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被生生攔下,姽嫿急切地返身從車廂裡拿了佩刀,伸長胳膊割那繩索。灰衣漢子左腿一踢,正中她手腕,佩刀高高拋起。姽嫿眼見無法,另一手拈出數個香丸,纖手疾彈,盡數打在那漢子臉上。兩人靠得太近,灰衣漢子避之不及,等要屏息,已是一口氣接不上來,反而深吸了兩口,正中了姽嫿之術。
姽嫿就勢一推,將灰衣漢子撂下馬去,趁機跳下馬車解了套索,招呼紫顏道:「快走!」帳篷裡有其他人陸續跑出來檢視究竟,紫顏等她上車,狠狠打下幾鞭,趕著馬全速前進。兩人從未嘗試過如此逃跑,等一溜煙過了一里路後,各自鬆懈下來對望發笑。
「小鬍子的商隊就在前頭。」紫顏馬鞭遙指,姽嫿收了笑,肅然斂容揮鞭,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駟馬縱蹄踏土,風馳電掣般趕上了商隊,小鬍子怡然乘著駱駝,熟視無睹地往前趕路。
姽嫿黛眉怒鎖,高聲喝道:「連我們也敢賣,你真有膽!」小鬍子冷睨她一眼,絲毫不見困窘之色,駕了駱駝慢悠悠地向前。姽嫿一怔,他做了這等事後居然不逃跑,商隊的行進速度與常無異。
「你們不是回來了嘛。」小鬍子慢條斯理地說道,揉了揉被風沙吹到的眼角,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你們兩人值二十金,還不錯。」
姽嫿怒道:「呸,光我的車馬加起來,就不止三十金。」小鬍子道:「嗯,也要給買家一點甜頭,你看他們像撿了寶,成群結隊來驗貨。」紫顏終於在一旁哈哈大笑,姽嫿面色稍豫,伸手道:「拿來,我們辛苦一場,分一半。」
小鬍子瞪她一眼,本想拒絕,念及他們追趕上來的速度甚快,頗有手段,笑了取出十兩金子,丟在姽嫿手裡,「丫頭,前面還有好人家,要不價格高些,再賣一次?」
「除非賣你!」姽嫿白他一眼,將馬鞭一揮,趕了馬超過商隊。
紫顏兀自偷笑,姽嫿道:「他再惹我一回,我就用香弄暈他,直接把香料搶走了事。」紫顏道:「咦,這是個好法子。」姽嫿得意地道:「罷了,難得我心地善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胡亂出手。哼,王公貴人我見多了,這些市井之徒還怕應付不來麼?」紫顏小聲道:「這可難說。」
傍晚眾人到了粟耶城,四門偉立,街巷井然,西面的山嶺上分佈了數個巍峨的寺廟,又依山建造石窟,遠看去氣象恢弘。城中多為磚屋,偶見氈帳,有土屋供行人休息,馬騾驢駝更是絡繹不絕。雖是晚膳時分,市民的居處並無炊煙,一律於店肆中買食,街面上掛滿燈籠,熱鬧非凡。
商隊入城後選了一處地方進食,紫顏和姽嫿亦進了店。座上客人無不衣飾光鮮,翠繡金帶,只是用手抓食,在兩人看來吃相未免不雅。那店家見小鬍子的商隊打扮闊氣,立即殷勤招呼了,奉上幾大盤肉食。
姽嫿也叫了一份,肉質細嫩,絕少油膩,她吃得連聲誇讚,又問紫顏:「你怎麼不吃?」紫顏搖頭,「戒葷腥。」姽嫿想起夙夜的話,笑道:「可惜,這道菜鮮美得緊。對了,老闆,這是什麼菜?」
「孔雀肉!」店家頭也不抬地道。
姽嫿頓時愣了,她愛吃山珍海味不假,但孔雀是她珍愛之物,竟成了盤中餐,當下恨不能嘔出來。紫顏挑了一盤瑪瑙石榴,望了剖開的滿目晶瑩,自言自語道:「難得這裡果子熟得早。」拈起一粒慢慢嚼著。姽嫿推開孔雀肉,眼巴巴地拿過半個石榴,蹙眉開吃,嚥了沒幾顆又喊道:「店家,來兩個酪餅!」
是夜,紫顏和姽嫿分屋睡了,商隊的人也住同家旅舍。姽嫿素愛清潔,用現買的薔薇花露燻了床褥,直至滿室生香。鳥籠裡的鴿子禁不住,咕咕叫個不停,姽嫿提了籠子扔人紫顏屋裡,這才安心入眠。
酣睡到凌晨,門板被拍得震天響,她惺忪著睡眼起來開了門,紫顏已穿戴妥當,拉了她就往屋外走。
「出什麼事了?」姽嫿鳳眼半睜,猶在好夢中樂不思返。
「商隊和我們的馬車都不見了。」
紫顏的話比噩夢更有效,姽嫿掐緊他的手道:「我們又被他賣了?」
紫顏想了想道:「這倒未必,剛才出去看到店家,沒有收留我們之意,只說他們急著趕路先走了,可見小鬍子手下留情。不過馬車確實是他帶走的,最為緊要的是,我們被他甩了。」他領了姽嫿走到馬廄,空空如也,只餘了一根紫顏掛著的馬鞭。
涼涼的夜風吹過,姽嫿左右看了,怔怔地道:「我們不認得路……那個小鬍子!」她怒極反笑,恢復了以往的從容,「哼,鞘蘇國好歹是北荒有名氣的大國,認得方河集的人更不少,我不信到時找不到他。回屋睡覺,等天亮有力氣再追。」她繡裙一搖,伸了懶腰走回屋去。
紫顏微微一笑,叫她一聲:「喂,那個小鬍子,你找到他會如何?」
「叫他去死。」姽嫿睏意愈濃,紫顏聽她撲通倒在床上,困得忘了關上房門。他輕輕一笑,替她掩好了門,想到小鬍子的所作所為,心道:「這個人倒不妨結交。」
綺玉走後,側側整日呆在拂水閣翻閱典籍,摸索灑線繡、納繡等各種龍袍繡法及鑲滾、織金等技藝。沉香子和紫顏的衣物數量眾多,她挑出繡樣相近的與龍袍擱置在一處,時刻放於手邊揣摩。文繡坊的繡譜被她翻到起毛,時常被紋樣花色纏得迷亂了,她略一走神,嘆息自己指下功力尚淺。
這時腦海裡一身簇新的錦衣上,隱約現出紫顏自信的微笑,想到那笑容,她擰緊的眉頭又散開。
過了二十多日,從文繡坊送來了織繡龍袍用的錦緞繡線及繃架花機等物,側側見到碩大的木機嚇了一跳,並非她以往熟知的式樣。等來人走後,側側在花樓般的木機前呆坐,想起《機婦賦》中所云「纖纖靜女,經之絡之,動搖多容,俯仰生姿」的話,操縱這等龐大的木機須兩人協力挽花織花,一個人無論如何辦不到。
如不用提花機,純以一己之力繡完整件龍袍,所費的人工將超過兩年。側側默默地想,禮法規定的守孝三年,實際日子僅二十五月,她要在有限的時日里完工,將時限縮短在兩年之內。
懷中抱著的龍袍彷彿在嗤笑她的異想天開,光燦流麗的花紋傲慢地閃爍光華。
次日側側上墳歸來,一心想造個新的龍袍樣式。走進門,她的腳步倏地剎住,眼見屋中遍地狼藉,龍袍料子散在四處,縫製的珍珠凌亂滾在角落,錦繡經緯斷絕成了亂麻。她一時間靈魂出竅,足足有半晌不能動彈。
心痛地撿起碎錦,她記起昨夜聽過的貓叫,一聲聲響在心頭,像利剪裁去了她的躊躇滿志。她忽然想到紫顏留下的鴿子,抬頭去看,鳥籠安全地掛在樑上毫無損傷。她略略安心,在手中勉強把兩塊織錦拼貼起來,歪斜的裂縫如一句無情的嘲諷,叫她失去了面對的勇氣。
過了很久,她摸了摸冰涼的臉,勉強想站起,才發覺不知何時起已頹然坐在地上,兩腿痠麻。扶了桌腳緩緩起身,整個人像是失血過多,一個趔趄衝出半步。她急忙站定,腦子裡慢慢開始清醒。
沒有了龍袍的樣衣,她該如何做出一身新衣?
側側呆呆地站著,這種彷徨無措的感覺曾經有過。那是敵人來襲沉香谷之時,倉皇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唯有紫顏奔前跑後,將災難消弭於無形。他為何遇事能如此鎮定?側側想到這裡,慌亂的心稍安,摸了桌角坐定。
在桌上拼接龍袍的碎屑,依稀現出了綾羅錦繡原有的富麗堂皇。她心頭如潮湧,掠過只鱗片爪的記憶:熠熠生輝的日月星、震懾四海的山、神明睿智的龍……十二章奇彩異紋在眼前鮮活如畫。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爹爹的屋裡,從瑪瑙櫃中取了上乘白絹、狼毫衣紋筆、玻璃石硯及龍香墨,並石青、藤黃、銀硃、漆綠諸顏色,用鎮紙壓好絹素,要將心中的一切畫下。
毫尖點染了鮮妍妙色,龍袍上細如絲髮的紋理被側側重新勾勒。彷彿有什麼在牽引,一絲一縷一針一線,伸手輕撫過的每寸,在她筆下靈巧地重現。沉香子擅長書畫,側側耳濡目染,自幼修習過一些基本功,雖然愛上女紅後鮮少作畫,丹青功底猶在。這幅龍袍的復原圖說不上酷似真跡,但一板一眼宛如照衣臨摹,剪裁花樣紋絲不差。
夕陽徐徐落下時,側側繪完了大半幅龍袍,想直起身,人已僵如枯枝,稍一動彈就咔咔作響,而腹飢如蛙鳴,發出咕咕的聲音。她連忙拋下筆,胡亂吃了點乾糧,又走回到畫作前端詳。
她忽地憶起沉香子生前說的話,爹爹在劍術、書畫浸淫數十年的功力,最後無不成為易容的附麗,那麼她呢?讓織繡的技藝更高層樓,這手丹青也不能丟下。她不由握緊了拳頭,像是要對爹爹的在天之靈承諾什麼,眼中射出堅毅的光。
點亮了青釉鏤孔燈,她在清瑩的燈下繼續一點一滴繪著龍袍,如金梭流轉,織就霞燦羅衣。如此畫到深夜,不僅沒有神思倦怠,反而越畫越清醒,直如看盡了龍袍織繡者的內心。
子時萬籟俱靜,側側終於繪就了那件盤領窄袖龍袍。
夏夜的天空是那般寧靜遼遠,她勾完最後的一筆,猶如自身也化成了一條七彩的龍,於織金的錦緞雲端裡遨遊。驀然抬頭凝望,娑羅樹鏡裡的她沾滿了嬌紅淡粉、軟綠柔藍的顏料,在幽幽暗夜裡如同誤入人間的精靈,有著滑稽俏皮的模樣。
她呵呵一笑,小心地將畫作收在水晶匣裡,又從案上摸索到姽嫿留下的「初弦」之香,放入印花三足爐裡點燃了,安心地上床睡去。滿室飄蕩著月中桂樹的清香,夢裡,一襲金縷鋪翠的龍袍裹起她的身軀,撩動一簾女兒家的玲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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