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約

「人比耳環漂亮。」

姽嫿吃吃地瞧了兩人笑,側側嗔道:「出了回遠門,竟學得嘴油了。」轉過臉去,對了娑羅樹鏡將耳環戴上,搖曳生姿。回首,見紫顏正望著自己,忙拉了姽嫿道:「既然回來了,就好好住著,我天天做好吃的餵飽你們。」

姽嫿眼中晶芒一閃,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紫顏也不做聲,側側當兩人應了,很是欣慰。她看不到的深處,那兩人拘謹地互視一眼,像撬不開的蚌殼,封住了公諸心事的意願。

入夜後,側側一身倦怠,偎了姽嫿燻過的清香薄被,安然睡去。大概夢到了美妙的事,唇角隱約留著笑容,像小花開在床頭。這是他們走後,她頭回睡得如此香甜。

瓷白的月光下,姽嫿獨自坐在井邊,懸了兩腳晃啊晃啊。紫顏走近陪她坐著,山谷裡的風都停了,他們安靜地聽著蟲鳴。

「你那時對著蒹葭師父,也是如此。」

「側側這樣子,我開不了口。」

「若能帶她一起走……」紫顏思及師父,攤開手嘆息,掌心的月光彷彿也黯淡了,「也許我應該留下來……」

漫天星辰如追趕者的眼睛,姽嫿抬頭仰望燦爛銀河,幽幽地道:「時日無多,你我沒法留下陪她,這段日子只能靠她自己熬過去,這三年對她也是種磨鍊。我們既走上了修行之路,不進則退,趁如今尚能自由地行走天下,一定要把握時機。」

「道理明白,於心不忍。」紫顏黯然,將他從寂寞泥淖里拉出來的人是側側,他卻要眼睜睜看她陷於其中無能為力。

「但是三年後,等她破繭成蝶之時,就知道珍惜這段日子。」姽嫿微笑地道,曾幾何時,她也有過同樣灰暗的歲月,回想時泛黃的過去有了淡淡馨香,那些噬咬過內心的孤單,反而成了獨自前行的力量。

紫顏釋然一笑,點了點頭,他也要把對師父的思念懷在心底,而後翔於九天,永不回頭。

次日側側醒轉時,紫顏上墳去了,留了姽嫿陪她梳洗用飯。兩人回谷時牽了好幾匹馱貨的騾子,姽嫿用帶回的上等糯米,連同生薑、蔥白、米醋為側側煮了散寒粥。側側的氣色顯見好了,眼睛靈動有神,晶亮的眸子始終跟了姽嫿轉著。

她羨慕姽嫿心無旁騖的樣子,將修習制香作為最大樂趣,即使紫顏偶爾笑話傅傳紅的事,姽嫿嘻笑完就如風過,不在眉尖心上留下分毫。側側有時會想,自己幾時能放下那些少女心事,像紫顏和姽嫿這般專心做些有用的事。

「你在想什麼呢?」姽嫿撩起她鬢角的一縷長髮,幫她用金釵綰在髻裡,「你怕紫顏沒過多久又要走了,撇下你一人在空谷裡,對不對?」

側側道:「誰說,我一人過得也很好。」

「既是如此,我和他過兩日就該走了。說好要助他一臂之力,不能在此空耗日子。」

側側道:「這麼快就走?我……」她俏媚的眼黯了一黯,又恐姽嫿笑話,忙道,「我原想為你們多做幾件衣服。」

姽嫿騰地靠近,窺了她的眼道:「莫說是你,換成我在谷里守三年,也會熬不下去。不過……」她銳利的眼神掃過側側,換了一個人似的,峻厲地說道,「文繡坊不是懂點針黹女紅就能去得。我所知的青鸞,曾走訪各地求取織繡之秘,無論紡車、彈弓、織機、踏車、經架,她都能重新整出一批更精巧的實樣。文繡坊每年織出大量貢品進獻宮裡,坊內一千八百餘人,絹、紗、綾、羅、錦、緞、葛、綢,以及繅絲練染等事,皆有人專攻一術。你刺繡的技藝固然湊合,但想成為青鸞的入室弟子甚至繼承衣缽,還差得很遠。三年後的路,未必能一帆風順地走下去。」

側側被她當頭一棒,愣了半晌,心知唯有姽嫿才能說出這番話,紫顏即便知曉實情也斷不肯說。不知怎地,回想紫顏當年修習易容術的神情,她心中一定,對了姽嫿笑出聲。姽嫿瞪了眼望她,側側道:「路難走些方好,太順當,倒忘了是在走路呢。」

姽嫿「咦」了一聲,沒想到嚇不住她,板了的臉登時鬆懈,「噗哧」笑出聲道:「你口氣真大,彷彿那小子呢。」

側側低頭看自己的一雙手,她懂的並不僅是刺繡。幼時見到紡車後,她大覺新奇,央爹爹置了一臺在谷中,而後八九歲上學會紡紗織布。沉香子藏書甚多,又好骨董書畫,耳燻目染之下,側側捻針自學,漸漸織繡印染無不融會貫通。

她所欠缺的是眼界,走出小小沉香谷,踏入更深的河流才知水的深淺。

紫顏進屋時,側側正為他整理行裝,將新制的衫袍放入背囊中。新衣初曬後攜了暖融陽光的氣息,散發出一股清香,紫顏皺著鼻子狠狠吸了口氣,嘆道:「有人伺候的日子真好!」

側側瞄他一眼,嘴角忍俊不禁地輕笑。姽嫿在旁見了,捶他一拳,笑罵道:「你就會欺負側側!等她從青鸞那裡學一身功夫回來,看你再怎麼威風。」紫顏道:「這一路我為你跑前跑後,你愛差遣人的閣主脾氣可沒改掉呢。」

姽嫿佯作揚手,紫顏忙跳到側側身後躲了,笑眯眯地道:「果然是側側體貼,比我們的前任閣主好多了。」說完,丟下橫眉冷對的姽嫿溜之大吉。側側先是臉紅,等他走了,嬌笑不停,心中次第有花盛開。

姽嫿挽了她的手,道:「這下你該放心了,就算你這三年見不到我們,他也會念著你的。」

側側啐道:「誰要他惦記了,你回來時多給我帶點禮物就好。」

姽嫿伸手拍她的臉,嘖嘖笑道:「我不會把他拐走的,等他成了天下最厲害的易容師,我自會請你來接手看緊他。唔,我一直忘了問你,紫顏究竟是什麼人,有何來歷?這回去的幾位大師,對他都很在意,我卻也說不出啥名堂。」

側側默然搖頭,沉香子或許是知道的,但從不在她面前提起。姽嫿嘆道:「罷了,我就慢慢打聽著。」拎起側側為她添置的衣物,愛不釋手地摸了幾遍,收入囊中。

午膳時分,紫顏知道姽嫿和側側說了離別之事,做了她喜歡的玉米羹和煎豆腐,看她一口一口地吃。側側吃了很多,直到姽嫿急急按住她的筷子,她才飛快地抹了下嘴角,望了紫顏微笑。

「等你到了文繡坊,我們會去看你。」紫顏的目光灼灼閃動,側側想到了星河璀璨的夜,對流星許願就會實現。凝視他眸中的晶瑩,她伸出彎彎的小指,勾起他的手指。

「一言為定。」彷彿冥冥中劃下的記號,刻在兩個人心頭。此去經年,良辰美景唯有仰天同望,盼了遙遠處那人能共此一方藍天。

沒過幾日,紫顏修好了廬墓,終到了告別離去的時候。側側特意找了一隻鳥籠,放入裝了水的小口陶罐,又捉了兩隻鴿子安置在內,最後套上新縫的黑底挑花籠罩。姽嫿瞧她小心翼翼的樣子,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不忘隨時通報訊息。」瞥了一眼紫顏,悄聲道,「替你看好他。」側側把籠子推給她,「旅途顛簸,好生照顧它們。」

紫顏把兩人的行李掛上了馬,進屋來喊姽嫿。側側戀戀不捨地陪了出門,兩人見她殷勤相送,也不忍上馬告別,一路走到谷外。

「回去吧。」走了很久,紫顏與姽嫿終於矯健地躍上馬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林間小路。

兩人來去如雪沾浮塵,只留下一點微溫的惦念。側側仰頭望了很久,直至站得乏了。走回屋子時,路分外長,山谷寂靜得像是入睡了,她不得不把步子邁得重些,聽到空漠的遠方傳來零落的迴響。

往後的日子,便是看峰巒吞吐煙雲,聽四時鳥語花香,將豆蔻年華交付清淨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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