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伊勒禁不住他如有魔力的眼光,低頭答道:「是,他說我不能亂吃,會讓眼淚失去藥效,常服珍珠、茯苓、人參什麼的。」紫顏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地端起古藤酒,鼻尖在酒杯邊緣劃過,像特意去嗅酒的清香。
「這世上,以訛傳訛,自欺欺人的事太多。」他淺啜一口,接著玩味地說道,「就像這酒,說十年就值十年,酒不醉人,心也會自醉,哄自己信它是好酒。」
長生灌下太多酒,肚子里正火辣辣地燒,聞言便道:「當然是好酒,一口就抵得上那些劣酒,燒得我渾身也暖和了。」
「因此,你信他的話,你的眼淚,是舉世奇珍。」紫顏對卓伊勒說,將少年顫抖的心神盡收眼底。
卓伊勒再也按耐不住,狂躁地震顫著身子,手捂了胸口問紫顏:「如果波鯀族的眼淚不值錢,為什麼會有滅族之禍?我寧願我們是普通人,不會被當作貨物買賣來去,不會低賤到沒有自由。不要說這是我們該有的命運!就算我們的眼淚可以延年益壽,也不是上天給你們的禮物,我們不想流淚或者流光了眼淚都是我們的事,憑什麼要養活你們這些吸血的惡魔,要族人為你們的私慾奉上性命?」
卓伊勒越說越激動,「啪」地拍擊桌子,兩眼水氣氤氳,悲憤得彷彿要流下淚來。長生怔怔地看著他哀傷迷離的眼,想到對他的挑釁,一時內心充滿自責,不知覺地搭上手去安撫他,「你別哭……」
這句話阻住了他的淚。卓伊勒抽手抹了下眼睛,兇狠地對長生道:「用不著你假惺惺。」
長生心口一堵,險險要氣哭了,看到紫顏處變不驚的面容,鎮定心緒,不再向卓伊勒辯解。他一陣氣苦,自覺好意被辜負,不管多日沒開葷,隨手捏起筷子,夾了一塊野雞腿咬牙切齒地大嚼。鹹鹹的滋味在口中散開,鼻子越發地酸了。
紫顏如在動刀割開他人面皮,眼前業已密佈血腥,卻並不以為意,依然自顧自地刺下去,直至鮮血淋漓。
「我要告訴你的正是你不願承認的事實,波鯀族的眼淚確有奇異處,可凝成固態並吸取染料之色,用於易容術,就是變幻眼珠顏色的最佳材質。至於世間謠傳的功用,它一樁也無,無論左格爾用何等珍貴藥材來餵你,也是一樣,最初便是杜撰而來的神奇。你的族人死於世人的貪念,也死於波鯀族莫須有的神淚,幾十年來,無不如此。」
卓伊勒難以置信地盯了紫顏看,臉上青白閃過,慘然僵成凝滯的苦澀。「不,不可能……波鯀族毀在一個謠言裡?太荒謬,這不可能。是誰在誇耀我們的眼淚,誰這樣殘忍無聊……」他瞪大的雙眼如高原雪山下一泓碧水,漣漪漸漸翻滾成了波瀾,洶湧得像要噴出血,「除非……是我們世代的仇敵在暗中搞鬼,是亞獅王朝?還是琉古國?到底誰想對付我們,是誰?」
他反覆念出北荒諸國的名號,不再是那個與世隔絕的少年,仇恨的火焰緩緩地燒著。長生想到他孤零的身世,嘆了口氣,入喉的烈酒已不知滋味。
左格爾走回桌上,豪爽地朝紫顏舉碗賠罪,自罰了數碗,「是我疏忽,忘了先問兩位的喜好,好在這裡也有可口素食,能讓在下略盡心意。」卓伊勒像受傷的豹子,緊握雙拳,目中流露錐心的恨意。左格爾斜睨他一眼,並不理會,兀自向紫顏敬酒。紫顏微覺暈眩,再看長生,已經倒在桌上。他正想感嘆酒的辛烈,不想左格爾神色古怪地指了卓伊勒,怒道:「你籌謀了多久……」
左格爾沒來得及說完,手一沉,無力地趴在桌上。周圍有人鬧鬨鬨地在猜拳,無人發現這桌的動靜,又或是看到了也自動收回目光,事不關己地繼續吃喝。誰都是方河集偶留泥爪的過客,無意為他人強出頭,卓伊勒正因有此自信,才能伺機一擊而中。他飛快地張望四周,從左格爾的腰上搜了把匕首,擎在手中對準紫顏。
紫顏目如秋水,清冽地迎上卓伊勒殺氣騰騰的眼。卓伊勒奇怪地稍一思索,幾乎是生氣地喝道:「你喝得少,難怪沒事!」
「你錯了,我就算喝十杯八杯也不會中毒,我身上的‘毒’,只怕比你下在酒裡的還重些。」紫顏靜靜地說著,像冷眼旁觀的路人在陳述事實,「這毒性不是即刻發作,不是能傷人性命的劇毒,你想逃命,不想害人。」
「你最好別多話,聽我吩咐,跟我離開這裡。」匕首抵在紫顏的後背,少年不安的喘息細細傳來,語氣是修飾過的森然陰沉,「我若有事,一定拉你陪葬。」
紫顏淡淡地笑,「你本就不想一個人活下去。」
卓伊勒的瞳孔急速收縮,他用匕首柄敲中紫顏的腰,低吼道:「閉嘴!你不許再說,安靜地跟我出去。」紫顏望了望昏迷的長生,散下一把銀錢,慢慢走出食鋪。
卓伊勒緊貼他身後,如影隨形,紫顏面帶笑容,閒散地瀏覽沿路貨攤,全無被脅迫的煩惱。兩人漸漸往集外走去,卓伊勒始終保持警醒,一點風吹草動,他的目光即如飛矢射去。有時某個攤主突然大咧咧地招呼兩人,卓伊勒就像領地被侵犯的野獸,虎起雙眼直直瞪過去。
紫顏一臉閒適,偶爾停下來,捏起一件小玩意,轉頭叫他看,卓伊勒沒好氣地甩開,催促紫顏快快趕路。這情形令少年極度疑惑,他時不時窺探紫顏,然而那張無可挑剔的面容背後,找不到任何失意害怕。即使卓伊勒惡聲相向,紫顏依舊笑笑的,待他如多年知交般毫無提防,令他不忍再逼迫。
一個被挾持的人,為什麼能無視腰間鋒利的刀刃,坐看雲起?卓伊勒無法看透這種從容,甚至有幾分懷恨。他於是有了錯覺,思緒時常游離,彷彿此時此地不過一場夢魘,他們如行屍走肉飄蕩在陌生的集市。他的家仍在這冷酷夢境之外,是遙遠天邊唯一的亮色。
他驀地低下頭,一顆清淚毫無徵兆地墜落,撞到硬實的沙土前已凝成薄薄一瓣。它無聲地砸在地上,又輕輕彈起,被卓伊勒一腳踩下,陷在了沙礫縫隙間。
卓伊勒猛地抬頭看天,他的眼角沒有淚跡,一切恍若一夢。
一滴淚,轉瞬而逝是它的宿命,無論烈日或塵土,一眨眼就會消失得了無痕跡。唯有波鯀族的淚是那樣頑強,每滴有如精魄凝聚,有時更能結成滾圓的珠子,寶物般閃爍發光。
他不能玷汙這高貴的眼淚,卓伊勒吸了一口氣,他們的淚,寧可陷落塵埃也絕不買賣。就像他自己,哪怕在北荒浩瀚的土地上奔逃亡命,也不要做他人重金豢養的藥人。真到了那一刻,他情願流血,再不流淚。
像是為抵抗心中的軟弱動搖,卓伊勒用力地抿唇屏氣,竭力回想起多年累積的恨意。族人的哀號歷歷在目,足以令他修煉至冷酷。視線裡漸漸淡出了紫顏柔和的身影,他倔強地想,那個奇異的人不再能撼動他的心神。
緩緩吐出積壓的那口氣,匕首的柄被他攥得更緊。
紅綢綠緞,絲錦流光,兩人不覺行到賣衣飾的市裡。紫顏拉住卓伊勒,狡黠地一笑,附耳說道:「喂,你難道不想易容改裝麼?」
卓伊勒愣神看他,匕首差點刺進他的衣。紫顏渾若無事,笑道:「螢火的腳程甚快,萬一他返回,或者連家裡那隻母老虎也來尋我,你恐怕吃不消。不如我們易了容,安全逃出方河集去。」他眼裡映著織繡的霞光,撫了那些布料流露脈脈柔情。卓伊勒心下混亂,猶豫著點了點頭,紫顏絲毫未覺被動受制,歡天喜地挑衣裳去了。
卓伊勒看著紫顏發愁,該說的話全被搶先說了,他自己彷彿成了被拐帶的那個人,在傷神對方下一步的舉動。
紛亂的思緒未定,紫顏拎起一件蹙金灑線繡雲綢夾襖在他身上比劃,妖媚晃眼的鮮麗,襯上卓伊勒稜角分明的臉,分外地俊俏起來。少年發窘地板臉推開,不要如此絢爛極致的顏色,紫顏便又挑了銀紅的,為他兩腮熨上三分秀氣。
「就選這件,很配你。我要這個。」
卓伊勒看去,見紫顏指了一件華麗之極的兩色金鳳穿牡丹緞襖,繁花燦爛開滿衣上。他沒好氣地道:「這麼豔,十里外也看得見。」紫顏失望地點頭,「也對。」慢吞吞拿起一領月白色如意連雲的宮綢夾袍,又瞥了那件緞襖幾眼,忍痛道:「這就不張揚了罷。」
紫顏付賬後,卓伊勒跟他到了集市偏僻一角,避在一根旗杆後換好衣衫。卓伊勒時有錯覺,如童子隨主人出外,事事聽從紫顏吩咐。他將匕首塞在靴子裡,銀紅夾襖下粉面溫潤,斂盡了殺氣,已是不識飢寒的富貴少年。紫顏拍拍他的臉,親切地笑道:「呀,就算不易容,長生也認不出你了呢。」
卓伊勒又瞪起眼,拼命擠出一股狠勁,前後反差逗得紫顏掩口忍笑。卓伊勒見他不怕,老大沒趣,兇狠的表情鬆懈下來,蕭索地道:「罷了,快些易容完了,等出方河集,我放你回去。」
紫顏從懷中取出一塊人皮面具遞上。卓伊勒將信將疑,等面具冰涼貼合著皮肉,自覺成了會變化的妖怪,支吾地問道:「是什麼樣的?難……難看嗎?」問完後不安地摸摸臉,又覺話是多餘。
從面具的眼洞中看去,紫顏抹了抹臉,就換上一副斯文木訥的面容,唯有一雙眼仍是俏的,對望去,怦然地想看多一陣。卓伊勒越發好奇,周圍沒有鏡子,只能深深地凝視紫顏的瞳孔,依稀看清自己的容顏。那雙黑眸裡的人影奇特誇張,變形的眉眼中辨不出端倪,像躲在誰的軀殼裡重生。他收住目光出神地想,如果悄然篡改掉命運,能否少走坎坷前路,躲過難逃的定數?
回過神來,紫顏和藹地為他挽起頭髮,用纏金髮帶束了。「走吧,再沒人能認出你。出了方河集,我送你到風波嶺,那裡再往東一百里,有個叫尼衛的小國,或許能找到波鯀族的蹤跡。」卓伊勒搖頭,「有生之年,我不想再看到另外一場屠殺。」
紫顏默然,牽了他的手,兩人如秋葉飄到內市的邊緣。方河集的內、外市間有磚石壘就的長牆,一道雙獅拱立的獅子門佇立在其中。平素僅有幾個零星守衛負責巡邏治安,此時破天荒站了十二個甲冑之士,一對對鷹眼掃射來往的客商,偶爾攔下一兩個人盤問。
卓伊勒目光閃動,紫顏低聲道:「不怕,不是衝你來的。」當下言笑晏晏,指向獅子門外的馬市問他道,「給你買什麼馬兒好呢?純白的,還是小馬?」
卓伊勒驚見紫顏的雙瞳綠如春水,換過顏色,聲音則是北荒通用土語的腔調,心下歎服,便沉聲道:「誰說個子小隻能騎矮馬?我偏要高頭大馬!」紫顏呵呵笑道:「好,依你便是。」兩人談笑自如,不顧守衛上下打量。紫顏朝他們略一頷首,悠然踱過獅子門。
卓伊勒的心跳個不停,緊緊握住紫顏。先前千戶府外的兩個守衛攔下他們,朝紫顏道:「你們從哪裡來?」紫顏面不改色,立即答道:「安亞國。」安亞是西北方一個多族雜居的小國,尤多混血,紫顏與卓伊勒兩人的眼珠或綠或藍,守衛們看了半天,就用安亞語問話。卓伊勒傻了眼,紫顏咕嚕著答了一句,輪到守衛不知如何應對,擺手放他們過去。
卓伊勒走出十來步,「你真厲害,連安亞語也懂。」
紫顏搖頭,「我隨口亂說的,估計他們也只懂一句。」
卓伊勒哈哈大笑,眼裡的藍色輕盈地閃動,像蝴蝶揚起翅膀。那是紫顏頭回聽見他的笑聲,清澈得想用勺盛了他的笑,舀一口品嚐。卓伊勒笑過兩聲,停了,剋制地咬了唇,信步走到一匹紅色的馬前,撫摸它的鬃毛。那匹馬乖順地任他擺弄,紫顏詢了價格,買下它來。
卓伊勒也不客氣,拉馬到了空處,一個飛躍上了馬,銀紅的身段配了紅馬,煞是搶眼。紫顏選了一匹純白的雪羽驄,寸長的白毛垂在四蹄上,奔踏時飄然若在雲端。
兩人順了馬道,漸漸行到外市的盡頭,再往前就是荒涼野外,極少有行旅商人從那裡走過。
「看到那片黃色的山嶺了麼?翻過那裡,誰也找不到你。」紫顏抬起馬鞭,「走——」他一鞭打在卓伊勒股下紅馬上,馬兒驚嘶一聲,撒蹄跑去。紫顏的馬隨後跟上,與它並肩向了風波嶺衝去。
卓伊勒輕鬆地拉住韁繩,懸起身子夾在馬背上,對紫顏喊道:「你走,我不要你送!我自由了,你也是!」他解開束髮的金帶,茶褐色的長髮順風飛蕩,如他驟然解放的心。
紫顏一把抓去臉上那個老實的面容,鬼鬼地一笑,「難得被綁架,正好散散心,別太快丟下我。」看似柔弱的他,身手十分矯健,駕馬緊隨卓伊勒。無論卓伊勒如何催趕紅馬快跑,也無法甩下紫顏。相反,他悠閒的話飄進卓伊勒的耳朵,「你的馬叫秋楓火,跑得雖快,卻不耐久,差不多到那邊山腳,就要讓它喝水休息。」
卓伊勒將身伏向馬頸,人和馬都不再孤單,流星般飛馳,在大地上燒出一道殷紅的火。縱馬疾行,上下顛簸,拋卻了前塵往事,像吹過荒原的一陣風。俯瞰綿綿雜草無限延伸,遠處山嶺上黃綠成片,斜陽輕撫,蒼茫生煙,竟如天堂般自在。紫顏的雪羽驄如飄逸的白雲飛翔在後,與秋楓火隔了一個馬身,不離不棄。他身上有股特別的香氣正緩緩散逸,偶爾,紫顏回望方河集,唇角流出詭譎的笑。
跑至山嶺下,地勢漸高,極細的溪水淺淺流過。馬兒的步子變慢,卓伊勒跳下來,牽引它走去飲水。紫顏的馬甚是安靜地在一旁候著,前蹄碎步輕踏,絲毫不見疲憊。
卓伊勒喝了一口溪水,扯下面具,拿在手裡發愣。不過是一塊無生機的死皮,僵滯得宛如棄物,可置於臉上竟是玉顏清芳,溫瑩絕豔,化腐朽為神奇。他回眸偷覷紫顏,神儀如月,令人既敬且畏又極欲親近,凝望中彷彿沐浴在潔淨的月光下,心境平和似水。
如果能跟隨紫顏一生,是不是勝過一個人海角天涯?
卓伊勒猛然一驚,不,他要自由,波鯀族的人不是誰的奴隸僕傭,他不能讓心靈屈從在任何人之下。卓伊勒狠狠收住目光,用力地一拉韁繩,粗聲粗氣地招呼道:「喂,我要趕路,你不許再跟來。」
「你要去哪裡?」
「與你無關。」卓伊勒低頭瞥到手裡的面具,走過來還給他。靠近了,蹙了眉脫口而出,「你身上好香。」濃烈侵人的香氣,從紫顏的衣衫裡不斷滲出。卓伊勒狐疑地看他,搖了搖頭。
「你收著,或許有用,佩戴的法子也簡單。」紫顏不管他伸直了的手,兀自交代面具的用法,又叮囑他,「如能改變眼珠的色澤則更佳,喏,這就是用你們的淚製成的銀海珠。」
兩片宛若水珠的薄片,迎了太陽閃動光芒,輪廓是染過後的琥珀色,中心透明。紫顏又從自己眼眶內取下兩片碧綠的銀海珠,一齊遞給卓伊勒。
「戴上它們,天下不會有人再知道你原來的身份。」
初次見到波鯀族眼淚的妙用,卓伊勒有一點感動,它們像是有生命,輕輕地一碰,會柔軟地彈起。想到所謂靈丹妙藥不過是虛妄的謊言,他心裡說不出是怎樣的感嘆,喃喃地道:「我們的眼淚只有易容的功效……如果其他人像你一樣明白,我的族人……」
憤恨、苦悶、怨懟、心酸、不甘,卓伊勒的血脈裡孕著躁怒。他多想有一柄利刃大刀,像惡狼的嘹牙供他縱情揮舞,砍盡那些屠殺族人的貪婪魔鬼。眼前又浮現痛苦的過往。在黑市上,波鯀族的眼淚能賣出驚天高價,他們不是人,是獵物和貨品。每個月,他的部族不停地遷徙,無論東躲西藏逃到哪裡,黑暗中殘忍的狩獵者會突然出現,奪去他們珍惜的一切。年幼的孩子被拐賣,手無寸鐵的女人被搶走,若有健壯的年輕人反抗,會遭遇到全副武裝的獵人,把他揍得遍體鱗傷,逼他流淚。甚至老人也逃脫不了被捕捉的厄運,他們居住的帳篷外充滿了陷阱,一旦陷落被捕,獵人們會想盡辦法敲詐出最後一滴眼淚,然後棄之荒野不顧。
卓伊勒不敢再想。他從小就不知爹孃是誰,跟了唯一的堂兄弟和其他族人一起疲於奔命,直到喪心病狂的捕獵者害死了他們所有人。左格爾救了他,收留他,要他流淚賣錢,他認命。哪天左格爾為了眼淚要打死他,他也覺得沒什麼,權當和族人們死在一處。
可最欲哭無淚的是,他們的眼淚根本不昂貴,卻用那麼多人的生命換取。
「死者已矣,你要代他們好好活下去。」
卓伊勒抬頭望天,他一個人自由了又如何?倖存在世上波鯀族其他部落的人們,依然會遭受流離追捕之苦。僅僅代死去的族人仰望天空是不夠的,如果可以,他要改變波鯀族不公正的命運。
風吹草浪,一抹翠色由方河集疾速而來,卓伊勒猶自恍神,紫顏眯起眼會意微笑。沒過多久,馬蹄聲橐橐近了,卓伊勒驀地清醒,收起銀海珠,電目一掃遠處,拔出匕首指向紫顏,「你用香引人追蹤我?你們……你們沒一個是好人!」他大聲吼完,快步飛身跨上秋楓火,不顧坡陡路窄,強行衝入山嶺的茂林間。紫顏阻攔不及,眼睜睜看他離去,在叢林裡消失了顏色。回眸遠望,來者漸漸近了,竟是長生,小小的身軀在馬上搖搖欲墜。
長生一路追來,本沒了信心,等嗅到熟悉的香味,大喜過望,循香追尋到風波嶺下。他馬術不精,幾次險些墜地,靠了心中拗著的一股勁,硬是強留在馬背上。秋風呼嘯,過耳如刀,長生的腿股間被狂行的馬磨震得吃痛,他越是驚惶,越是死死扣緊韁繩,拼命張望搜尋紫顏和卓伊勒的蹤影。
終於,長生遙遙看見兩人的身影,如開在遠處的兩朵小花。他有心趕來驗證,縱馬更急,等到了紫顏面前,長生驚喜地揮手,馬兒受了驚,一個趔趄急收四蹄。長生來不及反應,身子凌空飛出,啪地落地,跌得四肢百骸一齊散架。
「你太心急,慢慢趕過來就是。」紫顏衝到長生身邊責怪地說道,抬起他手腳檢視,見不曾骨折,方嘆了口氣,為他拍去雜草浮塵。
「少爺,我沒事,你平安就好。」長生渾身疼痛,勉強撐起上身,怔怔打量四周,遺憾地問,「他走了嗎?我……想來送他……剛才明明看到這裡有兩個人。」
「嗯,他走了。左格爾呢?」
「多虧螢火聰明,買了兩樣東西就折返,說是早覺卓伊勒不對勁。他怕左格爾生事,先救了我,我不放心你們,買馬追過來,好在少爺你留了記號。螢火說,不見我們回去,他不會弄醒左格爾。」
紫顏淡淡一笑,又是欣慰又是無奈,嘆道:「他真明白我,既讓你來,就知我不會有事。你呀,始終不如他沉得住氣。卓伊勒剛走,一定追得上,你能騎馬麼?」
長生掙扎站起,摸摸膝蓋,點了點頭,剛走一步,腿一軟,身子癱下去。紫顏扶了他,蹙眉道:「罷了,你這個樣子……跟我回去,叫螢火幫你看看傷。卓伊勒自己走未必是壞事,他吃了那麼多苦,比很多人都要來得堅強。」
「我沒事,我要和他說最後的幾句話。」長生挺直腰桿,強忍疼痛去拉韁繩,「他可以走,我們本來就要想法子讓他在那十日里逃走,但他不能不告而別。就算我們和他素昧生平,就算他是自己用計逃走,我們畢竟沒有虧待他!少爺,你和我忙了半天,湊足一百金是為了什麼?我不圖回報,因為我一心想救他,想和他做朋友!他這樣走怎麼行?當作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嗎?」他說到激動處,手無論如何抓不住韁繩,而後,兩行眼淚無聲地流下。
他真心想結交的人,並不在乎他給的友誼。他的渺小,連一個陌路人也看得到。
不禁心灰意冷。
「少爺,想讓一個人,明白另一個人,是不是不可能?」
「就算當時不明白,只要心意到了,也許慢慢地,對方就會懂了。」紫顏把韁繩塞在他的手裡,凝視他意興闌珊的眼,柔聲道:「你去追他。把想說的話,一句句說給他聽。哪怕他仍拒絕你的好意,起碼將來,你不會後悔。」
將來。長生想,漫長而匆匆的一生,有幾人值得守望?也許真的,陪在少爺身邊,這輩子就夠了。可他分明在企盼更多人善意的眼神,幻想有日也能呼朋喚友,這一切幻想,是奢望麼?
長生心情沉痛地騎上馬,紫顏輕拍馬股,道:「我就在你身後。」長生看了少爺一眼,他是明白的。
揚鞭,彷彿一鞭打下,揮去那個懦弱瑟縮的自己。那一跌帶來的傷,再騎馬愈加鮮明刻骨,顛得整個人如同大卸八塊,手腳幾乎不聽使喚。但跟了馬兒穿梭在密林裡,長生覺得慢慢將心中陰霾丟了在後面,總有一段新的路等他踏過。
除了樹木,還是樹木,道路並不好走,風波嶺高高低低的山坳,像極了不平靜的人生,人和馬只能在羊腸小道上緩步前行。長生打馬趕了一里多路,仍不見卓伊勒的影子,一時情急,高喊道:「卓伊勒!卓伊勒!」纖弱的聲音在寂靜山嶺間驟然放大,一波波傳了過去。
再趕了沒多久,樹林間一個淡紅的人影牽馬佇立。長生連忙翻身下馬,正想招呼,卓伊勒用匕首冷冷劃下距離,注視長生的目光透著強烈的排斥。長生被他的眼神一嚇,嚅囁地道:「我……我來送你,你想不想留下和我們……」卓伊勒將匕首護在身前,「你來做什麼,我又不欠你!為什麼總纏著我?」森然瞪著長生,「覺得我奇怪好玩?把我當玩具還是……」
「不,我只是不想讓你孤單一人!」憋在心底的話突然暢快喊出,長生忘了周身的疼痛,伸手去拉卓伊勒,「我們撇下左格爾如何?有少爺在一定做得到,你和我們一起去旅行,就不怕有人再欺負你。」
「不要你多管閒事!」卓伊勒惡狠狠地推開他的手。匕首如一隻孤傲的鷹,掠過長生的胸口,生生割開前襟,刺破上臂,拉出兩道深深的血痕。長生呆得忘了叫喚,鮮血瞬間染紅衣袖,他像個瓷娃娃,輕輕一碰就粉身碎骨。
長生回頭尋找紫顏,看見少爺在幾丈外驚訝地下馬,他的手抬起,想讓紫顏不要擔心,劇烈的疼引來了更多呻吟。卓伊勒出手過重,始料未及,想過去探看,又遲疑地留在原地,咬唇站在秋楓火身邊不動。
紫顏肅然撕開長生傷口處的衣裳,從懷中取了藥抹上。卓伊勒心想,這人真是什麼寶貝都有,又苦笑了笑,竟有心力胡思亂想這些。長生站了不動,發青的臉面向卓伊勒,眼裡是似曾相識的倔犟。卓伊勒的手微微發抖,長生的眼神令他握不住匕首,只能顫顫地用雙手拿緊了,防禦地護住自己。
「不用匕首,你也能打得過他。」紫顏轉頭對卓伊勒說,沒有責備,只是嘆惜,「武器是用來保護人的,這裡沒人想傷害你。」
卓伊勒沉默地收起匕首,既內疚又羨慕,看紫顏小心地為長生包紮,一舉一動充滿關愛。他傷感地想,如果受傷的是他,又有誰會悉心照料,待他如掌上呵護的寶?
紫顏簡單地包紮好傷口,長生迫不及待地掙脫開來,踉蹌地走到卓伊勒面前,伸直右手遞出拳頭。他決定最後努力一回,無論成敗,至少問心無愧。
「不管將來你去哪裡,此時此地,我是真心想和你結交」長生的語氣難得嚴肅與頓挫,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我不是可憐你、同情你,也不是覺得你古怪新奇,我只是很想認識新朋友,而你順眼、不難看。」他停了一停,忽然溫柔地凝視卓伊勒的雙眼,神往地說,「其實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從來沒見過藍色的眼睛。」
卓伊勒俊臉通紅,抓住他纏繞綁帶的手臂,長生疼得「哎喲」一叫。卓伊勒立即鬆手,長生道:「我沒事,你算是答應了麼?」卓伊勒鼻子一酸,極快地點頭道:「好。」長生欣喜地一笑,卓伊勒見了,明明覺得他很可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下,愧疚、歉然、感懷身世,複雜的心情從淚水中迂迴宣洩。他眼中流離失所的傷痛,觸發了銘刻在長生心底的印記,隱隱牽動長生回想到一星半點的過去。
往昔支離破碎。長生被勾出難過,不自覺拍打卓伊勒的肩膀安慰,渾不知少年長淚直流,將他肩頭哭得斑斕成霜。魚人淚大半灑在長生的披風上,翠毛錦外泛出一粒粒宛若水晶的透明珠子,有的淚水在凝結前一半滲入了織物的紋路,就如生了根,牢牢鑲嵌在披風上,隱約閃光。
長生察覺到卓伊勒的失態,忙道:「這些眼淚好看得緊,能讓我收著嗎?」卓伊勒一愣,哀愁的情緒一下煞住了,紅著眼道:「有什麼好看,像魚眼睛,又陷在衣服裡,不能用。」長生一笑,認真地脫下披風摺好,「我喜歡就成,不一定非要用。魚眼睛怎麼了,你們不就是魚人麼?」
卓伊勒瞪了眼睛道:「誰說?什麼魚人淚,波鯀族遠離海域,才不是魚。」長生道:「可是你看,波、鯀,兩個字不是水就是魚,興許你們祖先是魚人,你自己不知道罷了。」卓伊勒連連搖頭,「那是你們漢人的寫法,在我們的部落,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波鯀這個音,說的是‘太陽之子’,我們是太陽神的兒子,多麼尊貴。」長生道:「咦,可是你自己也這樣稱呼——波鯀族。太陽之子,為什麼眼淚會成珠?明明就是水裡的部族。」卓伊勒「哼」了一聲,仰頭道:「那是你不懂我們的語言,若不是北荒崇尚你們的文化,我才不會承認我們叫什麼‘波鯀族’。」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辯到後來又推推搡搡。紫顏笑吟吟地在一邊望著。他們慢慢消弭了隔閡,卓伊勒的臉上甚至浮起笑容,拉了長生尋找落腳的大石,兩人並肩坐了。卓伊勒指了傷口向長生道歉,長生故意板了臉,叫他說笑話賠禮,卓伊勒一時想不出,笨笨地說了個一點不可笑的笑話,長生便即刻揶揄。兩人胡鬧著,笑得前仰後合。
銀海生波,被長生打趣的卓伊勒,捂了肚子狂笑,竟有兩滴淚分別從眼角落下。飽滿圓潤的淚,如精靈活潑地跳出。長生驚奇地目睹眼淚在輕巧的滑落中,陡然脫胎換骨,歷劫轉世,墜成兩粒細小透薄的明珠。他情不自禁接住它們,捧在手心,炫耀地叫紫顏來看。
「少爺,這比你昔日替照浪易容的銀海珠,要強得多!」
紫顏悠悠地道:「你求卓伊勒送給你,就當謝你來送行罷。」
長生鄭重地請求卓伊勒相贈。少年點頭應了,默默地想,他從不知道笑也可以流淚,箇中滋味,是這對奇妙的主僕令他感受。可惜他的族人無法體會,可惜留給他的時間太短。告別紫顏和長生,他要去哪裡呢?卓伊勒不禁又惆悵起來。
長生看出他的顧慮,不捨地問紫顏道:「少爺,我們真的不能收留他麼?」卓伊勒嘴硬道:「我沒說要你們收留,我可不想再見到左格爾。」
紫顏沉吟道:「你想不想向世人證明,波鯀族的眼淚,最多不過能改變眼珠的顏色,並沒有救死扶傷的功效?」卓伊勒道:「當然想。我們的部落沒幸存下來,如今能救一個就是一個,我不想其他部落也有同樣命運。你……難道有什麼法子?」紫顏嘆道:「說不上是法子,只想讓你去找一個人。如果他能收留你,假以時日,或許世人就會淡忘甚至嫌棄所謂的魚人淚。你想不想一試?」
卓伊勒將信將疑,「他是誰,竟有這般本事?」
「他不過是一名神醫,座下弟子無數。唔,你知道,如果連神醫也說魚人淚是騙人的,是不是凡夫俗子會比較相信呢?」紫顏微笑著遞去一塊絹帕,「江湖上敢去他那裡惹事的人絕無僅有,你若是覺得有趣,不妨拜在他門下,賴定他一輩子。」
卓伊勒看著絹帕上的字,眼裡掠過一道光,「無垢坊,皎鏡?」
長生拽拽紫顏,「我們以後能去看他麼?」紫顏愉快地大笑,「你想去住上一年半載也行。」長生歡天喜地,拉起卓伊勒的手雀躍不已。卓伊勒微紅了臉,眉宇間的煩惱漸漸淡去,籠著似有若無的淺笑。
有了來年相會的約定,離去時彼此珍重的道別宛如款款回眸,滿溢他日相逢的期盼,不復有獨闖天涯的孤涼。長生將心愛的匕首「吹雪」贈與卓伊勒,卓伊勒不願用左格爾的匕首回贈,特意從腕上褪下一隻砂藍色的碎石串子,「這是小時候我哥哥幫我串的,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哥哥。」長生套在受傷的那隻手上,莊重地道:「以後我瞧見它,也會想到你。」卓伊勒戳戳他的傷口,掩嘴笑道:「你看到傷疤,想起我才是真。」兩人相視而笑。
「以後,你就是個醫師了。」長生望著卓伊勒臉上漸漸興起的神采,為他歡喜。
「你呢?會像紫先生那樣做個易容師麼?」
長生若有所思,聞言竟出了神,瞳中露出一片迷茫,沒有回答。卓伊勒無措地回望紫顏,道:「我問錯了嗎?」紫顏道:「你知道該往何處去,他……自己並不知道。」卓伊勒道:「先生不能告訴他嗎?」紫顏道:「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前程如何,要看他的造化。」
長生明白他內心的不堅定,自己對易容術始終沒有紫顏那般熱愛。只是今趟卓伊勒的眼淚,不知怎地,令他感到易容術親切的一面。他兀自低了頭想,也許很快有一日,能夠灑脫地正視它,當卓伊勒學成歸來時,他也能自信地展示嫻熟的技藝,不負紫顏的期待。
眼看斜陽欲傾,長生不想耽誤卓伊勒趕路投宿,取了銀兩塞在他懷裡。卓伊勒不肯收,被長生好說歹說應了,又說了兩句體己話,騎上馬沒入叢林。真要走了,卓伊勒拿得起放得下,竟沒有回頭。那抹銀紅的亮色越來越遠,長生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紫顏叫長生,「回去吧,側側一個人等我們呢。不知道螢火給她買的東西,合她的意麼?」
兩人騎馬回方河集。行近獅子門,紫顏著手換過面容,讓長生單獨先行。長生看了,也不去問他,將馬在外市賣了,獨自走回七香旅舍。那兩個軍士連同其他人依然仔細盤查過往人等,紫顏安全過關後,牽馬行到千戶府前。
當初那人已不在了,這裡只是他生長的國度。紫顏想,重來方河集,自己想尋找的寶物,其實只是舊日的一點回憶。至於那人的後代,雖然好奇與惦念,如果見了,又是一場牽掛,不如就此斬斷前緣。姽嫿若知道,也許會怪他太過絕情,連玉雕也不曾留下紀念。如此,才是他想要的真正告別。
長生在旅舍門口候著紫顏,兩人一起回屋。側側見他們終於回來,笑盈盈鋪開一襲華美的裙子,輕紗透麗,絲線奪目,下襬招展,帛帶張揚。她瞥了兩人一眼,見他們毫無反應,奇道:「長生要買的丫頭呢?我給她繡了朱弦金線裙做見面禮。還有,你叫螢火抱回來這十幾樣首飾繡品,定是列了單子叫他去買的,不曾親自去挑,是麼?」紫顏沒有接話,問長生道:「卓伊勒若是女娃,你會這麼熱心麼?」側側道:「打住!莫非長生花百金想贖的,是個男孩子?呀,可惜。當然贖女娃好,你再去集市上挑挑,定有中意的。有你們三個爺們還不夠麻煩麼。」長生紅臉道:「我才不要他是女的,我要找個能一起喝酒打架的朋友。」側側嘖嘖搖頭,「你和少爺喝酒,和螢火打架便是,唉,我以為你長大了,竟還是不懂。」又瞥著紫顏道,「喂,這就是你這個少爺的不是了。」
紫顏微笑,「說到螢火,他人呢?」
「在隔壁屋裡守著一個叫左格爾的,那人暈著呢。」
紫顏起身,長生和側側跟了去看,螢火見他們來了,捏了幾處穴道,左格爾悠悠醒轉。紫顏早有一番說辭,將卓伊勒綁架他出集子,又將他丟在風波嶺下,被螢火所救云云仔細說了。失去了金飯碗,左格爾大為懊惱,紫顏道:「是我失職,當時若能阻止他離去便好,左先生的損失,我願出重金彌補。」
左格爾想了想,道:「我只為求財,跑了卓伊勒固然可惜,紫先生如能捎我一程,結伴同遊幾個富庶城邦,叫我有財可發、有貨買賣,大可不必賠我銀兩。我雖然無用,多年跑北荒諸國,做嚮導綽綽有餘,不知紫先生方便與否?快則一月,慢則半年,我就會離開,絕不拖累諸位的行程。」
紫顏看著側側,徵詢她的意思,側側想了想道:「左先生擅長的生意是什麼?」
「寶物鑑定。尤其對各國的珠寶首飾,頗有心得。」
「好,我答應了。紫顏,我們的馬車應該能坐得下,若是嫌小,到外市換個再寬些的就是了。」
於是次日一行人出發時,新馬車廂體寬敞,抹金鑲銅,四馬各備金銀鞍韉一副,形制華麗。左格爾慷慨地給四人送了厚禮,又自請駕馬一日,螢火和長生便覺此人不是那般討厭。
車出方河集,與風波嶺背道而馳,長生挑開車窗的簾子,回望那個秋意朦朧的山岡。漸行漸遠,腕上深藏的碎石串卻始終溫熱。
就像明年春天,這裡又會是一嶺蔥蘢青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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