里的威脅,那會兒正好趕上海棠閣被清理出來,那地方接地氣,環境又好,他就選了那座院子住,第一天讓人搬東西進去的時候,我就見過那塊大石頭,水晶那一面看不見,說是都被封上了。”

裴歡也知道,敬蘭會的每一任會長都是住在朽院的,只有華紹亭例外,說到底他其實不是陳家人,朽院還有原本的陳家親屬要住,所以裴歡記得,從小她就跟他一起住在海棠閣。

麗嬸之所以能記得這東西,肯定因為華紹亭當年是特意派了人從朽院把這座水晶洞請出來,不合情理,所以這些老一輩的人想起來都有印象。

陳家人的東西還應該由陳家後人接手,他帶走算什麼?明顯又不是什麼好東西,甚至他最後離開蘭坊出去自己住,也一樣不嫌麻煩讓人又把這座石雕一樣的東西抬出去了。

麗嬸看出裴歡一時有點想不明白,給她解釋道:“所以我覺得這一定是會里的東西,因為老會長要留給下一任繼承人,不是留給陳家人的,華先生才一直都要帶著它。”

“那是什麼意思?我看見它裡邊……都是血,誰的血?”

麗嬸一時沒說話,靜靜看著她半天,去櫃子裡翻出一盒煙,她上了歲數身體不好,平常都戒了,只有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抽一根。

她點了煙,慢慢給裴歡回憶:“當年外邊那個園子裡出了事,水晶洞是憑證,老會長欠了一個女人一條命。”

那這事和他們現在又有什麼關係,這麼多年了,華紹亭那時候恐怕也剛出生,怎麼算也不對。

麗嬸搖頭說:“那個女人死得很利落,這條命是為了給她的孩子要的,我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後來聽說是私生女,不知真假。”她彈了菸灰,看著明滅的菸頭半天才繼續說:“那個孩子按規矩應該平安長大的,但後來老會長食言了,孩子也出了事,於是這條命就欠下了。敬蘭會講規矩,會長一早當著所有人承諾的話,絕不能收回來。你也知道,老會長最後病倒了,人老怕報應,可能就把它傳給了下任會長,他給華先生留下囑咐,蘭坊的人,欠下的東西,一定要認。”

這倒是敬蘭會一貫的作風,各行其是,但絕不能忘本。

裴歡想著想著有些錯愕,突然看向麗嬸說:“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現在回敬蘭會找這座水晶洞,是為了找人償命?”

“我不確定是什麼情況,但水晶洞絕對不是好東西,誰來找它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既然回來了,明知現在的會長不是華先生,她不去陳家找麻煩,還闖到你們那裡,就證明這個人……”

裴歡也明白了,接著麗嬸的話說下去:“證明這個人過去就和我大哥有關,而且裴熙還被帶走了,所以對方還認識她。”

這麼多天,麗嬸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這一下終於都說出來了,反倒心裡輕鬆不少,她掐滅煙,看著裴歡說:“甚至有可能,這個回來找華先生的人,就是我說的那個故事裡的私生女,只有她才這麼迫切地要回來翻舊賬,找人來償這條命。”

要是這樣順著想下去的話……

千頭萬緒拼在一起,裴歡需要時間好好理清楚,她走到窗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麗嬸開始收拾碗筷,直到一張桌子都清理乾淨,裴歡突然回頭又看著她說:“如果老會長當年真有一個私生女留下來了,那我大哥就不是唯一的繼承人。”

陳年舊事,一扯出來就沒個完。

麗嬸一抽菸就勾出癮來,有點停不住,又去拿了一根點上,點頭告訴她:“而且華先生前兩年都離開蘭坊了,為什麼不把水晶洞再傳給陳嶼?”

他和這個私生女,一定還有故事。

這意思多明顯,可能連她姐姐都有印象,只有裴歡置身事外,只有她當年是個無憂無慮的幼童。

這麼多年她和華紹亭在蘭坊休慼與共,偏偏能有人翻出些更早的事。

一場暴雨,古董店裡來過的一個古怪女人,竟然能把裴歡圈出那段故事之外。

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麗嬸看了看她的臉色,狠狠吸了一口煙,低聲說:“這話要真講出來,都是幾代人早該爛在肚子裡的事,你和先生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家,笙笙都上學了,說出來讓你彆扭沒意思,所以我也不願說。”

裴歡笑了,事到如今,她根本沒有心情糾結別的事,於是搖頭安慰麗嬸:“我只想把原因弄清楚,找到那個人,或者你們說的那個園子。”

麗嬸實在為難,說:“這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從來沒去過,而且二十年都過去了,那地方不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了,沐城這邊區縣變化太大,有可能也不叫過去的名字了。”

這下事情難辦了,蘭坊裡可能還有老一輩的人留下來,但大多數也不知情,知情的人一旦明白深淺,輕易也不會鬆口,如果她再和麗嬸出去拋頭露面四處打聽,難免又會惹人注意。

這一時半刻,裴歡除了靜觀其變,做什麼都沒用。

窗外突然放晴,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她套了一件外衣去院子裡坐著,正對麗嬸院子的大門,腳底下胡亂踢著碎石頭。

麗嬸收拾完東西,在屋裡正好看見她的樣子,衝外喊了一句,逗她說:“你小時候就愛在我這賴著,每次先生找不到你,還要親自來接。”

裴歡十二三歲那一陣迷上了看電視,追了兩部當時很流行的武俠劇。華紹亭那會兒正是最忙的時候,一開始沒怎麼管她,後來老人勸他要限制三小姐,說她還小,這麼沒節制要看壞了眼睛,於是他覺得有道理,破天荒為了這點小事隨口說了她兩句,裴歡就知道大哥不願意讓她看了。

她小姑娘的脾氣上來,彆扭得很,非要從海棠閣跑出來,偷偷躲到麗嬸這裡來。

後來麗嬸也習慣了,正好每天順帶給她做晚飯。

那時候的小裴歡吃飽喝足,瘦瘦小小一個人影,也是這樣坐在院子裡踢石子,等到後院柿子樹開始結果的季節,她還要指揮陳嶼給她摘柿子,幾個小孩鬧在一起沒完沒了,最後總是以姐姐裴熙躲起來大哭,把大人招來才算了事。

麗嬸永遠都記得,有些孩子從小就招人喜歡,就像裴歡,聰明漂亮,偏偏氣性大,像只小獅子一樣。也正因為她年紀小,這點脾氣就成了招人喜歡的特質,那幾年蘭坊里人人都愛去逗她玩,如今連當年那個小丫頭都長這麼大了。

她也不容易,二十歲就做了母親,很多事跌跌撞撞經歷過來,好歹一路平安,走到今天。

可惜這條街上的孩子逃不過命裡坎坷,人人皆知三小姐被華先生寵上天,可今時今日一樣沒有退路。

裴歡起來走了一圈,繞到了葡萄架下,她坐在鋪了靠墊的木頭椅子上,終於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她並不知道麗嬸一直在看自己,只是想要冷靜一會兒,坐久了,漸漸覺得風裡還是有點涼,於是拉緊了衣服。

她年紀小的時候總愛盤腿坐,現在人長大了,這椅子卻長不大,容不下她那麼沒規矩的坐法,現在她後背就只能靠在一旁的葡萄架上。

這角度剛好能看清四下,麗嬸家裡一直沒怎麼變。她看著看著,忽然心裡悵惘,也不知道如今海棠閣怎麼樣了。

裴歡抱著肩膀出神,想著想著還是想起他。

夏時夢長,秋日晝短,人生四季,唯有時間不可擋。

那時候天色晚了,華紹亭一天忙完空閒下來,總是會親自找到麗嬸這裡來接裴歡。

她看完電視劇就在院子裡吃葡萄,遠遠能聽見街邊上一群人的腳步聲,最後到了院外,華紹亭就讓人都站在外邊等,他自己進來找她。

他也不多往裡走,大概只到門邊就喊她,裴歡就老老實實地把剩下的水果都吃了,蹦下來往他身邊跑。

麗嬸也是辛苦,那時候總要隨時盯著她,跑快了還要追,生怕她磕了碰了,不好跟華先生交代。

畢竟大了,很快就是上學的孩子了,大概就是那個時候起,他漸漸不再隨便抱她,只伸手拉她回去。

裴歡一直記得一個細節,華紹亭平日裡周身十分講究。尤其這條道上魚龍混雜,什麼怪人都有,他外出必須戴手套,不管對方多大的臉面,在他面前都談不上交情,他從來不和任何人直接握手。

只有一個例外,他每次來接她的時候,不論何時何地,他總會先摘下手套,握緊她的手再帶她走。

有時候她剛從地上撿完掉下來的柿子,連人帶東西端著,髒兮兮的還要塞給他看,華紹亭也不介意。後來隋遠來了蘭坊,天天抱怨華紹亭講究太多受不了,裴歡還覺得奇怪。

再後來,他縱容她的脾氣越發沒了邊,讓她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丟臉。年輕的時候真是打打鬧鬧什麼都幹得出來,華紹亭明明對外人原則分明,可是一到了裴歡這裡,好像天大的事都能讓。

每個人可能都有一段過去要講,而裴歡的過去,統統都和華紹亭有關。

人人都知道先生對她的好,蘭坊風雨如晦,人間鋒利,世事傷人,他為她擋下了所有艱難坎坷,薄情於痴,貪小於妄,只有裴歡倖免。

她想著想著只剩苦笑,她過去一直活在他搭建的烏托邦,幾乎所有人生美夢都被滿足。現在回憶起來,大概上輩子真的拯救了銀河系。

所以不管明天還能走到哪一步,她無怨無悔。

裴歡仰頭看,葡萄架上的藤蔓一年又一年,又到了發芽的時候,當年那個跑來乘涼的小女孩,除了年輕,一無所有,絲毫不懂世態炎涼。

故事易寫,年歲難唱。

那是華紹亭的自負,這條路上根本沒有什麼好歸宿,他鄉作故鄉,他也要給她一個家。

雲散盡了,日光暖暖地打在身上,裴歡手腳暖和起來,整個人終於可以放鬆下來透口氣,看著遠處,有些睏倦。

麗嬸出來在院子裡忙前忙後,她一直養著這片葡萄架,四月正是缺水的時候,於是一直忙著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