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

丹心不言不語,如痴如呆。長生與璇璣不敢離開太遠,在宮殿近處流連,看盡各色瑰寶,整整一個時辰後,重回他身邊,見他仍呆望金壁,恍如身陷夢中。

璇璣心疼地拉他,「你怎麼了?醒醒!」

丹心冰封解凍似的,驀地一跳,眉飛色舞,抓住她滔滔不絕訴說:

「你看,你看這都是什麼!銷金、拍金、鍍金、織金、砑金、披金、泥金、鏤金、捻金、戧金、圈金、貼金、嵌金、裹金……」丹心一口氣念下來,欣喜欲狂,「除了這些中原的技法,還有纏金、錘金、陷金、雕金、點金、浮金、融金這些失傳的,加上鏨花鑲珠點翠燒嵌,與我們稍有不同……嘿嘿,我可都學到了,學到了!」

這才是他心中的寶山,遍地黃金比不上壁畫上傳承的技藝,真正如珍似寶。丹心不禁攤開手,常年煉器打磨,令他的手遍佈老繭,與俊美容顏絕異。他憨憨一笑,鬆開璇璣,把一雙手掌貼到金壁上,嚴絲合縫,依依地伏上身去,彷彿在傾聽阿焉尼消失在人間的密語。

縱然歲月遞嬗,塵埃覆蓋其上,越過千百年也不會稍減這黃金殿堂的輝煌。這種力量就像神靈,令丹心激動讚歎,在良久的仰望之後,他眼中微茫的亮光有了燎原的明豔,整個人洋溢鍍金的光彩。

他如砂石中提取的一塊金子,磨礪出異樣的光芒。璇璣聽不懂丹心的話,可他痴痴笑笑的模樣,儼然有金色的光芒籠罩,她看他神采飛揚,也不由心生歡喜。

長生問他:「你學到又如何?你不是不想做煉器師?」丹心愕然一怔,想了想,悻悻說道:「哼,就算不做,我會了就是會了,打一隻金碗吃飯也是好的。」

煉器於他,糾纏了這許多年,到底有眷戀。那些怨言如堂前燕,飛來又飛去,九迴腸,幾多重,丹心不知能否說放就放。

長生見他窘迫,不再打趣,踱到大殿另一側觀畫,阿焉尼數十年滄桑盡付一壁,裁金切玉止不住的末世悲涼,從一筆筆勾畫中緩緩透出。

「這邊的畫,像是在說歷史。」長生眺望金壁,蒼涼的大地,奔逃的小人,無數堆起的墳墓。

「這是阿焉尼的歷史。」丹心俊臉猶紅,語氣卻平靜下來,指了一團風沙雲霧,「阿焉尼常年受風沙蔽天之苦,飛沙如盤,晝為之昏,因此皇宮才會深藏山腹。」

璇璣想到一種可能,顫聲問道:「難道那場大風災來臨後,皇宮裡的人並沒有死,只是被埋在裡面?」

丹心點頭,「織金峰被狂沙所封,皇宮通往外界的通道僅有一條完好。山下城郭盡數被風沙掩埋,阿焉尼死傷十數萬人。此時盜賊伺機作亂,皇帝年老病重,見重病不治,下令封死通道。」

長生心有不忍,道:「山上可有水源?」

「有,此山本有兩道泉水,如今山外的已經斷流,山內的地下泉,不知還在不在?」丹心拍了下羊皮水囊,「不怕,我們最多歇一晚就走。」

「這麼說,封死通道後,皇族的人依然活了下去。」璇璣不由發抖,走到那般絕境,遍地黃金也了無生趣。

金山縱有千般好,卻是不見天日的牢籠,困死在無盡的寂寞裡。

「是,我們來時的這條路,很可能是被封的密道,被地震劈開。」丹心蹙眉沉思時,現出端凝氣度,絕異平日跳脫。這是他多年煉器養氣所攜的威儀,自己毫無知覺,看在長生眼裡,暗自贊他灑然出塵,動靜自如。

「可是,既然皇宮裡的人埋沒不出,為什麼這裡沒有一具屍首?」璇璣玉容慘白,顫顫地問道。她小心翼翼,如一隻警醒的鹿,一雙眼猶疑四望,彷彿隨時可以蹦起來,逃到丹心身後躲好。

丹心一怔,長生一愣,兩人傻傻對視,是了,為什麼沒有屍首?五百年過去,不見白骨,難道羽化成仙了?還是這封閉的金山中,另有蹊蹺?

「我們多走幾處看看。」丹心沒了心思,奔出大殿。

一絲莫名的恐懼攥緊三人的心,他們急切奔走,像雨季來臨前逃避的蟻,往高處藏身。沒走多久,丹心臉色一沉,喝道:「停下。」長生猛然止步,陡然望見腳下金磚如臺階浮起,駭然不動。

璇璣失色道:「機關……」丹心朗目一掃,走到廊道一邊,凝視柱上一片綺麗的花紋,沉默不語。璇璣嚇得不敢稍移,蹙眉道:「你可有法子?」

丹心一笑,「莫急,這個簡單。」他撥弄雲紋,那雲紋竟流動起來,宛若游龍,潛至柱子下方。但聽咔嚓聲響,金磚退去,地面平整如初。長生悚然,遲疑道:「我剛剛若移動了,又會如何?」丹心淡淡說道:「下面埋了火藥。」

長生朝他一鞠致謝,丹心也不避讓,摸了摸金柱,嘆氣向前。精巧侈靡的黃金宮就如複雜的機關盒子,三人走在迴圈往復的迷宮中,丹心不斷過關斬將,拆解復原,卻看不清其中的訣竅。

走了許久,三人終走得累了渴了,眼見到了後宮,尋了一間明珠垂簾的偏殿坐定,稍稍喘息。嵌寶床,綠檀枕,珠玉金翠滿畫屏,無比空洞虛假。在難忍飢餓的璇璣眼中,妃子們的翠鈿金釵再華貴,也不如一盤香噴噴的烤肉。

她對了丹心哂笑,「阿焉尼皇族的人,想是困在這裡餓死的。金子再多,不能當飯吃。」丹心摸出乾糧,不由笑了,「我帶了金餅,你就當金子吃吧。」捧了一隻五穀雜糧制的金餅,黃金顏色,醇香輕飄。

璇璣眼巴巴地接了,脆生生地吃了半晌,才停了一停,抿嘴笑道:「比金子好吃。」丹心嘆道:「出門在外,沒金子不要緊,沒幹糧真要命。」把另一隻金餅掰作兩半,與長生分食,「宮中機關我雖能解,卻看不出其中的關聯。想那建造者必是大匠,不會僅設單獨的機關,箇中端倪還需推敲。此外,除了我們來時的那條路,黃金宮應有暗道通向山外。」

狡兔三窟,阿焉尼大帝豈會只留一條生路?長生與璇璣聞言點頭,略略鬆了口氣。當風沙遍野,繁華落盡,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奇蹟不過是黃金廢墟,無法活人,就沒有流連的理由。只有當地震開啟掩埋的寶藏,接入天光與地氣,黃金宮才從窈冥的深淵中復甦。

想到世事難測,強盛如阿焉尼亦三世而亡,後人不知所終,三人一陣蕭瑟。

「阿焉尼盛世而衰,莫非是天意定數?」璇璣生為王室之後,心有慼慼焉。

長生忽然笑道:「我想起《莊子》上的話,‘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

「天地一體,萬物有靈,風災豈會起自無因?」丹心靈犀一笑,接了他的話道,「阿焉尼三代皇帝好大喜功,除通天城外,更有十五座巨城,宮室華麗奢靡,殺伐無道,斷水截流,民不聊生。這風災自二代皇帝始,本是天意示警,怎奈人心不足,妄圖偷天,致使貧富懸殊,就算沒有風災,國祚也不出百年。」

璇璣怔怔聽了,想到於夏立國以來的歷史,悚然而驚,恐兩人窺破心事,咬唇說道:「千姿一心稱霸北荒,我看也不會長久。」

長生搖頭道:「千姿的志向豈是稱霸?他以商道立國,不傷民本,還利於民,又想一統北荒,造福萬民,百姓擁戴他還來不及。否則,北荒二十幾國為何短短兩年就都投誠於他?除了兵強馬壯,他不把控諸國王權,一心與民生利,才會受萬民擁戴。」

璇璣不服,譏笑道:「你誇得他像聖人。」

丹心心嚮往之,他來十師會,無疑對千姿最為好奇,聞言微微一笑,「他求的是千秋功業,一城一池的王者,卻是不屑的。」

北荒三十六國,有不少僅有兩三城池,於夏是大國,璇璣這才沒有疑心他在故意諷刺。她心下氣悶,踢著腳下金磚,冷冷說道:「我可不覺得千姿有什麼好,不過是個沽名釣譽、少年得志的君王,你們太抬舉他。他的野心,哼哼,等當了北帝,就會爆發。」

丹心有心勸慰幾句,不想璇璣越說越快,把千姿罵了個狗血淋頭,丹心呆呆地道:「你見過他不成?」璇璣一滯,啞口無言,又因丹心失落的神情微感欣慰,沉吟中尋思應對之句。

丹心追問道:「你是於夏郡主,想來,是見過千姿的。呀,聽說他天姿超逸,風儀俊美……」

璇璣咬牙道:「我的名字寓意帝位,國主說十分吉利,正適合許配北帝。哼,他已有蒙索那的公主,我嫁過去算什麼?就算他要娶兩個皇后,我也不稀罕。」她惱怒起來,對於夏國主也不再稱呼大伯,「我這回逃出來,就不想再回去,你們兩個,不許去官府告密。」她嘴上這樣說,心中早已賴定了兩人,有這兩人庇佑,就算於夏國主也要給幾分薄面。

丹心與長生面面相覷,想不到璇璣有這重身份,讓前往恭賀千姿為帝的兩人為難。不過兩人並不把世俗禮法放在眼中,既然千姿已有妻子,璇璣逃婚不想嫁,也屬正常。

「你不必擔心,於夏國想嫁女,千姿還未必就答應。」長生好言安慰。

璇璣瞪他一眼,玉面微寒,「怎麼,你嫌棄我難看不成?」

丹心打哈哈道:「怎會呢,他一見你,就誇你美貌來著。」長生朝丹心惡狠狠使眼色,丹心不理,繼續拍馬屁,「我聽說蒙索那公主豔色無雙,如今見到你,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璇璣沾沾自喜,「你見過公主?」丹心避重就輕地安撫她道:「我見過的美人多了……聽說想與蒼堯結親的不止於夏一國,民間傳聞多得很,不知是真是假。」

璇璣冷哼一聲,不情願地說道:「千姿威震北荒,屈於權勢的自然有不少,我卻毫不稀罕。」她心下委屈,到底與他交淺言深,千言萬語到了唇邊,欲語還留。女兒心事,纏繞眉間心上,脈脈不得訴。

丹心見璇璣黛眉輕顰,隨手從妝臺上取了一支寶光明麗的累絲嵌寶金鳳簪,又摸出一粒渾圓透亮的淡紫珍珠,幾下撥弄,串成了金鳳銜珠,遞與璇璣道:「這般顏色,待你換上女裝,才壓得住,別人卻都要輸它。」

他巧手製器,瞬間金簪奪目,璇璣看了歡喜,聽他曲意勸慰,纖指一拈,奪了過去。

「純金太軟,合銀則微白,雜銅便成紅。黃金柔軟卻也有好處,抽絲不斷,細如毫髮,你看金絲盤捲成鳳身,鳳羽絲絲分明,又焊粘連綴這些細密的金珠,當知箇中錘鍊的心血。這些鑲嵌的寶石也大有名堂,貓眼石、祖母綠、紅藍寶石與碧璽,都是名貴已極之物,更難得如此圓潤通透,大小一致,價值連城,正合天潢貴胄所戴。」

丹心侃侃而談,璇璣方知他隨意拿起的首飾,有這許多講究,反覆看了半晌,指了最後那顆珍珠道:「這又有什麼說法?」

丹心神秘一笑,大吹法螺道:「這是我幼時與父親遠赴東海,下探龍宮,取來一隻海蚌老妖的內丹法寶。」璇璣掩袖莞爾,愛不釋手地撫著,瑰麗的珠光瀲灩流轉,似她多變的心情。

此時,遠處隱隱有聲響傳來,如蟬喧雷鳴,三人訝然色變,知道有人闖入。立即自偏殿甬路掩至大殿,分別躲在金柱後,懸垂的錦幔影影綽綽,成了極好的遮擋。不多時,一群人交談而至,三人偷眼看去,來的十二人皆是錦衣勁裝,氣宇軒昂。

為首的小鬍子一身貴氣,身側一個英武青年不怒而威。長生瞳孔一縮,倒吸一口冷氣,悄然退了一步。

那一眾人四處搜尋翻找,小鬍子用北荒語對那英俊青年說道:「有馬有鞍,不會沒主人。我們再搜搜,不能走漏了訊息。阿米爾、阿爾曼,你們去那邊看看。」

兩個異族人應了一聲,咿咿啊啊說了兩句,丹心因煉器辨識銘文,識得二十多種語言,聞言面有憂色,用唇語說道:「聽起來像西域語。」西域人不遠千里來此,恐有隱憂,長生與璇璣不覺皺眉。

為首的英武青年突然揚眉看來,劍指他們藏身之處,「去那邊。」

長生如驚鴻翩然飛掠,丹心無奈,拉起璇璣往裡逃去。幸而後宮處處輕紗帷幔,好似幽影飄浮,那些人衝進來草木皆兵,一時看不見三人身影。

丹心目光如鷹,瞬間從迷宮般的殿閣中找出一條安全的通路,領了長生與璇璣穿越而過。走過數間殿閣,忽聽一聲巨響自後傳來,三人不禁一滯。

「糟了,是千金斷龍石。」丹心頓足。黃金宮不少殿閣大門藏有巨大金石,一旦有敵來攻,金石即如插銷扣上,將敵人退路封死。

璇璣出身貴胄,對宮內佈防略知一二,忙道:「既是封了門,就不怕追兵,過去看看如何?」丹心苦笑道:「你倒膽大。」暗自尋思,如無退路,三人怕要在金山裡餓死。

三人往前行了片刻,宮闈深深,處處綺席錦衾,寶珠琅玕,一時尋不到出路,只得先行折返。璇璣心有餘悸,猶豫地道:「西域人到了於夏,我須知會我爹。」長生凝眸沉思,像是陷在煙波往事中,許久方嘆道:「其中有一位是我朝太后的心腹,所圖不小,此行難以善了。」

流電奔白虹,霜劍映天光,照浪再現北荒,無論如何,不會是好事。

璇璣秀眉微蹙,「莫非中原不欲我北荒一統,故與西域勾結?」長生心知千姿之母是當今太后之妹,這其中千絲萬縷的勾連不小,又想起瘟疫,一時難以妄斷,便道:「不好說,先應付眼前。」

「這些西域人來得蹊蹺,我們一路破除了多少機關,他們居然一樣無事,還識得用斷龍石……」丹心喃喃說道,心生疑惑。

千金斷龍石正擋在原先宮門位置,一邊牆上有個樞紐,繁複的雲龍花紋勾勒神秘的符形,凹陷處似藏了機關。丹心湊上去看了,沉吟不語。長生看出端倪,開啟斷龍石需用同樣符形的鎖匙,以黃金宮之大,尋鎖匙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不要死在這裡。」璇璣黯然掩面,想到父母兄弟,鼻子一酸。長生微微一笑,看了丹心一眼,溫言安慰她道:「看郡主的面相,不會夭壽,只管安心,生路自現。」

璇璣噙了淚道:「真的麼?」長生指了指丹心,「他更是長壽福相,我們絕不會困死在此間。」

丹心搖手輕笑,凝神說道:「出去不難,可那些人意圖不軌,不如另找出路。」璇璣不敢寄希望於重闢生路,尋思道:「要是有法子把他們困進機關中,我們逃出去就好了。」丹心笑道:「這有何難,我去誆他們乖乖進陷阱就是。」

璇璣駭然,「斷龍石重逾千斤,能使喚動麼?」丹心道:「這些奇技淫巧,都是我爹和璧月大師當年玩剩下的。唉,可惜元闕看不見我的手段。」

他在閣內取了一把牙柄金鞘刀,尋了一張黑漆描金花紋桌,刀風閃過,生生削下巴掌大一塊木頭。袖中亮出鋒利的刻刀,披荊斬棘,破月衝煙,少頃,大致雕刻出一個符形,與樞紐相似。

璇璣眼中一亮,長生目光炯炯注視丹心,見他手起刀落,碎屑如飛,翻轉間凹凸復刻,沒多久已製出一枚鎖匙,雲龍蟠蜿,正對應樞紐花紋。丹心將之按在牆上,鍥合無間,毫釐不差。

「郡主,你等在這裡,我和長生去會會他們。」他慨然一笑,拉過璇璣纖纖玉手,扣住機關,咔咔開動。此時兩手相疊,璇璣卻無半點旖旎心緒,低低說道:「我與你們同去。」

千金斷龍石赫然移動,聲勢如雷,轟鳴中丹心輕聲說道:「你容貌太美,萬一被他們搶了去,我們如何向於夏國主交代?」璇璣愁眉略舒,浮起笑容啐道:「就你會亂嚼舌根!罷了,我不去添亂,你們見機行事,若有不對,速速回來,再把此處封了。」

「你先躲好為宜。」丹心仔細囑咐了,見斷龍石的缺口已可容人通過,收回鎖匙,飛掠而去,長生從容跟上。

那一行人封死了三人,心滿意足,並未在附近逗留,丹心與長生走出甚遠,才依稀聽見語聲縹緲傳來。

丹心嘿嘿一笑,露出促狹之意,努了努嘴,「不如將他們一軍,用機關困住他們,如何?」長生道:「能困住麼?」丹心此際正站在一處宮門前,把鎖匙扣在一個樞紐上,笑道:「你看,是不是與先前一樣?」

長生喜道:「同一鎖匙?」丹心道:「但願都是如此,我們引他們去一處絕地,想法子先行脫身就好。」

兩人悄然遁去,四下尋覓,走了良久,尋到一處書齋,千年的香木猶自緩緩生香。丹心檢視半晌,極為滿意。

青玉鑲金的書齋,門口一扇描金窗,窗下有個不起眼的暗格,丹心推開一看,露出樞紐。轉到屋內,同樣位置也有一處機關。

「既然他們可能有鎖匙,我少不得要加點料。」他嘻嘻一笑,在屋內的機關上輕輕搗鼓幾下,又在書齋裡翻箱倒櫃地找起來,擺弄一番之後,捧出十冊金頁御書,嘖嘖稱讚道:「好,去引西域人過來。」

兩人故意弄出聲響,終於,西域人風馳而來,將書齋團團圍住。那小鬍子冷笑上前,卻被照浪搶在前面。照浪眸如凝丹,定定看了長生一眼,恍若不識,對了丹心喝道:「你們是什麼人?乖乖放下刀,束手就擒。」

丹心一上一下拋飛匕首,懶洋洋說道:「我們是於夏國靖遠公門下,國主聽聞通天城再現於世,命我等前來勘察。」他佯作懶散的眼中,不時掠出一道精光。

小鬍子失聲道:「什麼,你們國主已經知道了……」

丹心傲然道:「我家總兵已回去領兵保護通天城,大軍不久便到。尤其是這御書房,有阿焉尼金璽重寶,你們不可擅動!」他小心遮掩金冊,一臉欲蓋彌彰的神情。小鬍子一把扯開他,拿起一本金冊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長生不老……」丹心說了半句,戛然而止,急忙上前去搶。小鬍子哈哈大笑,一腳踹翻丹心,抱起其餘金冊,喜不自勝。

他大喝一聲,手下如蜂湧至,在書齋內四處翻找,企圖尋到丹心說的金璽。丹心與長生惶恐後退,看似不能力敵。

照浪悠然擋在門口,一身青織金緞大襟長襖,外披一件青繡孔雀氅,淵渟嶽峙,不動如山。長生朝他微微點頭示意,低聲細語道:「借過。」照浪側身相讓,清冽的眸中有一絲寒意,沉聲道:「小心玩火自焚。」

長生心中一凜,知他不會無故示警,急急與丹心撤出門外。照浪跟了上來,冷眼盯緊他每一步,丹心隱在長生身後,飛快地撥動機關。千金斷龍石霍然出現,照浪劈手打來,長生攔在前面,捱了一下,被一掌擊飛。丹心來不及救援,一咬牙旋動樞紐,斷龍石衝風破浪,刺目的金光立即隔絕書齋內外,轟鳴聲震耳不絕。

照浪見西域人無一逃出,拍門半晌,裡面聲響全無,彷彿兩個世界。他尋思裡面的人手上有鎖匙,不知為何不開啟,不由對兩人怒目而視。

丹心退了兩步,扶起吐血的長生。長生胸口烈烈地疼,不由苦笑,果然是照浪,真下狠手,把他五臟六腑打得錯位。此人掩藏在錦衣下的酷烈一如往昔,而他唯一另眼相待的人,並不是長生。

照浪殺氣騰騰逼近。

「看在紫顏的面上,我不會殺你們,交出鎖匙,逃命去吧。你若真想長生,莫再管我的事,離這些西域人越遠越好!」照浪望著長生,神色依舊漠然。

長生想開口,喉中腥甜未消,嚥下一口血沫。丹心搶先說道:「給你不難,但須放我們走遠,不然我隨時毀了它。」

照浪冷笑,軒朗的眉眼中現出一絲戾氣,「你敢威脅我?」

丹心悠悠地道:「你武功雖好,卻難近我身。」袖中露出一個黑黝黝的銅管,對準照浪。凜然殺氣如虎狼,自他身上蔓延而出。

照浪不覺動容,皺眉道:「你是吳霜閣的人?少閣主丹心?」

「正是在下。」丹心笑容可掬。

照浪沉吟:「好,我隨你們離開這裡。」

丹心扶了長生慢行,照浪遠遠綴在後面,如尾隨獵物的獸。長生服了香藥,痛楚稍減,想到照浪下手狠烈,卻又念著紫顏的情分,微微悵惘。

丹心悄聲說道:「剛才的斷龍石有幾分不對。」長生心下一愣,苦笑道:「動靜是大了點。」丹心道:「關閉的門不止書齋一處,我們未必能安穩回到原處。」長生沉聲道:「你是說,如果路上有斷龍石阻擋……」丹心點了點頭。

若有斷龍石攔路,開啟後,會不會同時開啟書齋的大門?兩人不得而知。丹心蹙眉深思,暗中凝視掌中鎖匙,這是他自己雕刻的花紋,卻不識其中真意。

長生瞥了跟在身後的照浪一眼,對方視滿目金翠如無物,一雙利眼始終盯緊兩人。他嘆了口氣,心想照浪真是從不安生,走到哪裡都要與人作對。

照浪冷哼一聲,似看破他的心意,眉眼含了譏諷,淡然道:「你不是我的對手,莫要亂動心思。」長生道:「在下明白,城主眼中,只有我家少爺。」照浪奇怪地看他一眼,語氣溫和了一些,問道:「聽說他沒有死?」

長生心下激盪,又是悲慼又是欣慰,道:「我家少爺吉人天相。」

「好,好得很。」照浪神情寥落,魂遊天外似的,再也不發一言。

沿途並無斷龍石阻礙,走回原處,那道斷龍石依舊橫亙入口,丹心微微皺眉,繼而雙目一亮,朝長生點頭。

長生安心回首,溫言道:「城主,我等開啟這道門,就把鎖匙交你可好?」照浪點頭,退後幾步,離兩人約莫有三五丈,佇立在一面金底座琉璃照壁前,彩光如霞映在身上,耀出他陰晴不定的臉色。

丹心把鎖匙交給長生,徑自站在兩人中間,好整以暇地將袖中銅管朝向照浪。照浪唇角留笑,抱臂斜睨,丹心卻覺得他肩背微拱,彷彿蓄勢的豹子,欲要奪食。

長生轉動機關,斷龍石緩緩移開,其後並無人影,丹心見璇璣謹慎,放下心事,含笑退守兩步。長生先行退入宮殿內,旋轉鎖匙重新關閉宮門,斷龍石徐徐闔上之際,立即將鎖匙遞與丹心。

丹心閃入宮內,手一搖,鎖匙已遠射另一角,離照浪約有數丈。

斷龍石砰然合攏,照浪望了半晌,俯身撿起鎖匙,凝視良久,隱隱有不妙的預感。

宮門內忽地白影飄現,璇璣自暗處閃出,盈盈笑道:「你們終於回來了,這裡面深得很,我尋到皇后的寢宮,似乎有點古怪,不知有沒有出路。」

長生望向丹心,道:「要是找不到出路,我們自困其中,鎖匙又交給了照浪,回頭他集齊人手殺個回馬槍,可就大大不妙了。」

丹心頑皮笑道:「誰說我把這裡的鎖匙交給他了?我們開門時,書齋那邊想來也開啟了,那些人不曉得能跑出來幾個?不過他再想開這道門,就沒那麼容易了。」

長生明白他毀了鎖匙,道:「不愧是煉器師,一眨眼就動了手腳。」

丹心向前走了幾步,四處端詳,手指凌空而畫,唸唸有詞,忽道:「你們可記得天頂上那條巨龍?」兩人點頭,丹心續道,「那是通天城的地圖。御道是龍尾,皇城是龍身,宮城是龍頭。書齋那裡是御書房,連線皇帝寢宮,我們這裡是妃子後宮,這兩處都是龍眼。」

兩人細細一想,果然如丹心所說。璇璣道:「出路會在何處?」丹心道:「按說龍眼同時開闔,兩處都會有出路,我們再仔細檢視一遍。」既存了生機,三人不慌不忙踏金石,翻花鈿,越錦繡,過煙霞,走遍後宮十二殿。

一無所獲,唯有盡處一道寶玉鑲嵌的金門,雕鏤碧濤驚波的海外仙山。青玉浪,紅玉魚,黃玉地,墨玉樓閣,又有白玉仙子出沒翠玉松柏下,端的是神仙福地。璇璣痴痴看了,心馳神往,不覺嘆息,「富貴到了極致,所求無非長生登仙。」

丹心無視她的感慨,摸索金玉上凹凸的紋路,沉吟不語。他隱隱有個想法,越想越是心跳如擂鼓。

「此間是皇后寢宮,開啟這道門,會是什麼?」他微笑發問。

「難道就是出口?可是,並無解鎖之處。」璇璣發愁地道。

「我想這道門外,就是龍口,當有一條出路。」丹心撫摸仙山雲海,有金色龍鱗在雲氣中耀目隱現,他伸手過去,按住一片,「此龍藏在雲中,只要神龍首尾兩全,就有出路。」

丹心手指疾移,在金門玉璧的最下方,不起眼地缺了一角。他的手停在其上的碧玉正中,輕輕一推,那塊碧玉竟往下移動過去。

長生與璇璣目瞪口呆,看似完整無缺的寶玉,居然是拼貼而成!兩人貼近了凝視,玉器間細小的斷痕,巧妙地被各種紋路色澤遮掩,渾然天生。丹心兩手如飛,迅捷地移動玉璧,但見仙山海波如神仙再造,一揮手,就是別樣光景,煥然一新。

神龍終於慢慢顯形。金虯浩如山河,撲石擊浪,崢嶸地於雲端露出爪牙。仙山上眾仙驚奔,烏雲壓頂,草木瑟縮。丹心填上最後一塊,神龍點睛亮眸,驀地有一道金光自龍眼中射出,直射地上一角。

丹心撥出一口氣,搬開那塊地磚,下面有一處暗格,鑲著一個金環。他用力一拉,金門沉沉一響,緩緩移開一道縫隙。

一陣寒風襲至,三人湧到門前,望見眼前場景,覺得古怪之極。

誰能想到金玉門後會是荒冷的山體?一片凹凸不平的山石空地展現眼前,光禿禿毫無雕飾,還原金礦本來面目,只有一個奇怪的洞穴赫然列於其中。洞穴內僅可容數人,鑿鏨痕跡粗糙散亂,彷彿挖掘到半途停了工,地上凌亂落了幾件細軟。

黃金宮的深處,龍口重地,為何會如此?

「這是絕路!」璇璣跌跌撞撞跑到洞穴前,看了一眼,失望地道,「沒有路。」

三人沉寂下來,不知何處而來的幽風,像寂寞的魂靈纏繞不去。繁華落盡的悲涼,機關算盡的不甘,裹住了丹心的自信,讓他啞然無語。他一個人站在洞穴中,反覆地推算。

「不會是絕路,不會。」他頓挫的語聲裡,依然懷有不滅的期望。天地熔爐,天地一體,不會是一個死局。到底是哪裡出了錯?此處的方位,是龍口不假,一瀉而出,將去到何處?

丹心沒想到,他們會困在終點。在這山腹金宮,看不到歲月的流逝,所有蒼老荒蕪掩藏在金玉不朽的皮囊下,至貴至美,卻也令人枯寂生厭。三人猜測外間日落月升,大地無聲,有一種生在深坑墓地的彷徨。

璇璣咬牙沒有哭泣,丹心尚沒有放棄,她不想示弱,不想被看輕。長生也不驚慌,挑了當年在北荒的趣事說給她聽,兩人都沒有催促丹心。

丹心找得累了,與兩人回寢宮圍坐。金絲楠木的圈椅上,墊了織金坐褥,一邊置了銅鎏金掐絲琺琅鑲玉方鼎,鼎上繪了巫師癲狂起舞,祭祀龍神的景象。世人妄求不死卻不得,長生不老也好,千秋霸業也罷,到頭來一場空,只有黃金不腐,冷望人間。

三人出神看了半晌,嗟嘆不已。

「今次我能出去,就乖乖回家,再不胡鬧。」璇璣想起父母盼望的容顏,忍不住心下一酸,見丹心神思恍惚,就問,「你呢?還會去蒼堯麼?」

丹心精神一振,凝視寢宮的陳設,說道:「我既學了阿焉尼鍊金法,自當把它流傳於世,千姿有傾國的財富,正合我煉器試手。」

「在你眼中,煉器之術比起黃金,珍貴得多。」璇璣似是惋惜似是讚歎,他不貪權勢財富,才是男子漢所為。

「魚和熊掌,也可兼得。」丹心慧黠一笑,卸下身上的青布包袱,捧出一卷書來。璇璣定睛看去,竟是薄如蟬翼的金箔打造,燦然寫滿阿焉尼語。長生失笑道:「這是在書齋找到的?你手腳真快!」

「一兩金可得三千七百張金箔,你猜這一卷書,有多少頁?」

璇璣想了想道:「這卷書約厚一寸,莫非有上萬頁?」

丹心搖頭,「二十萬張金箔,才能整合一寸。」

璇璣與長生震驚起身,圍攏來看,捨不得翻弄撥動,生怕釀成大憾。

「我中原造金箔,須用產自蘇杭的烏金紙,包扁金而入,百層一束,用打金椎捶至寸許,停一日,易紙添灰,捶至四寸寬方成。但阿焉尼沒有烏金紙,用的是羊皮,竟也能煉出如此金箔。」

「這等輕薄,又如何刻字?」長生問道。

丹心苦笑沉吟:「我也想找出其中奧妙。金礦易得,技法難求,如無登峰巧技,織金峰不過是一座礦山。金子挖盡,也就荒廢了。有巧匠妙手偷天,通天城黃金宮才成了人間盛景。」他依依摩挲金頁,娓娓說道,「這部阿焉尼大典,通錄皇朝三代以來的歷史與著述,我能讀懂的不多,說不定裡面就有金箔刻字之法,只好偷回去請老爹通譯出來,公諸於世。」

璇璣撲哧一笑:「你有這等心思,阿焉尼大帝在天之靈,會寧願你多偷點書,把他們的盛名傳揚出去。」

長生摸了摸書封,不捨地道:「可惜我看不懂,不知道那裡有沒有易容的書,唉,空入寶山……」

丹心笑道:「易容這等奇藝,都是口口相傳,秘不授人,北荒這等地方,哪裡會有典籍流傳?還是請你師父寫一部罷!」

長生釋然道:「不錯,除了我家少爺,別人沒這能耐。」丹心見他誇口,動了勝負心,傲然說道:「不等紫顏寫出來,我會先他一步,融南北鍊金法於一爐,為千姿稱帝鑄九鼎,定北荒盛世天下。」

長生微笑,「這樣也好,少爺最愛收集器物,回頭你不妨多煉些把玩小件,容我為少爺求一些。」

丹心瞪眼看他,自知一時意氣,落了窠臼,笑了搖頭,說道:「好,煉器不難,不過求來的算不得本事。出去我便把這出神入化的鍊金技傳你,你既要送人,自己煉製最有誠意。」

長生登時呆住,璇璣吃吃偷笑。

三人說說笑笑,不知捱了多久,終究耐不住睏倦,各尋了一張繡床和衣睡了。丹心雙目雖閉,心卻無法入眠,想著是他太過自信,才把長生和璇璣拖入到這絕境。

煉器師,若身在器中,如何煉之?不識廬山真面目,他身在山中,不過比山石多口氣,曾經的狂妄曾經的不屑,都無法使他慧眼如炬,看透箇中真假。

一葉障目,他被遮住的,是什麼?

丹心不由重新審視他的一生。出身煉器世家,鐘鼎玉食,少小成名,一路康莊大道走慣了,不知何為失敗。於是他輕視唾手可得的一切,自覺玩樂亦非小道,可以孜孜求之。都說人外有人,他卻不以為然,只覺煉器一道不過爾爾,無非求精求細。

如今到了通天城,見到通天城這浩然壯麗的景象,才知道大匠在出神入化的手藝之外,尚有睥睨天下的雄心豪情。他以前從不曾眺望這樣的高處,此刻徜徉其中,有如魚得水的快活。是了,煉器於他,是銘刻在心底的文身,褪不去,洗不掉,烙印終身。他彷彿回到呀呀學語時,驚奇撥弄父親珍藏的器具,玩上終日也毫無厭倦。

他的心靜如止水,如果丹眉在此,當可看破虛妄,尋到冥冥中的生機。

他心中一定,將織金峰刻印在腦海中,沉沉睡去。

轉醒時腹如蛙鳴,咕咕作響,璇璣在錦帳外聽見,輕聲喚他:「我還有五珍糕,你要吃麼?」丹心躍下床去,含笑道:「吃,今日必能出去。」璇璣愁眉略舒,點頭道:「嗯,至不濟你我原路而返,就算和西域人打一架,勝過餓死。」

「出路必在那個洞穴裡。阿焉尼皇族沒有任何屍骨留下,那裡如此蹊蹺,肯定有我們尚未發覺的線索。吃飽了再去瞧瞧。」

長生早早過來候著,聞言笑道:「是,天無絕人之路,皇帝皇后的寢宮想來都通向那個洞穴,我們三人一起去,一寸寸摸過去就是了。」

璇璣踢著龍鳳床腳,紫檀木堅硬,磕得她生疼,她憤憤地道:「你說阿焉尼的皇帝,為什麼要在寢宮的中間,挖一個洞?」長生吸了一口冷氣,「莫非指生同寢死同穴?」璇璣面露不解,長生解釋了兩句,丹心眼前一亮,欣然拍掌道:「長情有長情的好處,我知道錯在哪裡了。」

那洞穴既可容數人,他一個人再怎麼搜尋,也是無用。

丹心施施然回到洞中,朝兩人招手,璇璣微一猶豫,沒有向前,長生苦了臉隨他一齊站著,腳下一晃,似乎下沉了兩分。丹心拍手大笑,「郡主快來,我們能出去了。」璇璣大喜,一陣香風閃進洞穴中,靠近他站定,三人腳下徐徐下沉。

「不夠重,看來老天讓我們多帶一點金子。」丹心返回寢宮,尋了幾隻金香爐、金火盆,用一根金杖挑了,又填了金嵌玉如意、白玉洗、珊瑚盆景在內。長生找了一隻銀鎏金簪花提盒,盛了十幾錠好墨,又選了一隻鸚鵡葡萄紋的銀燻球,藏在懷裡。璇璣則抱了一匣皇后妃子的珠寶首飾,笑逐顏開。

三人並不貪心,見腳下大石墜如陷泥,緩緩下沉,便不再返回,悄然告別黃金宮,陷入通道中。丹心悠然摸出一袋夜明珠,丟在香爐裡照出一室光芒,嘆道:「沒想到竟有如此機關,難道直達山底?」長生道:「真是匪夷所思,當初不知如何開鑿?」丹心沉思道:「或許有浮有沉,我等下降,另一處有大石上升?唉,元闕若在就好,一起參詳,或可悟透。」

長生想,隔行如隔山,重重機關如雲遮霧掩,比起易容下的真面,更難琢磨。而丹心有透徹器物的一顆慧心,不驕不餒,沉穩難得。長生深深自省,這般定力與眼力,是多少次煉器煉心所得,所謂千錘百煉。相比之下,長生自知在易容上僅虛度三五春秋,縱有天賦與名師,依然無法相較。

瑩瑩光輝中,璇璣撫了描金首飾盒,若顰若嗔,脈脈望了丹心不語。兩人貼得極近,丹心嗅到她身上溫潤暖香,只覺漠漠深坑亦無所畏懼,笑嘻嘻拍了拍金火盆道:「沒想到真讓我們找到了黃金宮,發了一筆財。」

璇璣歪了頭看他,「喂,你好像從來不會害怕?」

「害怕有用,我早就嚇得發抖啦。」丹心說笑兩句,斂去笑容,不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在隆隆的下墜聲中,幽然述說,「小時候爹帶了我,荒郊野嶺、孤墳深墓去得多了,我走失過幾回,喉嚨喊破無濟於事,後來強自支撐下來,自己尋回原路,撿得性命。」

璇璣怔怔地道:「你爹沒有去找你?」

「事後我才明白,爹故意丟下我,想我養膽氣、壯心魄。」

璇璣聽得心驚,顫顫問他:「你那時多大?」

「六歲。」

「……你爹心太狠。我卻好運,爹爹從不勉強我,自小無不如意。」璇璣喃喃說道,心裡默默唸了一句,唯有今次,爹順從了伯父的意願,求她去和親。她依稀察覺到父親的良苦用心與暗藏的矛盾糾結,心中酸澀。

長道幽深,行了多時不見底,璇璣終覺驚懼,丹心忽然打了拍子唱道:「笑富貴空中電。算功名鏡裡花。一宵露水蘇臺嫁。一番黑漆凌煙畫。一場春夢烏江霸。」他婉轉暫歇一口氣,長生笑道:「你不唱小生,卻去扮丑角。」

璇璣聽不懂,拉住丹心詢問,丹心笑道:「我唱的是阿焉尼三代盛世,被狂沙埋了,被地震劈了,不過是一場春夢。一代天驕,連個埋骨地也無,不如我這丑角閒唱曲子,好生快活。」璇璣抿嘴笑道:「但願我們逃出生天,那就真是快活了。」

說話間眼前大亮,依稀有一線天光射下,照見空曠的山洞,迎面襲來燻暖熱氣,汩汩水聲。璇璣一腳邁出,石臺倏地向上收回,丹心立即拉她迴轉,道:「慢些,先把手上的物件丟下去。」

璇璣放下匣子,長生也扔下提盒,丹心由輕至重放置器物,石臺緩緩上升,他便叫道:「隨我一起跳!」挽住兩人,持了金杖跳下去,石臺沒了壓制,倏忽迴轉往高處。璇璣仰面遙望,山壁空餘一條隧道,再無回頭可能。

從山頂至山底,連一盞茶的工夫也未到,丹心暗自歎服,心知無法超越。他丟下金香爐等重物,一手持夜明珠,一手握金杖在前探路。

不遠處茫茫霧氣蒸騰,繚繞雲煙中隱約可見水波。

「這是……溫泉?」丹心又驚又喜,彷彿已徜徉在暖洋洋的熱湯中,四體百骸疲乏盡去,只想舒服地閉上眼小憩片刻。他發足跑到溫泉邊,伸手摸了一摸,「好燙!」

長生面色難看,啞聲道:「地震……溫泉……你可想到什麼?」丹心一驚,當即縮手,璇璣見他神情由喜轉怖,驚道:「怎麼了?」顧不上害羞,一把拖住他的手,小鹿似的張望。

丹心鎮定下來,朝她一笑,「長生是說,地下很可能有火山。」

璇璣愣了愣,「火山?」丹心輕蹙秀眉,道:「溫泉地熱非是無因,此間又有地震,只怕地下有火山。阿焉尼大帝既造了這條山道,想來早就發現溫泉,就算天災未至,他們也會遷移離開。難怪那壁畫上,會有千里迢迢搬運的場景,我原以為是皇帝在修建陵墓,如今看來是遷都,只因狂沙突至,倉促撤離,這金宮器物,才沒有搬盡。」

璇璣慢慢地道:「他們究竟去了何處?我於夏建國就在其後,並非阿焉尼後人。」

丹心緩緩搖頭,間隔了漫漫時空,前塵秘史宛如電光破空,早已消散不可尋。

「說起來,通天城建在此山中,竟主宰了阿焉尼的國運。」若不是藏於山腹,風災就可奪去所有氣運;可若不是地底有火山,他們也無須遠遠遷徙。箇中因緣,難以盡述。

三人不再深思,各持了夜明珠四下搜尋出路,摸索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沿了一條長長的甬道,跟著微現的天光,穿越崖壁,走了出去。

山外風和日麗,璇璣恍若重生,眼角瑩瑩有淚,歡喜地擦了去。長生只覺如一場大夢,僅僅一天一夜,玉室金堂,王朝興衰,彈指間從雲端重回塵埃。唯有丹心收穫最豐,望了兩人,臉上盡是知足的笑意。

他手中金杖光芒耀目,陽光下細看,鏨有流雲紋的杖身上,金絲折曲成蓮花蔓草,密密交錯覆蓋,如咒語符文。璇璣望了他,想,這個人其實懂得奇妙的術法,法杖輕揮,點石成金,百鍊鋼成繞指柔。

於是通天城裡的一晝夜,對她而言,堂皇的金色別有一種暖洋洋的喜氣。他喚醒了沉睡的阿焉尼皇宮,喚醒了失傳多年的鍊金術,也喚醒了她心底的情意。她沉醉於他執著技藝時煥發的魅力,如踏浪如馳馬,俯仰天地一往無前,這使她越發認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好,既找到了通天城,你們想如何處置?」璇璣問道。

丹心苦惱地道:「照浪和西域人不知在何處,我隨你回龍猛城見於夏國主如何?你說過想要回家。」璇璣遲疑道:「你想說服我伯父,把黃金宮獻與千姿?」丹心道:「獻不獻都無妨,妥善保護織金峰才至為緊要。我和長生幫你做說客,退了千姿的親事可好?」

「算你有良心,記著我的事。」璇璣玉手一搖,露出金燦燦一顆龍紐金印,得意笑道,「就算千姿搬空了織金峰,也找不到阿焉尼皇帝的璽印。他想成就千秋功名,做夢去吧!」

長生不識好歹地搖頭,「他不會在乎,千秋功名,又豈在一顆璽印?」璇璣正欲生氣,丹心笑道:「金印玉璽怎算至寶?千姿失去郡主,才是最大的遺憾。」璇璣「啐」了一聲,想要反駁,雙頰酡紅,索性把金印丟在丹心手裡。

「你收著吧,我不稀罕。」

丹心把璽印塞回她手裡,「有金印才有籌碼。金印與你,讓千姿選一個,不就能如願退婚麼?」璇璣不肯接,自負地道:「萬一他選中我,我豈不倒霉?」

丹心拿過金印,細細看了片刻銘文,嘆氣道:「既然阿焉尼皇帝早留有退路,國璽必定已被帶走,這顆不過是尋常寶璽罷了。」璇璣狡黠笑道:「這是皇帝的印璽就好,至於是不是傳國御璽,反正無人識得阿焉尼語,還不是你說了算?」

丹心喃喃說道:「只怕沒這麼容易。」

三人走出半里地,遠遠望到兩騎飛馳而來,鮮衣怒馬,卻是驍馬幫眾服飾。那兩騎看到他們,立即拉響一枚煙火訊號,而後飛馬過來。

丹心斜睨長生,悠悠嘆氣,「你跟那個小乞丐說什麼了,驍馬幫居然有本事找來。」長生知他看破,微笑道:「還是丹眉大師厲害,你誆他認那些玉圭上的字,隻言片語的,也能尋到這裡。」

丹心苦笑摸頭,想到父親,胸臆間暖意激盪。

不多時,又更多飛騎雜沓而至,遠處人影綽綽,竟是丹眉、皎鏡、顯鴻率眾來迎三人。長生張目望去,晴日菸草中,一人俏立馬上,不覺心中一動。那人云髻鸞釵,翠黛蛾眉,一襲碧彩生姿的芙蓉裳外,裹了疊雪生香的白羅狐裘,正持了金絲軟鞭嫣然看來。

「少夫人!」長生驚喜大叫,歡喜地向側側奔去。

側側自紫顏去後心灰意冷,赴文繡坊繼承坊主之位,兩人已有一年未見。此時長生見少夫人近在眼前,想起少爺不知何時就會迴轉,心神搖簇,眼淚不覺奪眶而出。

側側金鞭玉勒忽地馳近,矯健地躍下馬來,拉了長生上下打量,笑道:「咦,不過幾日工夫,就老氣橫秋的模樣,居然還會哭鼻子……」長生叫道:「少夫人,你一向可好?」越發哭得大聲。

側側掏出錦帕,扔在他身上,「我好得很,給你做了兩身衣裳,兩雙鞋,還繡了一隻香囊,你要不要?」長生忙不迭地道:「要,要!少夫人,這是我從通天城拿來的燻球。」說罷,獻寶似的遞上銀燻球。側側甚是喜歡,「難得你有心。」

一旁的丹眉故意不看兒子,笑呵呵說道:「真讓你們找到阿焉尼皇宮,好運氣,好運氣呀。」丹心撇下老爹,把經過對皎鏡說了一遍,皎鏡不由皺眉,「有西域人?」

顯鴻不安地道:「我們來時看到於夏的黑旗軍正往此地開赴,只怕有事發生。」璇璣面色一沉,求助地看了丹心。丹眉見她眉眼清麗,面容姣好,知是女扮男裝,大有深意地看著兒子。

丹心笑吟吟向眾人引見璇璣,「這位是於夏郡主,我和長生正想護送她回龍猛城。」顯鴻慌忙行禮道:「莫非是璇璣郡主?在下驍馬幫顯鴻,見過郡主。」璇璣矜持點頭,又聽丹心指了一位長者道:「這是我爹。」

璇璣忙盈盈一拜,「璇璣見過大師。」皎鏡在旁看了,撫掌大樂,卓伊勒只覺師父莫名其妙。側側看得有趣,低聲詢問長生幾句,微笑點頭。

馬蹄聲橐橐響起,飛沙走石,黃土瀰漫,馳來百餘黑衣騎兵,一面黑色大旗徐徐舒展,正是於夏國主麾下黑旗軍的標誌。璇璣望了黑旗軍的旗幟,微一猶豫,貓身躲在丹心的紅氅中。一個銀甲統領奔出隊伍,朝顯鴻馳來,遙遙拱手示意。

「大當家,此處已是禁地,還請帶人離開。」那人對顯鴻甚是客氣,知其是驍馬幫在於夏的首領,是千姿的代言人,並不敢怠慢。

顯鴻含笑近前,不動聲色地與那人輕聲交談數句。那人看了眾人一眼,微笑道:「大當家離去時打出旗號,自然無恙。」

顯鴻撥馬返回隊中,命人扯出驍馬幫旗號,對眾人皺眉說道:「照浪昨夜忽入龍猛城,獻治疫秘方,又說出黃金宮秘藏,於夏國主大喜之下,封其為定西伯。照浪更居中牽線,引薦梵羅王子,促成於夏與梵羅國結盟。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速走為宜。」

丹心苦笑,他的緩兵之計沒有瞞過照浪。小鬍子既是梵羅王子,又怎會來尋找通天城?

「西域的梵羅?都城是否叫庫木?」長生聽紫顏提過,梵羅都城庫木華麗恢弘,雪山泉水蜿蜒全城,綠坡墨林,雲煙浩渺,有塞上江南之稱。

顯鴻道:「正是那個梵羅國,西域最大的國家。」

「原來如此!」如穿珠成鏈,拼圖成畫,丹心終於想通了整件事,「阿焉尼遷都,去了西域,梵羅建國正好近五百年,文字又與阿焉尼極像。當年我就是先學梵羅語,再學的阿焉尼語。那裡離北荒天高路遠,交通不便,加上西域連年征戰,織金峰又被風沙所埋,梵羅人就算到了此地,也是無功而返。可是自從梵羅新王即位,西域大有一統之勢,掃清了前來北荒的障礙。」

如果梵羅與阿焉尼有關,這五百年想來時有遺民尋寶,卻無法深入。

璇璣怔了一怔,續道:「千姿命各國修官道相連,如今連線西域已是一條坦途。從於夏到西域,花一個月過十三國即可到。」她隱隱不安,伯父在千姿稱帝前自作主張與西域結盟,莫非又將生出戰事?

她看向黑旗軍的方向,回眸看了丹心一眼。他的技藝用於盛世是錦上添花,而亂世時,可以煉殺人劍飲血刀。

「我要回去了。」璇璣曼聲說道,終須一別,不如在情分最濃時黯然銷魂。她任性了這許多年,第一次警醒地想要做些什麼。阿焉尼三世而亡,她不想於夏步其後塵。她要知道父母贊同和親的原因,要知道與梵羅結盟的來龍去脈,她不想再懵懂地做一個郡主,卻不識國事不通世事。

她無法說更多,無法讓他挽留。纖手在袖中撫摸那支金簪,如果她是鳳他是珠,他永遠在她心底明亮著。璇璣痴笑著看他,少年的眼角有一絲落寞與不捨,是了,他終是惦記她的。

「我陪你回去。」丹心上前一步,無視父親皺眉的苦臉。他的心有些亂,很奇怪,偌大的寶藏,拋下了也毫無顧忌,偏偏她要走了,卻像失落了千古的珍藏。

「不用了,有黑旗軍。」璇璣悵然說道,刻意地保持冷淡疏遠,「想來,我也會去蒼堯。」她心中暗痛,西域人就在龍猛城,不能叫他去冒險。不如,讓他了無牽掛地去赴約,有千姿的保護,縱有戰事,他亦會安全。

丹心一驚,不敢深問,與長生互望,看到彼此眼中的憂心。他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淡漠,或許這才是天之驕女應有的矜貴。他只覺自己愚笨,猜不出她的心意。

璇璣向顯鴻要了一匹馬,飛身躍上,再也沒有回頭,一騎絕塵,追了黑旗軍而去。

丹心遙遙目送她遠去,恍然若失,手中金杖不知何時跌落。他識得煉器,卻勘不破女兒心事。皎鏡歪頭問丹眉:「你當年比他強多了罷?」丹眉嘿嘿一笑,「年輕人總要過這一關,由他去吧。」

眾人一齊上馬,顯鴻一路護送諸師赴蒼堯,遣了十餘人的馬隊相隨。丹心疾馳中回首遙望織金峰,想起璇璣臨去時說的話,不由福至心靈,忽然明白她的心意。

她回於夏,是看到了危機所在,他去蒼堯,也要助千姿消彌戰禍。

他欲鑄九鼎獻予北帝,北荒的安定,是千萬百姓孜孜以求,他能否超越營造黃金宮的大匠,將萬民福祉熔於一爐,求得天下太平?

丹心縱馬揚鞭,從今往後,他要以身為器,懷大志向大慈悲,徐徐煉之。他知道會有相逢的一日,那時,她會看見他的蛻變。他不再僅僅是個巧匠,更懂得鑄造國之利器,以江山為器,以人心為器,造就世間無雙的瑰寶。

遠處的織金峰不動聲色地佇立,江山盛了又衰,世人來了又去。總有那麼一些人,會留下深深印記,如黃金上銘刻的文字,任歲月磨礪,也不曾湮滅。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狄仁傑之神都龍王》《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涅槃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鳳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