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弦絕

「谷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闖縹緲林。」

持槍的兩個年輕守衛未曾想會遇到外人,一怔之後,面色添了兇狠。在紫顏看來很是色厲內荏,經不得觸手一碰。

「哦?」

紫顏的笑容裡有深深的魅惑,兩個守衛不解地瞪了他看,漸漸地發現他的臉失卻了血色。是地底潛上來的幽靈嗎?兩人心中的懼意剛剛浮起,見到承天立於面前,威嚴地對了他們蹙眉。

「連我也不能進縹緲林嗎?」不可侵犯的聲音如震雷炸開。

這是如假包換的谷主!兩人急忙跪地,恭敬地讓出道來。紫顏一笑,如幽香飄過,拋於身後的兩人始終不敢抬頭。

又行數十步,他停下,猛然向後望去。林木默默地陪他靜立,這是一個被人遺忘的所在,只有他一個人與天地共呼吸。山色寂寞。腳下是越發柔軟脆弱了,彷彿一踏就會折斷草葉的莖脈,聽到暗暗的哭泣。紫顏環顧四周,白色煙塵悄無聲息靠近,林中已然起霧了。

林如其名,他進入了一個巨大的迷宮,看不見遠方的路。而他偷偷竊笑,胸有成竹地邁出了一步。

懸空。

下落。

他竟不知不覺走到了懸崖,被溫柔的大地和漫天的迷霧欺騙了眼睛。紫顏的身子凌空直落!

他,看見了,風。

一根雪白的鞭子飛出,如蟒蛇捲住了他的身子。懸崖上逐漸現出一個人影,居高臨下地望向紫顏。這個人就像猛虎立於山頭,白雲亦在他腳下匍匐,紫顏仰起頭,空出手招呼道:「喲!」

一聲冷冷的鼻音。猶如俯瞰群獸時的眼神,那人低頭,不屑地搖動手中的鞭子,嘲弄地說道:「你也會有今日?」倨傲的口氣別無分號,正是照浪。

紫顏不語,狡獪的雙眼晶晶閃亮,照浪忽地醒悟,皺眉道:「你故意落崖,為了誆我出來?」紫顏微微一笑,「有時候對手比朋友更可靠。」

真想鬆開鞭子叫他掉下去算了,又於心不忍,只得把這個討厭人兒拉上來。眼看著紫顏緩緩被拉上來,伸手拉他的剎那,照浪的唇角有一絲不自覺的笑意。想看到他難堪狼狽的一刻,沒想到反被這狡猾的傢伙擺了一道。

不過不著緊。有時候糾纏也是一種享受,看藤蔓相繞,曲莖連天。誰柔韌的枝葉可以困住誰,誰又能過盡千帆,悠然坐看雲起。

兩手交錯相握。

像是雪夜觸到了風霜打落的梅花,掌中有沁人的寒意。果然如照浪所想,紫顏是玉石般冰冷的人兒,顏面上再錦簇熱鬧,藏於羅裳下的身軀依然波瀾不驚。他溫暖的手微一用力,渡過掌心的熱,來吧,看我能撼動你到哪一步。

紫顏眉眼帶笑,彷彿握住的只是一根老樹,絲毫不理會指尖傳來的溫熱。踏上安全之地,他拍拍衣上的浮灰塵垢,嘆息道:「唉,可惜了這件凝光衣……」

沾塵的雪衣汙濁不堪,他卻是泥沙裡發光的珍珠,叫人不願把目光挪開。照浪凝視他半晌,徐徐說道:「幸好你沒死。」

說的是如今還是前次?紫顏不由輕笑,彎彎的笑眼像一捧波光瀲灩的清泉,明亮地刺著照浪的眼。照浪的援手是吹面不驚的風,拂過便過了,並沒有承情的打算。

照浪很是不快,聲音突然陰沉,「你那個隨從是叫螢火吧?有點面熟呢!」

紫顏不動聲色地微笑。這個人有野獸般的直覺,的確,螢火在千丈峰的崖壁上曾經依稀察覺到有人跟蹤,照浪竟能感應螢火心頭掠過的那一念,想來這位城主的可怕之處,在以前的較量中遠未顯露。

「哎呀,」紫顏淺笑著轉移話題,「其實我,剛才掉了件緊要的物事。」他站在崖邊向下探頭,指了懸崖深處道,「你看,就在那裡!」

他在意的會是何物?照浪自信眼力過人,在這漫天迷霧中亦不敢誇口,當下哼了一聲,像魚兒落水般往崖下跳去。

「我替你去找——」

紫顏終於呵呵笑出聲來,好奇心是個好東西呢,有照浪出手,他想要的東西一定可以拿到。悠閒地在崖上坐下,他回想起剛剛墜落的那一刻。透過重重迷霧,他確信看到了難忘的一幕,想來是天意讓他有此一瞥,解開了心中疑惑。

過了很久,照浪方回到崖上,手中持了一物,「啪」地丟給紫顏,冷冷地道:「原來你騙我,拿這東西好費工夫。」紫顏歡喜地拿著它,笑道:「我本想再跳一次,可城主必會再次相救,兩次救命之恩就還不起了。」

「哼,你不問我為何追來?」照浪望了他手中之物,不解地搖頭,「竟費心管他人閒事!」

紫顏斂了笑容,閒閒答道:「城主要想我死,又何必救我?既不想我死,就請陪我多玩一陣。」濃霧灑在他的雙眸,黛色睫毛掩映的沉鬱心事,是照浪看不透的執著。

此時照浪如嗜葉的蠶,切切磋磋於心頭齧咬,陪他玩下去呵,就這樣燃起漫山烈火,醉生夢死。

兩人對望,紫顏一顰一笑,眉梢眼角看得這般分明。要記住的是這張容顏嗎?照浪自問,千里相隨,他拋下榮華富貴找尋的是一個真相,他要撥開迷霧見到蜿蜒在深處的謎底。可是多少次都看不夠,對面這人始終有百看不厭的色相,有時,竟不忍心戳破那層面皮。

聲色迷離,惑的是眼,亂的是心。

紫顏回到居所時,長生已等到不耐。

「少爺!驍馬幫和興隆祥的人要走了!」長生急急奔過來,遞上一身茄花秋羅衣,「夫人已經打扮停當,就等少爺去赴宴了。」

赴宴。青姨剛出殯,就放這些人走了麼。紫顏的唇角挑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按了按藏於衣袍下的那件物事,是時候看一場人情冷暖,聚散離別。

長生眨著眼,紫顏的身上有股殺氣,站近了就要撲殺過來似的,眉眼掃到覺得生痛。他遲疑地問:「少爺……你怎麼了?」

「哦,沒什麼。長生,跟我去看戲吧。」

笑眼彎彎彷彿平日模樣,長生卻感到有點不同。是錯覺嗎?殺氣如遁跡的蛇溜回草叢,僅餘被驚動的雜草在心頭簌簌作響。忍了半晌,長生說道:「少爺,你好像變得不太一樣。」

「是嘛?」紫顏眼中掠過一道精芒,轉瞬化作了滴水的溫柔,拍了拍長生的肩,「走吧,去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絲絃聲動,歌舞流光。

孔雀杯,瓊花酒,欲醉不肯見白頭。鑲銀雕漆的茶盅,彩釉水晶的酒盞,席上觥籌交錯,其樂融融。承天領了皓月谷十來位長老,頻頻向驍馬幫、興隆祥及其他商隊勸酒,側側與螢火在角落冷眼旁觀。

紫顏到時,側側詫異地抬頭,今次他竟穿了她挑選的衣裳,沒有多加挑剔。輕咬了唇,她粲然含笑起身相迎,螢火略一遲疑,垂手低首跟隨其後。

「是紫先生到了。」承天笑著捧杯走來。金波玉液喜氣動人,谷中是太平盛世,並無絲毫值得擔憂。席間諸人皆把目光匯聚,見著瞭如畫中走出神仙般的人,就像入夢。

紫顏並不接杯,平靜的語氣裡隱藏驚雷,「置殺人兇手於不顧,各位倒也喝得下酒。」他緩緩環視全場,眾人隨他的注視停杯。酒中滋味嗆人,彼此心頭均嫌酒烈了,茶苦了,絃樂刺耳,歌舞礙眼。唯有眼前這尊身影,恰到好處地打破了苦心營造的平衡。

興隆祥會主風瀾年過四十,老成持重,寡言少笑。他頗為倚重的侄子風柳性子卻急,按耐不住跳出來應和道:「先生說得極是,我興隆祥要走也正大光明地走,朱弦失竊一事務請查個水落石出,不能讓我們不明不白地回去。」

側側微轉過臉,低聲道:「我用你的一件胭脂雪袍子,和他們換了十二隻刻花金碗、一對三彩獅子、一把螺鈿紫檀阮咸,還有一隻雙面鏤空的鎏金香囊,這就給你換上。」

紫顏「嗯」了一聲,關切地望著承天要如何作答,似乎沒聽見側側的話。長生暗想,若是在往常,少爺聽到他心愛的猞猁猻袍子被側側換掉,絕不會這樣無動於衷。究竟出了什麼事,令他這般投入動容。

承天拂了一把額前的劉海,發下是鬱悒的雙眼。如同找不到水源的憂傷獅子,他怔怔嘆道:「整個谷里搜尋遍了,重明那廝早不知去向,或許,朱弦已被偷出谷去了。」

紫顏清瀅的眼眸亮了亮,長生心如明鏡,是了,少爺必知道了重明的下落。此趟他是有備而來,不辭辛苦地走到這裡,少爺不會僅為了取一件異寶這樣簡單。長生的心咿呀劃過一個音,依紫顏的心性,每一舉動都可能有背後的深意。朱弦雖價值不菲,卻絕非他物完全不可替代,他苦苦追根究底又為了什麼。

驍馬幫二幫主景範此刻開了聲,若說其他人是陷在井中的蛙,他便冷如崖上的松,語氣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們今夜就走,有本事各位只管來搜身。耽誤了行程,十兩朱弦也補不來。」

風柳輕蔑地答道:「要是你們大幫主在此,你恐怕不敢揹負偷竊的惡名上路吧!」

「你再說一遍看看……」景範言辭雖利,語氣卻不溫不火,「你們會主尚未開口,哪有你這小狗咆哮的餘地。」

風柳氣得就要上前,被承天遞過一杯酒,勸解道:「罷了,是我這谷主不稱職,律下不嚴,鬧出這場風波。唉,我再派幾隊人馬出去搜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線索。」

風瀾與景範對望一眼,別無良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紫顏呵呵輕笑,一齣口又是煽風點火,「縹緲林那處,要多派人手才好。」承天覺出不對,向他走過來,直視他道:「先生何出此言?」風瀾與景範皆是老狐狸,聽出別樣意思,紛紛湊近。

「哎呀,沒什麼,」紫顏搖手,笑容無辜天真,像未經世事的少年,「那裡路不好走,早上我差點摔了下去。」承天勉強笑道:「先生為何亂跑,縹緲林多霧,又臨懸崖,最易出事。」暗想明明派了好手看守,怎會放紫顏入林,當了風瀾與景範的面卻不便提。

風瀾朝紫顏抱了抱拳,客氣地道:「先生進縹緲林,可曾見到什麼希奇物事?」他深知紫顏來歷非凡,絕不會無的放矢在席上胡亂說話。一個人唱戲不若有人幫腔,因而立即搭話。景範面露微笑,顯然與風瀾想得一樣,事出後兩傢俱派人查探過,因縹緲林地勢險惡人煙罕至,搜尋的人很快迷了路,沒想到弱不禁風的紫顏竟能找出線索。

眾目睽睽的焦點。

側側安然睇視,紫顏永叫人捨不得移開目光,炫華靡麗的衣飾再恰當不過地成為矚目的中心,這是她心上翻雲覆雨的那個人。

「我找到一個人。」紫顏察言觀色。眉尖輕蹙或是眼角微闔,哪怕是心頭的戰抖與掙扎,逃不過洞若觀火的眼。

承天一驚:「你是說……重明?」

風柳大喜:「哎呀,真的嗎?快帶他出來,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風瀾與景範看得見彼此眼中的驚詫。宴席外有十數名皓月谷的守衛,他們怎會沒瞧見被追緝多日的重明?等不遠處一個不聲不響的藍衣少年取下臉上的面具,眾人才驚覺出聲,那真是如假包換的重明。

在人群后赧顏低頭的重芳猛然抬頭,哥哥。佇立在席前那個挺直的身影是他嗎?揹負了叛徒的罪名,他還敢走到大庭廣眾之前,那麼,是到了昭雪冤情的時候了。

守衛齊齊湧上前,把長槍架在重明脖子上。鋒利的槍口對準了他,重芳大呼:「不要!」幾個長老竊竊私語,末了,對承天道:「問清那小子當晚之事,為什麼阿青會死在他的刀下!」

一谷之主承天浮起煦暖的笑容,像是情人呢喃細語,柔美的聲音傳入耳膜時連側側亦覺心動。重明就這樣目瞪口呆地望著谷主,聽他說道:「來,告訴我,究竟那晚發生了什麼?」

景範心神搖簇,側目看見螢火中指一彈,心下忽地警覺。承天用的是「音惑」之術,若不是紫顏手下這人警醒,恐怕連他也要著道,急忙攝定心神。側側沒想到承天有此本事,一時不慎有些恍惚,被螢火點醒,立即神志清爽。螢火瞟了一眼紫顏,他一動不動定睛對了承天,眼眸湛明澄亮,沒有被迷惑的跡象。

重明如同中蠱,眼神呆滯地凝望空處,喃喃地道:「那夜是我輪值,走到蠶室外聽到有人和青姨發生爭執,就進屋檢視。結果見到谷主用刀脅迫青姨,我以為看錯了,走近呵斥兩聲,青姨伺機去奪谷主的刀……」

「混賬,你信口雌黃!」承天沒想到重明中了音惑之術,仍然直指自己,不由惱怒開腔。一旁的長老肅然道:「等他說完。」承天冷哼一聲,雙拳緊握,紫顏眯著眼若無其事地笑著,一副等了看好戲的架勢。

「谷主反手用刀柄一劈,撞在青姨額頭,令她暈了過去。我見狀急了,抽出佩刀質問於他,他卻狠狠一刀插在我腹中……」重明說到這裡像是失去了意識,語聲低如異蠶啃咬海合歡,終不復聞。

宴席上的奏樂尷尬停下,有人不小心碰著了琴,喑啞地曳過一個音,就像熱鍋裡澆了更多的油,「呲」地濺在每個人心頭。孰真孰假,是非難辨,茫然看去誰都像戴了面具,有另外的一張臉。

風瀾與景範一臉狐疑,幾位長老沉思不語。長生只顧偷看少爺的神色,側側發覺他的異動,瞥了紫顏一眼,暗想:「莫非他今早走了一遭,就知道了全部真相?」心下雖是不信,可今次他分明與往常稍有不同。

螢火灼灼的目光落在紫顏的背影上,感到少爺周身浮泛出更多的凌厲,甚至殺氣。是什麼令他如此外露著情感?眼前的案子必有不尋常處,可惜他一如既往地參詳不透。

可憐的重芳被哥哥所說的事實震昏了頭腦,唯獨她是毫不猶豫地相信重明所說,儘管她熾熱的注視沒有給哥哥帶來一絲清明。她很想站到重明身邊,大聲請求谷里的父老鄉親信任他一回,只有她知道哥哥是多麼熱愛這裡,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

承天失去了耐性,提高了聲調冷笑道:「此事或是重明胡說八道,或是那夜有人假扮我容貌,各位怎可聽這叛徒一人亂說!」

他的辯解並不有力,紫顏當下悠閒地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笑道:「谷主可有人證,能證明當時你不在蠶室?」

承天看了看重明,驀地明白過來,指了紫顏怒目而視,「紫先生!昔日你為我改顏,我十分感激,自問對你毫無虧欠,為何你今日要派人假扮重明,栽贓嫁禍陷我於不義!你究竟是何居心?」他的語氣咄咄逼人,幾乎就要拎起紫顏的衣領大罵。

紫顏又成為注目的焦點,他哈哈大笑,像對承天的回答期待已久,不慌不忙飲下那杯酒,在眾人焦渴的等待中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會說重明是假扮的?即便我精於易容,為何你一口咬定我帶來的人是冒牌貨?除非你知道真的重明已經死了,對不對?」

承天兩眼發直,喃喃道:「你……胡說!」

紫顏淡淡地道:「經我易容過的人,有誰能看出破綻?只有殺死他的那個人知道,我帶來這人是假的。」重芳一腔的歡喜頓化作了水月鏡花,糊塗失神地望著紫顏和承天。

而後紫顏的話更為驚心動魄。

「重明被你一刀插在腹部,流血過多,死得很徹底很乾淨。可你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死不瞑目的他會幫自己討回公道。你知道的,他曾用多麼震驚的眼神望著你,居然死在最尊敬的谷主手中,他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事實。因而他死死抓住了你那把佩刀,抓得是那樣得牢,急切中連你也無法拔出,只有任由它和屍體一同丟棄在縹緲林的懸崖之下。」

紫顏說到此處頓了頓,玩味地欣賞這個令眾人窒息的驚異真相,直到把所有表情收於眼底,他才滿意地續道:「你千算萬算,沒料到縹緲林霧氣太重,你竟沒察覺他的屍體掛在了半空的樹上,並不曾落到深淵中。可笑的是,讓你無從發覺破綻的人是你自己,以縹緲林地勢危險為由不許谷中任何人靠近,白白失去了重新掩飾痕跡的好機會。你說,這一切是不是所謂自取滅亡?」

承天呆呆地低頭不語,他抵擋不住種種猜疑的目光如火般焦烤著背脊。這時紫顏揚手丟出一把刀,刀鋒上蜿蜒著暗黑的血色,像極了一張微笑扭曲的嘴,如在嘲諷承天的機關算盡。

「聽說皓月谷的佩刀人手一把,谷主是否能解釋一下,為何你隨身的刀不見了呢?」

紫顏的話掐滅了承天僅存的僥倖,他俯身顫抖著拿起那把刀,那一刻的動作緩慢而卑躬,讓皓月谷中的人倍感慚愧。紫顏像青天般高高在上,含笑看他俯首如認罪,正在這時,承天忽地用力抓住了刀,彷彿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凶神惡煞地砍向紫顏。

側側和螢火皆在座上,救之不及。長生驚呼:「少爺——」他的音卡在喉間,未等發聲,紫顏「啪」地一掌打掉了那柄刀,拂袖一甩,承天已摔出幾丈開外。側側立即反應過來,說道:「你不是……」

那個紫顏邪邪一笑,倏地蕩回席上,用手攬起她的纖腰,大笑道:「早知道多佔點便宜再說。」側側滿面羞紅,揚手打去,那人躲閃甚快,當下掠在一旁。螢火終聽出這人的聲調,眼中射出一道怒火。此時長生也明白這個少爺是假的,先前覺得怪異的地方有了最好的註解。

昏迷的重明忽然有了天下最迷人的笑意,他徐徐抹去臉上附著的膏泥,現出與紫顏一模一樣的臉。這是皓月谷所熟知的容顏。他一現身,沒人再關注那個贗品一眼,而假冒紫顏的照浪也渾不在意,相反,更愜意地以局外人的身份凝視紫顏,看真身如何一舉一動。

唯有長生拉著那件茄花秋羅衣,忿忿地道:「把少爺的衣裳給我脫下來!」心想紫顏最為心疼衣服,被這俗人穿過還了得。照浪斜睨他一眼,嘿嘿笑道:「只怕褪不下了。」故意卸去縮骨的功法,還原成自身高大的體型,眼看羅衣吹了氣般鼓脹,險險要撐破,嚇得長生慌忙搖手。

側側此時見紫顏竟讓仇人假扮他自己,惱怨地瞪了紫顏一眼,照浪卻又膩上身來,笑道:「怨不得他,是我要挾須得給我這張臉才肯襄助,拔出那把刀,我可出了大力氣呢。你瞧,由我扮他,是不是多了分霸氣?」側側拔針在手,冷麵以對,照浪哈哈大笑,比適才做紫顏還要痛快。

長生見要不回衣裳,只得安慰側側道:「反正少爺出了谷會換臉的,他愛用這張就讓他用罷了,沒什麼稀罕。」果然蛇打七寸,照浪想想這張顏面保不得幾日就會被唾棄,若太愛惜了反落下乘,神情失卻了剛才的囂張。

紫顏遙望重芳,燦若星辰的眼神彷彿在訴說一個承諾。重芳的身子軟下來,是他,那個問去哥哥相貌的人。他終於洗清了哥哥的冤屈,可是,哥哥再也回不來了。她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紫顏走到承天面前,良久,方嘆惜道:「真相,往往容不得易容。」

幾個谷中守衛上前扣住承天,長老們的眼中皆是不忍,但作為殺人者,他不再是一谷之主。承天掙脫開守衛的手,抓住紫顏的衣襟嘶聲道:「你以前不是說過,無論是我天生的面相,還是你給我的這張臉,全是大富大貴、一生無憂?你騙我,為什麼我如今的命會是這樣?為什麼!」

紫顏搖頭道:「相由心生。就算我給你的容貌不會變,你原本的面相此刻定被你的心修改,只是被遮住,你自己見不到罷了。既是天生富貴,你更該好好珍惜,何苦貪那一時之利,想私吞朱弦?」

承天破口罵道:「是那個賤婢不識相,我抬舉她做了蠶娘,她竟不肯讓我拿走朱弦。我是谷主,這裡一草一木全是我的,你們是什麼東西,竟然敢對我無禮?為什麼你們要背叛我!」他猙獰的面孔變得如惡魔一般,紫顏所賦予的臉龐在大吼大叫中漸漸變了形。

風瀾與景範憐憫地看著承天,那個談笑自若的優雅谷主不復存在,與這樣披了人皮的傢伙做生意,到頭來損失的只會是自己。在皓月谷守衛窘迫地拉走承天后,幾個長老不得不拿出最好的酒食招待眾人,以期彌補先前事件帶來的不快。

當晚,九兩二錢的朱弦重見天日,重明的骸骨也被風光大葬,風波平息了。

但是紫顏絕無笑容。

他所猜測的故事經承天的招供成為了事實,承天確是先打暈青姨後殺死重明,再用重明的佩刀殺了青姨,偷走朱弦。抓到兇手,對紫顏來說並無一分可喜。他想到屈死的青姨,想到奮力救助青姨的重明,想到小竹再也見不到親孃,想到重芳再不能與哥哥聚首,便覺這人世充滿了無奈。

當初他給承天易容時,不曾依據面相看出對方如今的兇殘。是價值連城的朱弦帶來的財富讓他變了心嗎?僅過了五年,物是人非。

他不忍再在這谷中呆下去。

臨走,紫顏回到重芳的屋中,凝視著重明那把佩刀。它高高地供奉在主人的牌位旁,斑斑血跡赫然在目。血腥的氣味已不復存在,但紫顏清晰地記得最初目睹它的那一刻,橫亙在山間的刀猶如神明的信物,給了他足夠的信心。

重芳收拾心情,以茶代酒謝過紫顏。他了無心思,恍惚了一陣才說道:「要謝的是你哥哥,他用了多大的氣力,才讓那一刀牢牢紮根在身子裡,留下了關鍵的證據。他以死守護的,請你也不要放棄。」

重芳黯然神傷地點頭。在哥哥出事後,她恨谷中人的寡情與涼薄,一旦冤情昭雪,重重的饋贈與獎賞令她越發介意哥哥的犧牲。只是,當紫顏剖析了重明的執念,她驚覺,哥哥沒有一刻放棄過這裡。

直到死,他還是愛著這生他養他的地方。那也是她要繼續活下去的地方,以一顆慈悲的心,活下去。

紫顏默然坐了片刻,起身,心頭一片悲涼。

一行人告別的那天,谷中諸長老以一兩二錢朱弦相謝。至於剩下的八兩朱弦此次再不出售,讓驍馬幫與興隆祥的人對紫顏嫉妒紅了眼。然而紫顏只是漫不經心地把它丟給側側,不管她在一旁歡喜雀躍,為能多做幾件雲裳而陶然。

「這朱弦之絲,不如趁早滅絕的好。」在嘎嘎的車輪響聲中,紫顏丟下這句話,悶悶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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