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鏡奇道:「你到底幾時開始籌算此事?」紫顏微微一笑,賣關子不答,皎鏡看向艾冰,艾冰禁不住他眼中威壓,低首道:「上回先生來蒼堯就已開始佈置。」元闕心中一凜,如果說照浪在那時佈局北荒,紫顏差不多同時籌劃西域,這兩人才是棋逢敵手,而他若想以武力爭鬥取勝,勝算卻低了許多。
諸師皆知紫顏多智近妖,聞言並不驚奇,唯姽嫿低低嘆氣,他就是思慮過多心思用盡,才會有纏綿難去之疾。側側與她對視一眼,想到此處柔腸百結,紫顏眼波就在此刻蕩來,朝她一笑。側側心中微定,紫顏懶懶說道:「那時我愛亂折騰,如今精神不濟,接下來就該你們多費心了。」
墟葬沉聲道:「西域來信可說得?」艾冰躬身道:「出兵五國中,以梵羅最為熱切,八千人的勁旅確實極為厲害,不易對付。其餘四國即是迦夷、巴顏雪、達康馬和那隆,每國僅三千騎兵。對玉翎王稱帝一事,西域多國反響不大,畢竟遠隔千里,只是與梵羅鄰近的桑珠瑪、塞桑、薩恩三國,有幾位王子爭位,對出兵北荒頗有興趣,礙於沒有實權暫時觀望而已。偏偏這幾國皆有興隆祥的生意,很是可疑。」
墟葬兩眼寒光一現,皺眉道:「這不是什麼好訊息。」紫顏斟了一杯茶,遞與艾冰,「不急,慢慢說。」艾冰謝過,不敢多飲,對眾人又道:「我打點了一些兩地跑的商人,讓他們多說北荒一統的好話,這些日子更是散了些西域一統的傳言,要不了多久,西域諸國就該深思,是不是也要商貿聯盟,是不是也該出一位皇帝?尤其梵羅一國,會不會就是天然的盟主?」
元闕微微失神,是否照浪用的亦是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手段?紫顏有足夠的財力在背後翻雲覆雨,照浪有相當的隱藏勢力供其揮霍,而脫離玉闌宇後的他,僅是孤家寡人一個。
「國與國之間,只有利益,無甚道義可言。」紫顏幽幽一嘆,「對西域諸國來說,與其盲目攻打北荒,盡出本國精銳,把自家留給身邊的豺狼,不如與未來的北帝聯手,打擊四鄰,奪下西域之主的寶座。」
墟葬眼中大放精芒,「你……想的竟是……」紫顏做了一個悄聲的手勢,聳肩道:「不過是釜底抽薪罷了。」
諸師對這些權謀平衡之道並不上心,見紫顏後計不斷,玉翎王前途無憂,便不再追問。
姽嫿星眸閃爍,與側側咬耳朵說道:「他心機如此之深,你怕不怕?」側側吃吃笑道:「你陪他行走三年,還來問我作甚?真要動鬼心思,怕是他賣了你我,還要替他數錢。」姽嫿彎眉一想,笑道:「只有我捉弄他的份,他敢欺負我?看我不把他迷倒!」說完自覺有語病,忙道,「用蒙汗藥是便宜的,心狠點就用毒藥。」
側側忍俊不禁,「你放心,他打不過我,不會亂用心機。」
姽嫿隨口說笑,與她嬉鬧在一處,傅傳紅在一旁聽了插嘴道:「紫顏的心思,就像他的易容術,你心存良善,他就忠誠以對,你若用詭計,就會自討苦吃。」姽嫿眼珠一轉,笑道:「是,他是照妖鏡。」
這話被紫顏聽見,晶指遙遙對了姽嫿,「呔,妖孽還不現出原形!」側側頓足大笑,姽嫿玉靨含嗔,纖手一揚,早有香粉兜頭撒去。紫顏慌不迭起身相避,琴室裡亂做一團。
霽月獨自坐著,遠觀他們如孩童嬉戲,只覺久違的暖意籠罩,難怪這陣從不想彈幽怨的琴曲。螢火此時方有暇開口,說道:「說也奇怪,沒見到八音的人,他幾個徒弟在園子裡指點江山,我便回來了。」
霽月知他用心良苦,親手倒了一杯茶與他,「不必在意此人,他不來煩我就好。可惜你沒聽我奏曲,不過,有傅大師這幅畫,足以知我琴意。」螢火一呆,她知曉他身份後,依舊待他如常,此刻言語裡多了親近之意,像是把他當知己看待。
茶湯霏霏如雪,香氣澹然如蘭,他慢慢細品其中滋味,枯腸如沐甘雨,凝看畫卷時已然痴了。
一時無事,丹眉與墟葬、娥眉、皎鏡與蒹葭先向霽月告辭,丹心欲拉了元闕一齊走,卻見元闕與艾冰在一旁竊竊私語,只得跟了老爹去了。紫顏拖了側側護駕,傅傳紅與姽嫿緊隨其後,四人笑語春風,一路說笑散了。
元闕拉了艾冰,避在屋外一角,肅然問道:「我聽長生說,你大哥是照浪城的?」艾冰想了想道:「他與我早無關係。」元闕道:「你應該知道我是誰的兒子,相識一場,可願助我?」艾冰望了他激動的眼,嘆氣道:「牽扯上照浪,就再無安寧的日子。你既有決心,我不敢說其他,若有好機會出手,我會立即知會你。」
他的妻子紅豆曾是照浪的小妾,被照浪棄如敝屣,生不如死。對照浪,他不是不忌恨的,一直卻無下手的良機,如今眼見對方送上門來,元闕又與照浪有血海深仇,掩埋多時的恨意不覺泥沙翻湧,攪得心中混亂。
元闕與艾冰約定後,向霽月告辭,漫無心思地去了。霽月望了他蕭索的背影,慼慼地道:「若我執意復仇,也會落得如此。」螢火道:「你們都沒有錯。」霽月瞥他一眼,螢火眉間仍有隱約的愁意,便道:「你也沒有錯,何須太過介懷?」
螢火低首看畫,「可否容我觀賞兩天?」
「我如今一無所有,就剩你這個朋友。」霽月靜靜地道,「你拿去便是。」
「紫先生和夫人他們,也是你的朋友。」螢火凝視她。
「是,師父想得周到,蒼堯此行,我很滿足。」霽月恬靜微笑。
螢火垂眼端詳畫卷,展顏道:「明夜一曲,必將驚豔,我洗耳恭聽。」
次日下午,無論是天淵庭的諸師、迎賓館的使團還是芳華園的王宮樂部,各得了上好的宮宴席面,用膳後前往長勝宮流霞殿,以候御覽。
流霞殿外有兩排錦樂廊,供樂工舞伎行走。殿前廣場盡頭有太淵池,山石掩映,水波清麗,四面角上各有一處舞亭,亭下遍植瑤花琪草,看去就如雲端仙宮一般。
此處近日正好完工,沿池擺設宴桌,權且充作其他觀賞的賓客。正殿內另有錦繡桌椅鋪排好,除了玉翎王與王后的寶座外,還有紫顏等人和特邀的使臣觀賞歌舞百戲的坐席。百官並未到場,僅太師陰陽與侍衛首領輕歌兩人伺立在寶座下,一靜一動。
天色微暗時,太淵池及四角舞亭上掛上琉璃燈盞,香花玉樹熠熠生輝,四下裡軒亮如晝。亞獅、琉古、阿羅那順、於夏四大國使臣先行入席,繼而諸師到場,羅綺金翠,衣香鬢影,隔席對望。
於夏席中不僅有照浪,還有一個西域人氏打扮的小鬍子,正是梵羅二王子阿爾斯蘭。璇璣狠狠剜了兩眼,恨不能與他同桌,把他踢出席去。丹心冷眼端詳片刻,轉頭問墟葬:「那桌可有奇怪?」墟葬眯了眼,看了半晌,「只有那桌後面,侍衛多了一倍。」璇璣不服氣地道:「梵羅王子就如此矜貴?」元闕靜靜開口:「或許,是保護照浪的人。」
一時無話,氣氛頗為沉悶。墟葬看出點別的奧妙,朝丹心歪歪嘴,兩人藉口喝茶,悄然說了幾句。丹心放了心,想安慰元闕,墟葬搖了搖頭,叫他耐心先看歌舞。
這回排演歌舞百戲,禮數較簡,待玉翎王和桫欏升座受禮後,八音領樂工奏響燕樂大麴《伐虜樂》。
殿前空地上,八音一襲黑衣,飄然獨奏,大麴的散序悠悠展開。
霽月驀然色變,螢火怒目而視,諸師面露疑惑。隨著曲調聲聲流轉,眾人訝然望了霽月。這分明就是她在天淵庭所譜的《鈞天曲》,被八音稍加改動拿來彈奏,手法上更是稍遜一分,登時高下立判。
他的琴音如玉磬敲擊,清實細潤,空靈迴響,比起霽月蒼勁雄壯的雷霆之聲略遜,卻特別契合這雍貴雅緻的宮中舞宴,韶景清樂,相得益彰。
樂曲進入中序部分,在豎箜篌、臥箜篌、鳳首箜篌、大小琵琶、箏、簫、笛、笙、篳篥、吹葉的伴奏下,一名少年歌者勁裝箭袖,身背弓箭,歡歌躍然而出。皓齒編貝,眉黛遠山,一聲聲嘶風咽雪,唱起玉翎王平生功績。
使臣皆做欽慕狀,或搖頭晃腦,或閉目沉醉,諸師卻都蹙眉斂容,神色不豫。
千姿冷眼看見,示意桫欏。王后盈盈望去,明媚的目光流轉片刻,低聲細語道:「這曲子怕是不妥。」千姿留意霽月的神情,冷眼看透因果,自忖八音雖有統帥之才,卻無容人之智,他想逼走別人就罷了,十師是他的貴客,居然敢動心思,不免動怒。
他因紫顏與元闕之故,對諸師極為優容,霽月更是為他訓練樂工多時,此刻只覺對她不住。
然而這歌者引歌高亢,金石之聲響徹宮殿,漸漸撫平了霽月與諸師乍聞樂曲時的不平之氣。偌大流霞殿內外,彷彿空無一人,只餘歌聲廣絕。
八音狷傲的眼神徐徐掃過席上,是了,他每日遣人悄然在天淵庭中打譜,抄來霽月的心血,揉和在這大麴中。他不敢說能賽過她的琴曲,可是,他自信這清歌健舞定能驚豔四座。最為緊要的是,他既已用了此曲,霽月精心準備的琴曲就成了一個笑話。
若她倉促臨陣換曲,他不信能超越於此。到時,她再也爭不了這第一樂師之名。
他絕對的權威不容有失。八音按住琴絃,冷笑著想,這不是他最擅長的樂器,可如今,他用它輕輕把她擊敗。縱然王上追究起來,他也有辯駁之詞,何況他有把握,待到舞隊上場,玉翎王會為之傾倒,再不會有任何微詞。
曲調一轉,歌者聲如裂帛,忽然而斷,一陣急鼓簌簌落落傳來,但見他翻身如旋風,驀然隱在了樂工群中。隨鼓聲走出百名黑衣鎧甲的舞隊,刀戟相交,氣勢恢宏。腰鼓、羯鼓、銅鼓、答臘鼓、雞婁鼓敲出層次分明的樂音,彷彿看到漠漠草原之上,鐵騎如飛,旌旗飄揚,大軍浩蕩開拔。
千姿雙眼一亮,又見一支舞隊著五色衣陸續走出,分列數陣,竟有四百人之多,整齊而立,劍戟森然。眾人心眼通明,皆知這是暗指西域五國聯軍,紫顏遙看八音一眼,「此人真會做官。」霽月兩眼無神地凝望,似乎在看虛空處,魂不守舍的模樣。
側側憂心地道:「這可如何是好?」姽嫿拿了香囊,在她鼻下輕晃,螢火忙道:「無妨,這是在構思曲調,每日里打坐靜心,常是這樣的。」諸師放了心,再看過去,場上兩支舞隊踏樂而行,刀劍雜陳交替,廝殺呼喝,聲響動天。
眾人目不轉睛,霽月看似不在場似的,這一聲聲樂鼓卻擊打在她心頭,彷彿千錘百煉,要逼出她潛藏的激昂血性。一種曲調有不同的演繹,八音這番卑劣的競技使她思如泉湧,她的鈞天曲不曾成形,此刻,又有了更多靈性的篇章。
《伐虜樂》之後,就是她的曲目,八音想把她逼到絕境,她偏偏要逆流而上。
這一場輝夜盛舞,如星移月轉,明豔的燈火下,暖香飄揚數里,勁捷的舞姿如狂放的草書,龍蛇起舞揮灑熱情。利如刃,疾如風,巍如峰,鐵衣橫戈,殺氣凌雲,千姿不由拍案而嘆。諸師雖鄙薄八音竊曲之舉,對這些舞者決然肅殺的舞姿也唯有讚歎。
王師以少勝多,綵衣慘敗而歸,眾人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玉杯欲飲,才發覺茶已涼透。
舞樂終了,八音伏地領樂工與歌者舞伎拜謝王恩,神情自若地退下。千姿玉顏如雪,不辨喜怒,當了諸國使臣的面,只點了點頭。這一曲順利過關。
霽月卸下披風,露出一身夜光綾衣,如月華瑩瑩閃亮,清麗絕塵。流霞殿中一片寂靜,不著胭脂自風流,便是此刻玉人琴曲,喝破春夜。
霽月憤然揚指,絃音陡然而起,如雷霆震宇,一聲聲高遏行雲。她心底淤積的情懷,匯聚成浩瀚之聲,質問蒼天。
天地亙古無情,吉凶不分皂白,無常人生中,偏又是慾壑難填,貪心不足。琴音颯然,聲聲天問,令聽者悚然而驚,人生如白馬過隙,匆匆而去,究竟留下了什麼?盛名在外,生時盡享榮華,死後人滅燈熄,難道不會無憾嗎?碌碌無為一生,倘若問心無愧,又怎能苛責曾經的平淡?
千姿動容地聽著,他要的是生前身後名,可是怎樣才算夠?這一生功過,一輩子喜樂哀傷,是憑心而論,還是要萬人景仰?
愛之難言,纏綿悱惻,情之深長,暮暮朝朝。情愛兩字,恍惚使人愁,要如何界定得失?歲月催老,思君亦老,一場春來春去,便謝盡韶華,要怎樣留得君心,知我心?
桫欏心神搖簇,偷瞥千姿一眼,與上一曲時的神采飛揚不同,他竟似在出神回想。她默默伸手,千姿沒有抗拒,任由她握住了。
成王敗寇,世人的眼光永聚在勝者身上,從來勝者才是強者。爭強好勝有錯?不擇手段就可恥?天賦不如人,要如何取勝?運氣不如人,又要怨誰不公?一旦失敗再無轉身餘地,要怎樣東山再起?
錦樂廊下候著的八音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霽月尚能青出於藍,在原曲上推陳出新,如點石成金,又如狂濤駭浪不斷挑戰極限的高處。她是大師,而他僅是樂師,即使搜腸刮肚東拼西湊,他的才華也敵不上她妙手偶得的一曲。
情義無價,恩怨難了,是揹負過往毅然前進,還是忘卻從前煥然新生?若天命定下懲罰,是不理會因果迴圈我行我路,還是償還舊債輕身前行?
螢火依舊疑惑,可聽到琴音如聖潔的光芒,滌盡往日塵埃,他不由為她歡喜。能目睹華麗綻放時的霽月,自身的些許情懷,又算得了什麼?
聽者默默,各懷心思。這琴曲超越了技巧,即使其中尚有不純熟之處,卻因其擊中人心,反而有了返樸歸真的誠意。大音希聲,大愛無言,眾人融入曲中,每一音節彈的不是曲調,是人生。
霽月玉指疾飛,桐琴如神秘寶藏,引她神魂飛動。因心而起的絃音,驟生驟滅,春水似斷還連,彷彿匣中有一位知己,會心而歌。以絲為聲,以指為心,脈脈相訴,一時身如妙音,繚繞不絕。
天地悠悠,多少春秋。
千古興亡,日月洪荒。
時光在她指尖流轉,年年歲歲,長情短恨,唯有琴心可傳。她恣意傾彈著,任由琴絃牽引,乘仙槎遊天河,攬九天之星月,洗歲月之塵沙。
良久,霽月從空靈的夢境中清醒,指法轉為吟猱,曲聲漸漸清微飄逸,讓人復歸平靜。
待此曲嫋嫋而止,久久無人動彈,席間諸人想起太多過往,多在偷偷抹淚。霽月亦凝神獨坐在殿前,忘卻了天上人間,彷彿一生匆匆過去,寄身在樂曲中,竟不知今夕何夕。
桫欏鬆開了手,千姿驀然驚醒,徐徐吐出一口濁氣。
「此曲足可傳世!鈞天,好一曲鈞天!」
八音頹然跌坐,他心底再不服輸,終是明白自己比不過霽月,不禁顯出灰敗的神色。身邊的樂工噤若寒蟬,見他神色難堪,暗自退避三舍,無人敢靠近八音。
紫顏不知何時出現在錦樂廊中,望見他頹喪的樣子,輕輕開口道:「勝過你自己便好。」八音矜持一笑,辛苦地壓下心中惱怒,「我是北荒最負盛名的大樂師,我不能輸。這不僅是我的顏面,也是王上的臉面。」
「縱然你比得過她,也未必是天下第一。」紫顏斜睨了眼看他,「人外有人。」
「你難道就輸得起?」
紫顏微微一怔,如一株迎風笑的夏花,眸中皆是朝氣。
「從前不想輸,如今,輸贏不在我心中。勝又如何?敗又如何?若能遊於藝中,恍悟真趣,則勝負如浮雲。」
「你不做官,自然說得輕巧。」八音想到玉翎王,變了顏色。
紫顏肅穆的臉上,有哀憫之色,「你也知道你是王上的臣子,而她,是王上的貴客。」
八音瞳孔一縮,知自己懵昧中犯下大錯,冷汗淋漓。想到紫顏特意過來招呼,強整笑容道:「多謝先生指點。」紫顏拱手相辭,八音恭敬送他半程,容面恢復了光彩。
殿前有伎人吐火為戲,寶焰沖霄,吸引各席上視線。諸師看得喜樂,只側側留意到紫顏走回,悄然相詢道:「你去罵那樂師了?」紫顏微笑,吐字生香,「我是那樣的人嗎?」側側斜睨他一眼,「是,你是厚道人。」
紫顏輕笑道:「盛典未至,我不想霽月與人結怨。」側側偷眼瞥了王座上一眼,「你是不想千姿難堪吧?」紫顏笑而不答,側側想起舊日,他從不怕沾惹恩怨,凡事憑心而為,如今卻像是桃源裡走了一遭回來似的,一味要和解為上。
八音那個人就算惡懲也不過分,如今這勸誡,是否能讓他回頭?
此時,霽月翩然落座,諸師紛紛稱讚琴曲玄妙。霽月強不過眾人打趣,飲了兩杯,螢火便來替她擋酒。席上熱鬧之極,殿前也鋪排開浩大場面,西域塔穆措的使團上場。
一個衣飾寬大古怪的胖藝人,站在一張白色大幕前,鞠躬為禮。一聲鼓響,他右手點在白絹上,一道紅色的細流自指尖湧出,妖嬈地在大幕上流動穿行。
桫欏訝然掩口,「這是幻術?」千姿愛她顰眉思索的樣子,難得她也有不知悉的事情,故意賣關子道:「不是,你且看下去。」
諸師饒有興致地觀望,長生眯起眼看了半晌,小聲道:「那是什麼蟲子?」紫顏笑道:「這是蟻戲。」長生恍悟,見紅色的螞蟻如行軍佈陣,列成幾個方陣,整齊書寫出一個「王」字,忍俊不禁地道:「這螞蟻也聽懂人言麼?」卓伊勒在旁不以為然,「必是用了蜜糖什麼的,算不得出奇。」長生張眼看白絹,似乎並無花頭,目不轉睛盯牢那位藝人。
胖藝人微微一笑,幕布後吊起七隻料絲燈,瑩瑩光芒射目,把白絹照得雪亮。
「螢燈?蒼堯這種地方,會有螢火蟲?」姽嫿不覺奇道。
「季節也早了些。」紫顏注目胖藝人,舉止從容不見生澀,非是尋常人。
此時胖藝人左袖一揮,又一群黑色的螞蟻列隊而上,氣勢洶洶朝紅螞蟻逼近。兩隊螞蟻迎面廝殺隊形,不斷變幻,那個「王」字便由漫漶難識,漸漸組成一個紅黑相間的「帝」字,觀者無不拍掌。
胖藝人雙袖一揚,袖中各掠出一隻巴掌大的彩蝶,蝶背上坐了兩個熠熠發光的小人,朝白絹幕布飛去。光影把那兩個小人投射在幕布上放大了,竟是一男一女,頭上分飾皇冠與鳳冠,宛如仙靈。眾人看得目眩神迷,諸師不覺叫好,姽嫿歪了頭對紫顏道:「喂,我怎麼想起夙夜那個妖怪了,這不會是靈法師吧?」
「不是,那小人是夜明珠雕鏤而成,不是人偶。」
姽嫿鬆了口氣,「總覺得怪怪的。」墟葬軒眉不展,怔怔地道:「我也有點心神不寧。」姽嫿一驚,知他不會無的放矢,凝神靜靜一想,「不錯,有很奇異的氣味……這裡的蟲子,像是成千上萬。」
此言一齣,蒹葭雲容慘淡,霍然起身道:「蟲如潮水……不對!」翻腕撒下艾草香粉,直至諸師錦衣上落滿粉末,依舊憂色不減。她與姽嫿嗅覺靈敏,數丈外的氣味都可分辨,蟲子雖小,成群結隊的氣息卻能察覺。
席上的混亂引起玉翎王的注意,幾乎與此同時,白絹忽然起火而燃,胖藝人閃到幕布後,消失不見。紫顏瞥向對座,梵羅王子眼中有不可捉摸的笑意,身邊的照浪面現陰霾,冷冷盯著阿爾斯蘭。
「我脖子上有東西!」玉葉花容失色地叫道,娥眉凝目尋了一陣,絲毫不見,纖指微搖,簡單擺了一個小陣,幫她隔開其他襲擊。
眾人的肌膚上彷彿有髮絲掠過,令人驟生戰慄,卻看不到任何物事。
「是蛛絲。」紫顏靜靜地道。透明晶亮的蛛絲盤根錯節地纏在眾人身上,天空中彷彿遮起一張大網,當頭罩下,恐懼漫無邊際,湧上心頭。
陰陽急促地在寶座下叫道:「他是使蟲師!」呆了一呆,見眾人不解,千姿亦目露垂詢,忙道,「馴獸、使蟲、驅禽、控魚,為畜技師四大分支,各有擅長,使蟲師非常難纏,大家有什麼法子只管使出來!」
陰陽身為馴獸師,深知他那些嘯傲山林的猛獸,碰到看似弱小卻無孔不入的蟲群,唯有奔逃躲避而已。雖然如此,他仍喚出衣袍裡的一隻雪貂,撮嘴咕嚕幾聲,那雪貂機靈地往外去了。
陰陽蓄養的獸群在昆靈苑,離此尚隔了幾座宮殿,遠水不解近火,還是調遣侍衛親軍來得快些。輕歌知道千姿心意,一言不發往殿外跑去,不遠處的曉劍臺、玉龍臺尚有幾隊親軍,可以調來控制局勢。
蜘蛛迅捷地爬動,不時有人被咬,叫了一聲就撲通倒下,全身抽搐。使臣席上慌亂起來,殿中侍衛魚貫而出,聚集在門口,布成幾道人牆隔絕內外。眾使臣離席避讓至殿內一隅,阿爾斯蘭冷冷看著,隨眾人退去。
照浪忽在他耳邊說道:「你終於還是想對付玉翎王。」阿爾斯蘭見他近在咫尺,勉強笑道:「定西伯是說笑吧。」
「塔穆措根本沒有派使團。」照浪譏誚地笑道,並不看他一眼,「這是你手下的人,對不對?」阿爾斯蘭的小鬍子一抖,「欲加之罪。」
「你們每次見面,我都離得不遠。」照浪如貓戲鼠,悠然貼近他往前走。
阿爾斯蘭雙眸大張,驚恐地看他一眼,繼而恢復平靜,苦笑道:「原來你想套我的話。」可惜他一時不察,仍露了馬腳。照浪輕蔑地笑道:「你昨夜三更出去,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阿爾斯蘭步下一頓,身子瞬間僵硬,復又重重踏下一步,坦然說道:「那又如何?」
照浪始終離得極近,像一把貼身的劍,「看緊你。」阿爾斯蘭正想疾退,身後勁風習習,四個侍衛各搭上一隻手,無比友善地攙扶起他。
照浪笑得涼薄,他助王子反叛梵羅,可對方終究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你以為梵羅還有勝算嗎?索性真的投奔玉翎王有多好?就算你真想動手,在盛典上給他難堪,不是更有用?」照浪鄙夷地把手按在他肩上,宛如面對一個奴僕。
「阿焉尼……」阿爾斯蘭眼中不甘心地冒著火,「如果我真的歸順了,阿焉尼王宮會到我手中嗎?」
照浪一怔,「不會。」
阿爾斯蘭冷笑,「我連祖先的遺產也無法領回,怎敢相信北荒人會給我榮華富貴?你要我出賣西域聯軍,我不過假意應允,玉翎王就派兵去了。呵呵,有我大哥在,你們會輸得很慘。」
「你難道不希望打敗你大哥,讓你回去做梵羅之王?」照浪好整以暇,毫無擔憂之色。
阿爾斯蘭心想,此人只怕巴不得西域與北荒兩相殘殺,一臉陰鷙地看著他,「就算我成為梵羅王,也不過是玉翎王的傀儡。可若我大哥打下北荒,我要什麼都可以!」
照浪嘆氣,面容突然一冷,「扶不起的爛泥!既然如此,留你也沒用!」他手中刀光一閃,阿爾斯蘭大駭,千姿一聲厲喝從不遠處的寶座上傳來:「住手!」
此時諸師與使團的人盡數撤到寶座的屏風之後,王后桫欏在侍衛護送下避走,唯有千姿留在座上,憑欄目送,殺氣如簇。
照浪嘿嘿一笑,見阿爾斯蘭驚魂不定,慨然收刀,揚長而去。侍衛扣了梵羅王子,押到一旁。千姿懶得看他一眼,金袖遙指,「先應付這些蟲蟻,我倒要看看,它們有多大能耐!」
彷彿在嘲笑他的驕傲,殿中噼啪落下無數毛茸茸的蜘蛛,引發陣陣尖叫。侍衛們用腰刀劈砍,宮女們抱頭跺腳,眼看四周沒了立錐之地,心中恐懼皆是難以形容。
寶座上燻燃大量香料,蜘蛛密密圍在座下,彷彿要伺機而動。
諸師因有霽月撒下藥粉,近身的蜘蛛略少,再有皎鏡稍一齣手,在立身處畫了一個圈,倒了些驅蟲的粉末,便幾乎無憂。霽月猶豫了片刻,道:「師父曾說,樂者之音,可與蟲鳥嬉戲,可與禽獸廝殺。」
紫顏溫言道:「當年崎岷山十師會,明月曾以樂音驅敵。」
「霽月願意一試。」她垂下眼簾,攤開古琴,肅然凝神欲奏。
「琴音幽深,只怕無用!」陰陽護了桫欏與諸師會合,見狀急切說道。
霽月指速疾若飛馬,音色剛烈清脆,貫穿霄漢的凌雲天籟,發出催命的音符。
眾人雙耳聽見這激越的琴聲,只覺心潮澎湃,一顆心險些要跳出來。從未想到琴音也可這般錚錚如鐵骨,獵獵如刀風,彷彿自幽谷奪路而出的猛龍,決絕地衝向前方。螢火的目光穿透時空,像是看到了明月,以曼妙的音樂勾動心靈,讓無邪者沉醉,懷惡者挫敗。
樂聲是一把雙刃劍,無形地拉開了一張網。
蜘蛛似乎懼怕這無孔不入的琴音,猶豫地停在原地。振聾發聵的聲響透過絲絃的震盪,在大殿中跌宕起伏,直如十數人共奏一般。
丹心沒想到殿中音色如此驚人,對元闕道:「可惜《鈞天曲》未在殿中演奏。」
少年大聲道:「不錯。流霞殿的構造最宜樂聲傳遞,在殿中彈琴,任何一處都能聽出聲音的細微差別,辨出音色的高低冷暖,明暗潤澀。殿內牆壁的距離和石料有助迴音,地下埋了陶甕,殿內還特意安置了九隻水缸,便於樂音傳送。」
皎鏡皺眉道:「蜘蛛無耳,卻可察覺聲音震動,琴音無非恐嚇,令其不敢擅動,根本殺不了它們。」丹心道:「用火攻如何?」皎鏡白他一眼,「有火就有煙,我們還在殿內呢。」
丹心低頭思忖,因要入宮赴宴,隨身攜帶不了太多物事,好在侍衛查得不嚴,他袖中藏了一管袖箭,還帶了不少霹靂子防身。他原想著用霹靂子爆烈的火光燒死這些蜘蛛,只是如此一來,流霞殿毀了不說,殿中的人只怕要嗆個半死。
璇璣驚恐地躲在丹心身後。丹心摸著袖箭,想想不對,問卓伊勒道:「有殺蟲的毒藥麼?」卓伊勒面無表情瞪他一眼,「這麼多人,解藥可不夠。」丹心一想也是,空有兵器毒藥,全不能用。
長生哭喪著臉,「少夫人,你帶了多少針?借我一把。」側側正自發愁,聞言笑道:「用針釘蜘蛛?一針一個,太不划算,穿上線就不同。」紫顏笑吟吟地望了兩人,一臉置身事外的超然,「蜘蛛也分大小,個頭太小的,針法可就講究了,長生你修煉得不夠。」長生默默懊悔,這技藝真是多多益善,說不定哪天就能救命。
霽月忽然停了彈奏,從袖中摸出一隻短小的骨笛,凜然吹起。朱唇輕抿,卻是無音,眾人尚在疑惑,眼前密密匝匝的蜘蛛竟有不少驟然掉落,地上密密麻麻撒落一地。
這音色人耳聽不見,卻是蟲類的天敵。有聲的、無聲的音,從四面八方湧動混響,如一隻鋸子嘈雜地划動,把流霞殿內外割成兩半。不斷有蜘蛛精疲力竭地掙扎,而後慢慢沒了動靜,唯有使團中有幾個被蜘蛛咬到的人哇哇大叫,聲音悽慘。侍衛們便拿刀剖瓜切菜般亂砍,蜘蛛螯爪飛濺,蛛絲如綿縈繞,四處一片狼藉。
八音從錦樂廊中遠眺,流霞殿的異常令樂工們驚慌,聽到霽月宛若實質的琴音時,更是情急下亂作一團。有想衝去救駕的,也有想跑去請救兵的,霽月一曲令眾志成城,竟無人提出逃之夭夭的話。
八音知此刻絕不能亂,侍衛親軍要進入流霞殿,需樂工讓出錦樂廊的通道。他立即指揮樂部為首的伎人領了眾人往外撤離,唯獨自己孤身抱琴,往流霞殿而去。
他手下那個少年歌者一個縱躍,翻到八音面前,「大人,請帶我去。」
「凌波你……好,你隨我去。」八音注目他優柔若女子的臉龐,微一遲疑,點了點頭。
少年衝在前面,殿門口的侍衛正想阻攔,八音肅然而來,朗聲道:「我等前去救駕。」侍衛都認得他,然而有使團出錯在前,少不得稍作搜身,說了聲得罪便動手。八音漠然等待,凌波不免有些失落,像是小孩子做了錦繡文章,本想得到獎賞,卻被質疑到底是不是親筆,興頭勁兒消去了一大半。
侍衛見兩人除琴外別無長物,猶疑下仍是放他們進去了,那胖藝人至今未見,太師又如臨大敵,任誰也不敢輕慢了。
眼見殿內蜘蛛留下一地殘屍,眾人鬆了口氣,門口的一個侍衛驀地抬頭,指了天上喊道:「那是什麼?」瀕死求救的呼喊似的,拖曳出長長的顫音。
燈火下,一團黑雲妖異地匯聚在流霞殿上空,忽然俯衝下來。
空中密集的振翅聲如大風颳過,霽月停下吹奏,蹙眉道:「外面有成千上萬的飛蟲,身形不大……」有侍衛喊了出來:「是夜蛾!」皎鏡齜牙倒吸一口冷氣,「夜蛾除了吸食果汁外,有的會吸人血。」眾人微微色變,既是使蟲師飼養的飛蛾,只怕吸血之外,還有其他手段。
骨笛尖厲的聲響超越了人耳,在空中無形地橫掠,直撲殿外。可是夜蛾如一張黑幕,依舊遮天蔽日地飛過來。墟葬叫道:「飛蛾趨光,要滅燈!」侍衛宮女手忙腳亂地吹熄燈火。
夜色中,殿門口充做人牆的侍衛被碩大的夜蛾迎面撲上,毛骨悚然,沒等抵抗就被蛾子裹成一個毛人,周身如破開無數血口,飛蛾盡情地吸吮著鮮血,膽小的侍衛直接就嚇暈過去。外面的光華灑在這些侍衛身上,佈滿夜蛾的臉絕望地呼救,看得殿中眾人驚悚恐懼。有的侍衛見機甚快,一旦蛾子上身立即互相用刀背狂拍,誰知沾染了蛾翅上的粉末,更是奇癢難捱,恨不得脫下甲衣抓出血來才痛快。
「關殿門!」
「衝出去!」
截然相反的吼聲響起,殿內的侍衛兔死狐悲,慨然向夜蛾衝去。千姿命一隊侍衛關門,他站得高遠,已看到殿外更有無數飛蛾,顯然受使蟲師驅動,殺出去或許輸得更快,不如守在此處等候援兵。
夜蛾衝過侍衛人牆的防線,漫天花雨般灑進殿內,流霞殿像是被套進密封的口袋,隨了袋口漸漸收緊,殿中燈火全無,殿外最後一點光亮眼看就要不見。與此同時,大門緩緩關上,關門的侍衛手腳落滿飛蛾,用盡氣力呼喊。
「殺!」
霽月心有不忍,骨笛吹得越發用心,夜蛾渾然不懼。皎鏡飼養蠱蟲多時,微一思索,叫道:「夜蛾的蟲身不是鱗片就是絨毛,只怕能抵擋笛聲。」墟葬回想了下殿中結構,指了偏殿一隅,「大家避到這裡,我們佈陣隔絕夜蛾。」說完,指揮諸師與使團眾人有序躲避在一旁,他與娥眉、玉葉則快速佈陣,用金砂在盤龍柱上點畫。
元闕想了想,「夜蛾既是趨光怕水,引到水缸那裡滅殺如何?」丹心豎起拇指誇讚道:「誰敢再叫你元傻子,我替你砍他!」元闕哭笑不得,「只有你這樣叫我……你自盡吧。」
丹心嘻嘻一笑,倒出霹靂子裡的硫磺粉末灑滿衣上,一躍而出,向侍衛借了腰刀,把宮燭削成一段段,挖出燭芯點燃了,如花燈漂浮在水缸中。每當一處皎皎光華亮起,無數夜蛾投火而去,看得璇璣掩口疾呼。丹心矯健地躍往他處如法炮製,濃烈的硫磺氣息燻得蛾子離他甚遠,只須小心不要引火自焚。
蒹葭喝道:「我要迷迭香、百里香、丁香、甘菊和鳶尾草的香料,驅散夜蛾。」姽嫿和傅傳紅從香囊裡取出香丸遞上,蒹葭道:「不夠,大家香囊裡有這些香料的,都給我。」眾人紛紛解囊,皎鏡旋開一隻藥瓶,將裡面的汁水塗抹在臉和手上,「這藥劑可以驅蟲,只是配的不多。」蒹葭道:「快帶幾個人去抬香爐,記得在哪裡麼?」
元闕道:「我來領路。」皎鏡忙替元闕、炎柳、長生、卓伊勒塗上藥汁,四人冒了蛾雨,抬來殿中香爐聚在墟葬布好的陣中。蒹葭與姽嫿一同動手燻燃,朱火青煙暗暗於爐中氤氳,陣中諸人見夜蛾果然避而不來,稍稍鬆了一口氣。
紫顏左右看了看,「王上人呢?」
不斷有躲閃不及的慘叫響起,陰陽早已撲回寶座上,把千姿拉了下來,八音與凌波亦趕去護衛。此時不少夜蛾或被燭火燃盡,或沒入清水,但驀然之間,像是有無形的手在阻攔,它們忍住火光的誘惑,重新在空中聚攏,不再朝水缸飛去。
少年歌手突然像著魔了似的,發出刺耳的尖叫,八音嚇了一跳,正想訓斥,叫聲如驚啼婉轉生波,一口氣綿綿不絕。淒厲的叫聲刺得人心難受欲嘔,千姿沉著地望了凌波,不驚不怒。
霽月的琴聲就在此刻再度響起,如玉爐吐出的香霧,瞬間籠罩少年。琴音似弓弦,將凌波尖細的歌聲彈出甚遠,彷彿放出了一去不回頭的利箭。眾人懸起一顆心,聽他的氣息綿長不斷,歌聲泠泠不絕,而利箭搜尋著敵人,不到見血不迴轉。
八音抱琴的手無力垂下,琴身重重墜地,咚的一記悶響,敲碎他多年自得的那顆心。他想起往日在音韻樂律上,彷彿縱橫北荒沒有對手,多少門人子弟,多少樂工舞伎,以得他指點為榮。可是他的心,他的手,他的耳朵,終是鈍了,老了,聾了。
可憐白髮生。不是成熟,而是沉淪,他沉迷於權勢聲望織就的金光大道,絲絃上的音節不再敏感如昔。八音一陣心涼,原來他已經沒用了。
他驀地回望凌波,少年眼中的朝氣多像曾經的自己。他要用餘生,好好栽培這個少年,或許,那樣才能挽救末路窮途的自己。
陰陽豎耳聆聽,突然殿中撲通一聲,他冷笑疾奔過去,揪出一個胖子。水光掩映下的燭火,幾乎被夜蛾撲滅,殘餘的一點微茫亮光,照在胖子臉上,正是那個狡猾的使蟲師,手上蟲笛碎裂。
全力用蟲笛控制夜蛾的他,被凌波的歌聲與霽月的琴聲擾了心神,露出了身形。
千姿極為警醒,立即命侍衛開啟殿門。一時光明大盛,外間長龍般的火光如丹霞射目,困在殿中的人歡喜高呼。失卻控制的夜蛾,陡然發覺殿外明晃晃的火光,迅疾地往外撲去。
霽月望了夜蛾飛走,毫無欣喜之容。紫顏察覺她心情憂傷,問道:「今晚幸虧有你,為何悶悶不樂?」霽月勉強一笑,「蟲蟻雖小,亦是生命。人且偷生,何況它們受人驅使,並非所願。我的技藝若能再高明一些,叫它們擺脫那使蟲師的控制,該有多好?」
紫顏微微沉吟道:「蟲蟻心智不高,於樂理無感,或能憑音高操縱,難度極高,你既有心,不妨先了解使蟲師如何操控。隔行如隔山,若能走到山那頭,難題自然而解。」霽月謝過,若有所思地凝望殿中。
輕歌領了五百人,手持火把趕到流霞殿,看到夜蛾如雲,差點瘋了,發狂地命人用火燒飛蛾。蛾群如驚飆襲向眾侍衛,火焰燒得落蛾如雨,偶有侍衛被夜蛾撲上,同僚毫不留情地把火把貼近,炎炎火光灼燒了蛾子,也無情地燒去受害者的眉毛頭髮。就在這近乎自殘的混亂攻擊下,夜蛾如狂躁的野人,空有力氣卻不知如何用勁,逐漸被滅殺了大半,餘者向宮外倉皇飛去。
輕歌顧不上纏鬥,領了大半人馬衝進殿中,迎面看到千姿坐在紅錦地衣上,神情自若,桫欏倚靠著他歇息,陰陽與八音、凌波恭敬圍坐在旁。四周蟲骸堆積,凌亂的戰場有種荒謬的殘忍。
諸師和使團的人正在救助傷者,輕歌忙向玉翎王行禮,說道:「王上受驚了,御醫馬上就到,外面飛蛾必滅,請王上不必憂慮。」千姿柔聲問桫欏:「你和孩子可好?」桫欏眸光流轉,「我沒事,到底是誰主使?不要再有下一回。」
照浪押了阿爾斯蘭,慢悠悠從黑暗中走出,他與幾個侍衛皆是毫髮未傷。
千姿冷笑遙望梵羅王子,「沒耐心的王子,成不了大器!」矜持中看了桫欏一眼,笑道,「比我當年,遠遠不如。我不會給敵人機會。」桫欏輕撫著衣袖,見他依舊意氣風發,不由淺笑。
「早知如此,你該讓我見見他。」桫欏幽幽說道。她可以看透人心,這是千姿手中的利器,就算這傳言已然散播出去,深信的人並不多。如對方不設防,越發能洞悉透徹。
千姿搖頭,他的驕傲不允他讓女人辛勞。
「你既為王后,就不再是從前的巫女。」他在她耳邊低語,如溫存時的呢喃,聽得她一陣心動,「你要記著,很快你就是北荒之後,與我共享這浮世一切的尊榮。當年你助我一臂,我還你一個大好江山,終生凌駕所有北荒女子之上。」
桫欏痴痴望了他的眼,睥睨天下的男子呵,你不知道,我要的,只是你一顆心。
能洞察人心的我,偏偏猜不透,你真實的心意。你是為了江山的穩定,才沒有廢去我這個王后,還是真的對我用了心?若你能明白我,不必用繁華裝點我的鳳冠,我一樣是北荒最幸福的女子。
桫欏低下頭去,她還能再貪求什麼?這男子已給了她一個天下。世人會傳頌他的名字,而她也會與他牢牢繫結在一起,待到百年成灰,依然可以相隨。
她應該滿足。
何況如今,有了他的骨血,小小的生命繼承了他的血脈,與她合而為一。無論如何,他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印記,和她血脈相連,密不可分。
他終究,只是她一個人的,君王。
阿爾斯蘭被侍衛押了,踢了膕窩叫他跪在寶座前。梵羅人高昂著頭顱,那抹小鬍子嘲諷地笑著。千姿輕笑一聲,西域人以為他們仍有憑藉,那就把真相揭開來給他看,讓他心服口服。
「你莫要得意!無需幾日,你的死期就到了!」阿爾斯蘭冷笑。
「哦?就憑梵羅那八千人?你以為他們假裝紮營,暗地翻越伊勒山,繞過亞獅國,想直撲蒼堯——我會全不知情?」
阿爾斯蘭沉著的臉終於變色,「你……你怎麼知道他們要偷襲?」
千姿目露憐憫,他喜歡看到敵人的脆弱,輕輕撕拉傷口,對方會露出更多破綻。
「你們的行軍路線,早在我掌握中。你既知深入虎穴,難道我北荒就沒有大好男兒,去策反聯軍的人?」
他遠遠地瞥了紫顏一眼,要不是景範與艾冰親善,得對方的人在西域牽線,他們也不會如此順利。兩方聯軍所謂的對峙,不過是掩飾背後的角逐,沒有算錯的話,此刻他的人應該已埋伏在梵羅軍偷襲的路線上,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你卑鄙,你無恥!」阿爾斯蘭暴喝,一連串西域話罵了出來,越說越急。先前他以為穩操勝券,遠有大軍偷襲,近有使蟲師暗殺。
不,他還有底牌,阿爾斯蘭獰笑的目光掃過千姿和照浪。
「今夜動手的,不只是我!你們以為梵羅只有一路大軍?」
照浪嗤笑出聲,視王子如螻蟻,親手捏死的感覺真不壞。他有意無意地往諸師的方向瞥了一眼,悠悠地插嘴道:「你是想說,於夏國主被你打動,要出兵偷襲我們?很遺憾,於夏的大軍雖然已近蒼堯,卻是來相助協防的。於夏是蒼堯最大的盟軍,而離珠郡主也將嫁給玉翎王,通天城就是她的嫁妝。兩國的敵人只有一個,就是你們梵羅。」擊敗玉翎王,或是擒下他這個梵羅王子,於夏選擇了風險最小的一條路。
阿爾斯蘭咬牙切齒,他更恨照浪的翻臉無情,當即罵道:「中原人最是狡詐,玉翎王,照浪既能出賣我,也會出賣你!」
桫欏玉容微微變色,雙眸旋即蒙上一層水汽。像是被她目光中的淒涼所傷,千姿沒有看她,也沒有理會阿爾斯蘭的叫囂,自言自語地道:「此後,北荒會有兩位皇后。」
他金口玉言一齣,這綺繡華筵上殘破的景象同樣出現在桫欏心中。春宵寂寂,剛才那永夜的一幕,宛如她此刻心境。
千姿沒有對她說「對不起」,他開不了那個口,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因為慚愧。他以為隻手遮天,他是北荒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是他發現依舊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踏上最高處,於是聯姻這個最簡單易行的砝碼,被他拿來了。
他默默伸出手,握緊了她。
思如潮水向她湧去,可是,她鬆開手,木然退後。她不想探聽他的心意,不想被刺得鮮血淋漓,成為王后已是他的恩賜。
凌駕所有北荒女子之上。不,這句話剛說完,就變作一個笑話。她早知有這一天,可是來得太快了呵,不等他再多寵她一會兒,他已在施捨他的憐憫。桫欏不想看,不想聽,不要知道他是心安理得,還是愧疚隱忍。
今夜,惡蟲的狂暴,霽月的琴音,凌波的歌聲,種種魄力勇氣都超越了君王的權勢,讓她看清他的脆弱。桫欏明白她最終會接受一切,因她也是那樣的軟弱,只要與他相關,就無力抵抗。
可是,哪怕一夜也好,她要脫離他的視線,靜靜地回想,曾有過的幸福。
千姿再次握住她的手,執意緊抓不放。
我要你知道我的心。我要的是千秋功業,要的是北荒百姓都能記得我的好,即使我身化劫灰,我留下的霸業仍然護佑蒼堯和北荒。世人將傳頌我的名姓,後世再沒有超越我的帝王。這廣袤的宏圖正在徐徐書寫,於夏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有力的盟友。若不是於夏國主太多疑,我本不想聯姻,但要取信於他取信四大國,就不得不走這條路。
桫欏星目閃爍晶瑩,是了,她可以明白他,但是他永遠聽不見她的心聲。她忍住難過,點了點頭,千姿心下一鬆,無奈地目送她離去。陰陽的雪貂放出了一群兇猛的鬣狗,正殺氣騰騰地圍繞著太師,等待護送王后回明光宮。
夜來風雨最傷人。這一夜,心懷失落的人太多。
璇璣遙視千姿,本是她夫君的男子,要做她妹夫了。她記得與他的三天相處,神魂如醉,彷彿甘美的鳩酒。離珠自幼不沾塵世,如何應對這北荒唯一的皇帝?一時愁腸百結。
丹心目不轉睛看著她,璇璣一羞,啐道:「看我做什麼?」丹心道:「照浪剛才故意對了你這邊說話。」璇璣恨恨地道:「那傢伙良心很壞,元闕早些砍了他就好了。」丹心遲疑了一下,笑了笑道:「你說,你妹子要嫁人,我們送什麼賀禮好?」璇璣吸了口氣,「咦,這倒要好好想想,總不能比你給他做的禮器差。」
「嗯?他?」丹心挑眉看她。
「玉翎王。」璇璣神色如常。
丹心笑道:「好,我便做一頂鳳冠,保管比皇冠氣派。」
璇璣恍惚地一笑,想起離珠與她命運交錯,這或許就是緣分。她依戀地凝視丹心的眼,他微笑著牽她的手,引她避開一地的蟲屍。
兩人這邊低聲細語,不遠處紫顏望了桫欏的背影,想起蒙索那祝福之盒。國家的利益,君王的顏面,往往高於世間男女的情感。最好的歸宿,從來不在宮闕之中。姽嫿也不禁想到徒弟尹心柔,能走出深宮,天地之大盡情逍遙,這才是真正的人生吧。
假冒使團的胖使蟲師被捆得紮紮實實,丟在阿爾斯蘭身邊。他臉上並無懼意,一身橫肉堆砌著,彷彿褶皺裡也藏了無數細小的蟲豸,隨時冒出來咬人。
「我們回不去了,你怕不怕?」阿爾斯蘭忽然笑問他。
「願與王子同生共死。」使蟲師低下頭,恭謹地道,脖子上有一道道黑線掠過,細看去,竟是兩三條蜈蚣。
「你有什麼心願?」阿爾斯蘭似乎在交代後事。
使蟲師一怔,抬頭對了陰陽倨傲地道:「我想見那個彈琴的女樂師,還有那個歌手。」
霽月與凌波聽見,不覺慢慢走近,想聽他要說些什麼。千姿凜然擺手,示意他們不要上前。空氣中有種風雨欲來的危險味道,紫顏霍然朝霽月衝了過去。
阿爾斯蘭冷冷地望了霽月和凌波一眼,突然張開了嘴。
一道森寒的白光疾射霽月額頭,霽月愣愣站著,眼前彷彿又見,跳崖那時簌簌風過,在墜落中清晰看見過往。那白光旋即擴大,如一張光網,向了霽月、凌波、乃至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千姿籠罩過去。
螢火發足狂奔過去,疾如一道清風,白光卻是追不及的閃電,眼看要擊中霽月時,紫顏就像一面盾牌,迎面擋上。長生遠遠目睹兩人前仆後繼,只恨自己無能,眼睜睜看了他們赴難,束手無策。
照浪瞥見紫顏的身影,訝然伸手,似乎想阻止。但見那白光擊在他身上,忽如玉碎,千萬片星光浮動在半空。朦朧而聖潔的光輝自紫顏的心口射出,側側驚魂未定,看到那光芒後鎮定下來。
那是夙夜送的玉麒麟,可抗邪魔與法術。但他飛奔得那樣果斷決絕,竟全然不怕受傷,令她陡生玉碎的恐懼。
與此同時,阿爾斯蘭回望了千姿一眼,身後幻出一對逃遁的翅膀,與他那抹嘲諷的小鬍子彎出同樣的形狀。臨去回眸時的殺氣,灰雲般托起兩翼,佈滿了這對荊棘之翅。他拉住使蟲師肥胖的身軀,艱難地飛上半空。
侍衛們愕然半晌,未等放箭,灰翅一展,瞬間橫越數丈,直飛到殿外。輕歌慌忙點了五十人,追了出去。
「他是靈法師?」霽月驚魂略定,顫聲問道。
「他若是靈法師,這裡就是遍地死人。」紫顏手撫著胸口,彷彿有些神魂不屬,嘆氣道,「應該是用了某種救命的符咒。」
螢火一臉關注地走來,見紫顏無事,目光就直直鑲在霽月身上,寫不盡的擔憂關切。她孤清的身影白得那樣耀眼,差一點被同樣雪白的巫光同化收伏,讓他不堪回想那一刻的心悸。
千姿面沉如水,阿爾斯蘭若是逃掉,阻擊梵羅突襲大軍的任務就可能因洩密而失敗。他惱怒之下,想到桫欏,更添煩躁。
照浪凝視紫顏,總是這樣逞強好勝,連法術亦敢貿然相抗,真想知道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你不是萬能的神,為何從不允許自己有絲毫錯誤,犯些許過失?他搖了搖頭,阿爾斯蘭這一去,北荒的大好情勢又生波折,幸好傷筋動骨的人,都不是他。
忽然,流霞殿外侍衛們齊聲歡呼,輕歌在殿門看得真切,歡喜地回頭大聲稟告道:「逆賊被人抓住了!啊……這個人是會飛的!」
諸師欣然互視,霽月看見紫顏眸中跳動的火焰,不覺說道:「是夙夜到了嗎?」
「是,他終於來了。」紫顏低聲說道。
霽月只覺他眸如深潭不見底,看見他眼底深深的倦意,春老了,花謝了,月暗了,像是隨時會撒手而去。她悚然而驚,這正是幾年前跳崖時心灰意冷的自己,一顆心憔悴到不堪收拾。
「紫先生,你怎麼了……」
紫顏清痩的身形如紙片兒,緩緩倒下,伴隨霽月的驚叫與諸師的呼喊。側側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雙足絲毫未動,兩行淚水如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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