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到底是英雄的家,隨便找個人打聽,那人便很熱心地領著楊陸順進了胡擁軍家的門,趙翠娥正揹著囡囡坐在堂屋門口洗一大盆衣服,楊陸順看見囡囡自然是歡喜得緊,忙說著吉利話:「趙老師,給你家拜年來了,囡囡新年好啊!」趙翠娥見是楊陸順,沒來由先紅了紅臉,趕緊接著他往堂屋裡讓。

胡家人都在,胡擁軍最好認了,一身草綠色軍裝,紅五星和紅領章灼灼生輝。楊陸順也不等介紹,徑直握著他的手激動地說:「你就是胡連長吧,我是你愛人趙老師的同事,叫楊陸順,我久聞你的大名,只是無緣相識,我實在按捺不住崇敬地心情,就自顧兒跑來叼擾你來了!先給你拜年,祝你早日趕走侵略者,再建宏偉軍功!」

胡擁軍也是豪爽之人,見來人氣度不凡,文質彬彬,也心生好感,哈哈一笑說:「楊老師,別聽翠娥嚇白唬,我這點算什麼,不值得你這麼誇我,我倒是對楊老師你一見如故,很合我脾氣啊!翠娥,快給楊老師煮碗荔枝桂圓荷包蛋。」

楊陸順忙說:「胡連長,莫搞這麼客氣,既然對你脾氣,就當我是自己人,我先給大叔大媽拜年,我們再說話。」

說著上前給胡大叔大媽拜年,並把手裡的禮物送上,胡家老人還想推辭,楊陸順急忙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感激您二老為國家培養了戰鬥英雄,而且裡面還有點小零食是給囡囡的,可千萬不要拒絕我的心意!」

老人們聽了這麼實情實意的話,只得笑著接下了禮物,胡擁軍伸手拍了拍楊陸順的肩膀,呵呵大笑著說:「楊老師,你到底是文化人,自己這麼講禮數還說我這大老粗客氣,來來,我們到裡面說話,抽支菸,紅塔山,是特供前線指戰員們抽的!」

楊陸順笑著說:「我不會抽菸的。」

胡擁軍硬塞了支給他說:「那一定要抽,男人不抽菸算什麼漢子?我裝的煙你一定要抽!」

楊陸順拒絕不得,只得點上抽著,也僅僅是在嘴巴里轉個圈就吐了出去。

兩人進了房間,佈置得很普通,引人注目的是向陽牆上的四個大鏡框,裡面密密的全是照片,楊陸順好奇地走上前,仔細看著說:「胡連長,這上面都是你的戰友吧?」

胡擁軍臉上立即失去了笑容,沉重地說:「是啊,這裡面全部是我新兵連一起的好兄弟,那一批一共三百二十五人,來自五個不同省份,有四川的、江西的、雲南的、廣西的,我們在一起訓練了三個月,後來本來還有一年就復員了,軍委一聲令下,我們就全部上了對越反擊的前線。」

楊陸順指著一張大照片說:「胡連長,我找到你了,你從前蠻帥氣的啊!可惜現在留下了一臉的光榮疤!都是該死的越南鬼子害的!」

胡擁軍一屁股坐在床上,說:「楊老師,我這一點小疤瘌算什麼?好多兄弟上了戰場就沒走下來,就那樣犧牲在狗日越南兵的槍炮下了!有張照片十二個人的,那是我新兵班結束時一起照的,你曉得不,到今天那十二個兄弟就只剩下三個了,其中有一個失去了眼睛,有一個炸飛了雙腿!只我一個人還好生生的!」

楊陸順一時看得仔細,沒想被煙燻得眼淚水雙流,正擦著,聽了這麼悲壯的故事,他猛地轉過身來,顫聲說:「胡連長,你說你那個新兵班十二個解放軍戰士,一戰下來就犧牲了九個,傷殘了兩個,只有你......」

胡擁軍抬眼恰巧看見了楊陸順眼角晶瑩的淚水,不禁大為感動,嗚咽著說:「是啊,我那九個好弟兄都長眠在麻栗坡烈士陵園的!」

楊陸順長吁了口氣,緩緩背誦著朱德元帥身前的題詞「你們活在我們的心中,我們活在你們的事業中!胡連長,你的好戰友、人民的子弟兵,他們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

胡擁軍失聲痛哭起來,「楊老師,你知道嗎?本來是應該我躺在麻栗坡的,是我那好弟兄替我擋了槍,他倒下了,我卻還活著,我打戰那麼拼命,那麼不怕死,我是跟弟兄們發了誓的,我也要倒在戰場上,倒在槍口下,才有面目去見我的好弟兄,可我就怎麼也死不了,但我手裡槍為弟兄們報了仇,我打死不下三十個越南鬼子!我的好弟兄們,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們啊!」胡擁軍嘶聲吼道!

楊陸順一把摟住胡擁軍的肩膀,把他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口,說:「胡連長,你要更堅強地活著,多殺幾個越南鬼子,替你的好兄弟,我們的好同志報仇!」

趙翠娥端著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靜靜地站在門口,她眼裡有著對胡擁軍說不清楚的同情與憐憫!她也暗暗奇怪:一個赳赳武夫,一個文弱書生,怎麼也會聊得那麼投機!

直到中午吃飯,兩人還在暢談,時而為打了勝仗歡笑,時而為戰場形不利緊張,時而傷感失去那麼多好同志,時而擔憂再次會爆發區域性戰爭。在飯桌上兩人也不止歇,兩人不住地喝酒,胡擁軍喝到興頭上,幾下扒掉上身的軍裝,赤露著膀子,指著身上大小無數的傷疤,細細講敘來由,他講完一處傷疤就喝一杯酒,楊陸順亦陪他喝一杯,講一處傷疤兩人就喝一杯,一個說得激奮昂揚,一個聽得如痴如醉,最後兩人酩酊大醉!

兩人都是身體健壯的年輕人,下午醒過酒來,又接著聊,楊陸順也陪著胡擁軍喝釅茶抽香菸,誰也看不出他們這麼親密無間,僅僅認識不到一天!

這時趙翠娥欣喜地跑進來說:「擁軍,老營長來看你了!」

胡擁軍大喜,拉著楊陸順就望堂屋裡跑,說:「六子,老營長故事更多,他可是去過越南,參加了援越抗美的!」

胡擁軍先是在老營長面前整理了下軍容風紀,然後敬了標準的軍禮,老營長也神情肅穆地受了他的敬禮,點了點頭說:「請稍息!」兩人才熱烈地握手,胡擁軍說:「老營長,我給您去拜年時不說了嗎,您現在事多,就不要跑這麼遠到我家來了。」

老營長其實並不老,也就四十出頭的年齡,一臉的風霜,但腰板筆直,說話聲音洪亮,估計是當兵多年留下的習慣,他笑著說:「你這小鬼,你說不來我就聽你的?我得跟大叔大媽拜年不是?」

胡擁軍指著楊陸順介紹道:「老營長,這是楊陸順,小名六子,跟我愛人是同事,別看這六子一臉書生樣,那心裡也有股子豪氣,是個性情中人,跟我很對脾氣,想必您也會喜歡他的!」

楊陸順忙笑著說:「老營長,您好!」欠身把手伸了出來。

老營長哈哈一笑,痛快地握住楊陸順的手使勁搖了搖說:「那你是教師嘍?你如果願意也可以跟軍子一樣叫我老營長,其實我姓衛,轉業回了南平,現在在馬坡子公社當副書記,是個退伍了的老兵。」

趙翠娥在旁邊說:「老營長,楊老師還是大學生呢!」

衛副書記眼睛閃亮了下,說:「楊老師,你是大學生,怎麼會當教師呢?」

楊陸順笑著說:「我從小就有當人民教師的理想,去年大學畢業,我就自願要求回了新平,進了初中部當了名語文教師。」

衛副書記連聲說:「小楊啊,可惜你這人才了,怎麼去當教師了呢,你應該投身到更重要發崗位上去,那樣才能更好的為人民服務嘛!想不想進公社當農村幹部啊?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想辦法,就去我那馬坡子公社,怎麼樣啊?」

楊陸順摸了摸後腦勺,說:「其實在什麼崗位上都是為人民服務,只是革命分工不同而已。何況我父母都年過六旬,我又的家裡的獨子,所以就不想去其他地方,老人年歲大了,我有點不放心。」

胡擁軍說:「六子,你不是喜歡聽戰鬥英雄的事蹟麼,就請老營長給你講講歷史,這都是你們這些讀書人不瞭解的。」

楊陸順高興地說:「衛副書記,老營長,就請你講講你的英雄事蹟吧!」

衛副書記吸了口煙,緩緩說:「那好,我就跟你講講我當年的故事。那是1966年2月18日,我剛過了二十四歲生日,就隨中國援越高炮部隊67支隊接替了61支隊,擔負起安沛--老街的防空作戰、掩護交通的任務,我當時才提了排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