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鏡

諾汗聽了連連稱是,想到皎鏡來後疫情有了起色,還需好好巴結神醫,便囑咐女兒道:「你不可踏出這個院子。」珠蘭唐娜俏聲應了,一臉乖巧,諾汗交代吉倫管束好妹子,憂心忡忡地去了。

珠蘭唐娜衝哥哥一笑,吉倫搖頭道:「管好你自己,我什麼都不知道。」卓伊勒道:「收好香料,不就沒事了?」瞥見長生過來,指了他道,「喏,他對香料至為熟悉,讓他出個主意。」

「香料不能這樣擺放。」長生也不扭捏,指了殘留的一個香盒,款款說道,「我聽說制香師以斂香的鎮斷木藏香,隔絕香氣四溢,不過那木頭太難尋,用瓷器密封就好,你可有瓷盒?」

珠蘭唐娜點頭,開啟一個小櫃,裡面有精緻的青白釉瓷盒,是用盡了的香粉胭脂,貪它們式樣新奇,都留了下來。

「常人多喜以各種木盒盛香,如果香品不多,用香又快,原是不錯的。但若要藏香,香料又極多,不妨以瓷盒盛香,雖不能晝夜嗅到香氣,卻能存其馥郁,不使流散。玉盒也是極佳,惜哉太過破費,一般人購置不起。此外,也有用金銀器或銅器的,只是我不喜歡。」

長生淡淡的一句不喜歡,珠蘭唐娜的眼睛卻是一亮。長生望了散落在外的一地香料,心生不忍,紫顏易容時定會燃香,它們是他至愛的良伴。於是不自覺揚起微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與友人對酒當歌,在月下聞香起舞。

「檀香醇厚持久,傳說要寄生在相思樹上才能存活。制香時須放置一段時日,否則氣息漂浮,不夠沉穩。制檀香須去火,一般可用茶水洗去它的火性。而且單獨燻燒,算不上馨香好聞,要與其他香料配在一處,詩文中總是說‘沉檀’,就是沉香和檀香合在一起。」

「相思樹?」珠蘭唐娜笑眯眯地道,神往地遐想,「我有幾顆紅豆,從南嶺的商人手上買得,原來檀香竟長在相思樹上,不曉得是什麼模樣?」

長生一笑,村裡的瘟疫,自身的重疾,對她全是身外物,毫不在意。眼前那一點點美麗,才是她心之所寄。這樣的單純,或可堅強地在這場爭鬥中存活下來。

「沉香能靜心去穢開竅,平時無甚香味,燻燒時卻能掩蓋其他氣味。沉香歸脾經,你近日可以不點別的香,偶爾燻一燻沉香就好。」

珠蘭唐娜聽他提及自己,心中一甜,定定地端詳他。長生神色不變,沒有過多的殷勤,她微微失望。康復中的少女頹色盡去,眸光流轉間,說不出的芳華絕豔,可長生一腔心思,只在與香料傾訴衷情。

「丁香醒酒,又防口臭,不過更妙的是能暖脾,也適合你用,內服亦可。」

「芸香闢蠹,可防蛀蟲。俗話說,書中自有顏如玉,讀書能生出美人香氣,要靠芸草的清香庇護。芸香多用在合香裡,或者單獨用來燻書。」

長生溫言說道,看到她閨房裡放了些中原的書,他頗為好奇。商販遠道而來,域外女子竟有買書來讀的,真是不易。他有時夾雜中原的詞語,她閃爍慧黠的眼,都能明白。

兩人一唱一和,彼此共鳴。珠蘭唐娜仰起頭,眼前的男子沉穩如玉,述說時彷彿周身散出醉人香氣,聲音裡有回憶的感傷。她想,他就像檀香,少年時或曾有過火性,被歲月慢慢洗去。然而眉目流轉時,那淡雅的幽香會不經意漫步而出,是一種有故事的味道。

「薰香還有諸多講究……」長生忽然沒了聲,微微搖晃。

「你累了。」珠蘭唐娜看出他的倦意,雙手仿有千鈞,始終沒有抬起,不由急了,「這麼晚了,你該回去安歇。」

吉倫道:「這位小哥忙了一天,我送他回去歇息。等明早稟告父親,我再幫你把香料收到瓷盒裡。」珠蘭唐娜瞪他一眼,忘了病情初愈,「他是我的恩人,我來送。」

卓伊勒無聲地喊道:「還有我……」默默跟在三人身後。

走了幾步,長生婉謝道:「兩位留步,疫情尚未完全控制,請不要外出。我們自己回去就是了。」

珠蘭唐娜無奈,仰臉問他:「你明兒能抽空再來看我麼?」

「不好說。」長生拉了卓伊勒告辭,珠蘭唐娜失望地一笑。

兩人走回諾汗安排的居處,卓伊勒沉悶不說話,長生一個激靈,冬夜的風真是寒冷,勉強一笑,摸了摸麵皮。無心糾纏兒女閒情,這寒氣,令他灰了臉面,簌簌有蕭瑟之意。

卓伊勒見長生臉色難看,關切地道:「你的臉……」

「不礙事,想是又該整了。」長生的語氣,不起波瀾。

卓伊勒想起前事,爭勝的心不覺淡了,欷歔道:「即便是師父,也只能保得三四個月。」

「已經很好了。」長生愴然,他幼時顏面損毀得太過嚴重,紫顏每過旬月就會悄悄為他易容,直至他學會對鏡自理,看指下妖嬈粉膩,偷天換日。常會生出錯覺,他的臉不過是一張白紙,煮爛了樹皮、麻頭、敝布、漁網這些棄物,幾番浮沉,凝成了如今的模樣。

皎鏡逼他每天吃藥,總算把時日拖得長了,可以幾個月才修整一次。長生坦然接受命運,身為易容師,能把容顏交給自己,勝過靠他人手下的刀掌握美醜。

兩人走進屋,一室藥香氤氳,宛若當年看見紫顏易容,馨香滿室。皎鏡面前湯盤無數,藥汁深深淺淺,他一碗碗喝去,像一尊救苦救難的佛,筆下如飛。

卓伊勒叫道:「師父!」長生一驚,若是藥性相沖相剋,皎鏡這一折騰,起碼內傷不輕。

卓伊勒衝了過去,皎鏡擺手,「不妨事,我打小試藥,百毒不侵。」見兩人面色有疑,咳了一聲,「大不了過會兒催吐。」

卓伊勒恨恨地道:「這些湯湯水水的,不出一盞茶就被你腸胃運化,哪裡吐得出。」

皎鏡笑道:「那就知道藥效了,好得很。」

卓伊勒罵道:「你又沒病!不……你就是有病,病入膏肓。」罵完一呆,只覺像極了師父的語氣,心虛地看了皎鏡一眼。

大疫當前,他自己三心二意,師父卻全力救人。卓伊勒不由大感汗顏。

皎鏡手中正有一卷本草圖錄,是昔年北荒醫者繪製,他讀了幾遍,不滿對方筆下錯漏,在昏暗的燈下增刪改訂。此時見徒弟來了,他拾起書卷,往卓伊勒頭頂一砸,「好得很,你既中氣十足,就給我把這卷《北藥本草》讀熟,下次配藥再捉襟見肘,唯你是問。」

師徒倆打打罵罵,長生黯然傷感,就算有爭執也是好的,可惜那些相看不厭的面孔,卻早已不在身邊。

「珠蘭唐娜已然無事,我讓她把香料收攏在瓷盒裡,此後不會再發病了。」長生按下心事,向皎鏡稟告。皎鏡身子一震,眯細雙目看向他,長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忽見皎鏡眉開眼笑道:「妙極,妙極!我險些忘了,她買了那麼多香料,正可一用!」

長生被他一點,也豁然開朗,既缺藥材,香料可作闢疫之用,解了燃眉之急。

「明日去她那裡取乳香、沉香、檀香、降香、安息香、細辛、甘松,加川芎、艾葉、菖蒲,取泉水煮沸,遍灑全族。」皎鏡長長撥出一口氣,快意地一笑,「等明兒天亮,讓那些未染疫的下熱泉泡湯,給我煮煮穢氣。」

長生斟酌道:「大師,男人入浴倒也無妨,至於婦人……」皎鏡笑嘻嘻看他,「北地習俗不同,男女無別,同川而浴,卻長幼有序,尊者入浴,卑幼者回避。你若看不慣,大可勸婦人只來洗洗衣裳,清潔衣物也很緊要。」

卓伊勒心猿意馬地想到其他,這一念無邊無際,他小臉一紅,生怕師父瞧出破綻,立即端正地記下皎鏡的方子。

皎鏡慧目如炬,並不戳破他綺麗的心思,「卓伊勒,我配了幾種治疫的新方,你來製成藥丸。」

卓伊勒愕然道:「為什麼是藥丸?」驀地醒悟過來,湯藥對煎煮頗有要求,沒有藥丸來得便捷,既是防治瘟疫,藥丸療效持久,也比湯藥更適宜。他們不會在此地久留,屆時留下制好的避瘟丸,便於民眾服食。

他瞥了長生一眼,燃起鬥志,「好,哪怕一夜不睡,我也要把藥丸弄出來!」皎鏡嘿嘿笑道:「可沒那麼容易。」旋即不再理會,專心嘗藥。卓伊勒在他身邊坐下,細細看向那一張張筆記。

長生苦笑,兩人一個痴一個倔,今夜想是都不睡了。他卻倦得很,睏乏如酒意醺然,盤踞在身軀內不肯離去。他說了告辭的話,那兩人充耳不聞,長生越發倦了,不知自己如何倒在炕上。

昏沉睡了一夜,醒來時陽光大好。難得的晴日,彷彿要驅散瘟疫,將每個邊角照得透亮。湛明的藍天上,更無纖雲,令長生心情一爽。他摸摸麵皮,取出易容的膏粉脂泥,對鏡描摹。

一張好容貌,不過是鏡中偷換了真假,又有什麼值得眷戀。世人都愛好皮囊,身為易容師,長生須給他們看華美容顏,花開正好的堂皇氣象。可是他心裡,早已無視皮相妍媸。

千帆過盡,那麼多芳華眉黛,紅粉麗顏,都不過是盈眼而去的雲煙。唯有一人,不時會掠上心頭,那是不遜於紫顏的盲女鏡心,冰姿空靈,清骨明秀,勝過這世上萬紫千紅。

不覺又想到她,於這悲濁俗世,彷彿救贖。不知此番十師盛會,她會不會由海外趕來?當年她與他,技藝高低有天壤之別,鏡心神乎其技的易容術,他只有歎為觀止的份。如今他精研多時,自忖有長足進步,卻不知夠不夠入她的眼?

長生收斂心事,遠慮近憂,他多得是煩惱,想這些有的沒的作甚。鏡中容顏如畫,暈黃染黛,淺掃輕描,俊逸的臉龐不過是繡好的色相。他的臉面毀去,如今竊取了命運造化,可以通神般地重生出一張新面,前途還有什麼可怕?

長生定了定神,快步出門,去看皎鏡師徒。

寒窗下,師徒倆蓬頭垢面,笑吟吟地望了一地藥餌。卓伊勒瞧見長生,眉開眼笑過來獻寶,「師父試了九種方子,終於試出最簡單的一種,你來看這避瘟丸……猜猜方子裡有什麼?」

長生輕嗅,「有雄黃和丹參的味道。」卓伊勒笑道:「你鼻子真靈,還有衛矛和赤小豆,解毒之力甚強,足以避瘟。北荒這幾味藥材算是充足,及時把方子送出去,就能防患未然。」

長生心中大石落地。既有防治的丹藥,由千姿派人在北荒諸國分發藥物,傳抄藥方,防治疫癘會快上許多。他們兩人忙亂通宵,漚心瀝血,終有回報。一時間,他為自己羞愧,竟沒能共同迎戰。

卓伊勒察言觀色,道:「你的臉……」長生道:「好多了。」皎鏡聽見,長長地伸個懶腰,將行囊裡衣衫一抱,樂悠悠地拎起酒葫蘆,「我去熱泉試試水,你們倆快去取香料煮泉水。」

他哼著怪腔怪調,徑自去了。到了肯雅湖畔,幾十池碧玉般的湖水宛若貓眼綴地,一股股熱氣打著旋風捲起,遠看去妖異莫名。皎鏡大大咧咧走去,湖邊探手一撈,灼熱的泉水叫他掌上酥麻。

「這水舒坦!」他走到霧氣深處,褪去狐襖鞋襪,穿了中衣就往下跳。到了水中,撇去衣衫,皎鏡悠悠地避身其內,煞是快活。池中翠玉滑脂,頭頂雲煙四合,縱有蕭蕭北風不時掠過,被熱氣一阻,衝上身來真是風流自在。

抿上一口燒酒,驅盡胸臆間的寒意,皎鏡閉眼享受,彷彿酣睡。過了片刻,密密匝匝都是腳步聲,歡聲笑語到了眼前,他張眼一看,諾汗領了幾十個族人手持木盆來打水。

兩邊皆是一怔,諾汗慌道:「大人慢慢洗,我等往旁邊去就是。」皎鏡嘿嘿一笑,搖頭道:「不必,泉水不能多泡,我這就出來。」盪到岸邊,赤條條就欲上來。眾人一齊回頭,諾汗不忘說道:「大人彆著風,回頭做個圍子,再來沐浴不遲。」

皎鏡裹了衣物,將就穿戴齊整,又將溼衣打撈而起。諾汗忙叫人接過衣衫,為皎鏡洗曬。皎鏡也不謙讓,灑然笑道:「冬日天地閉藏,不宜沐浴,好在此處天生地熱,只需防風保暖,便可以此趨避疫氣。」

諾汗嘆道:「這湖水氣味古怪,多少年來無人敢靠近,不想大人以身試水,大恩在上,我等無以為報。」皎鏡甚是好笑,也不說破,微微頷首道:「此水不可飲用,遍灑村莊即可。早日遣人入浴,重症者不可下湖。」諾汗一一應了,恭敬地送他往村裡去。

到得屋外,皎鏡打了個哈欠,見卓伊勒疲倦睡去,長生依據藥方,把僅剩的藥材抬到屋裡,想炮製成丸,便坐了下來,一同搗藥研製,以蜜和丸。

兩人勞作了兩個時辰,長生看向皎鏡,彷彿有無窮法力可供揮霍,沒有厭倦的時候。他不禁心疼,「大師,你一夜沒睡,不如歇息片刻。」想到紫顏當年,懸崖上一條索兒走到黑,把自己逼至極高處,他眼睜睜看了少爺倒下,不能再讓皎鏡重蹈覆轍。

皎鏡麻木的手停在半空,笑道:「一鼓作氣勢如虎,制好這些藥,夠五日之用,就可以歇歇。」長生聽出言外之意,沉吟道:「我和卓伊勒可去粟耶城求藥,大師不必遠行。」皎鏡道:「藥不夠,我去左近的山林裡再看看。萬一粟耶有事……」

長生啞然半晌,說不出話,這是一場戰爭,敵人洶湧而來,兵力漫無邊際。他們只得兩兵一將,再英雄也是枉然。

皎鏡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調變丸藥,身手熟練敏捷,全無困頓。長生的心頭依然迷茫,可是,彷彿有一簇細小的光,在前方黑暗處隱約跳動。他吸了口氣,學了皎鏡的樣子,一心一意地製作避瘟丸。

直至最後一個藥丸渾然而成,皎鏡忽地垂下了手,倒地便睡,鼾聲頓起。長生唬了一跳,用盡氣力把他拖到炕上,蓋上被子。任他是大師或神醫,到底不是神仙,可這凡人的軀體,如金剛石切金斷玉,利不可擋。

長生收拾好藥物,喚來諾汗安排分發。諾汗眉開眼笑,經過昨日,全族又有了生氣,不再是處處悲啼。他聽得三人要暫往別處去,愁苦了臉道:「神醫們不在,誰來處置病人?」

長生勸慰道:「有這避瘟丸和闢疫丹,無病者可以防疫。我們把這五日要吃的藥方開好,依方服藥即可。此外,輕症痊癒者會免疫一段時日,正好幫忙救助病人,不必擔心染疾。」

諾汗無奈,長生又問:「這附近可有什麼盛產藥物的山林?再往西行,有什麼村莊?」

諾汗道:「西行七十餘里有一座祈雲山,村莊就要遠點,都在粟耶城外。」

長生在輿圖上標記了,便靜下心來,到病坊為眾人複診。

染疫的人太多,長生忙了一炷香的工夫,腹鳴如鼓,汩汩灌了幾口水,去尋早飯吃。諾汗為他備了幾塊脆餅,他狼吞虎嚥吃下一塊,看到米莎眼巴巴躲在一邊偷看,不斷地咽口水。

長生把脆餅塞在她手裡,細長的胳膊,沒有肉,就是一根骨頭架子。他轉頭看去,病人們一個個面黃肌瘦,脆餅的香氣像補藥吸引他們的視線,每個人像是一隻空碗,急需飯菜填補。

長生問米莎:「你每天吃什麼?」

米莎低下頭,「族裡會發一點米粥。」

長生百感叢生,看她拿了脆餅歡天喜地去餵奶奶,一旁的病人虎視眈眈,幾乎想要去搶。

長生沒了心思,大疫過後必有饑荒,太多勞力的喪失,使活著的人也難生存。他無措地想,屆時的北荒才是真正荒涼,千姿一統北地的願望,只怕會被擊得粉碎。好在冬季各地略有存糧,一時可以熬過,明年開春農耕才是難題。

長生揉了揉太陽穴,以前的他,存於紫府小小一隅,關心的無非是自身安危。從今時起,忽然像是站在了巔峰高處,一覽眾山小,才看到昔日眼光所限,只在那方寸地。他掃視過去,這些陌生無望的臉,失卻了生的火種,會由他重新點燃。

俊臉上忽地有淡淡微紅,長生半是羞慚半是感動,為今時的自己,有了一點點驕傲。

他悶頭做事,不問其他,那些短缺苦惱的事情,一樁樁兵來將擋。忙到午時,卓伊勒先行醒來,悄然往小樓去了一回,見到珠蘭唐娜,竟把她一起拉來病坊救人。長生苦笑,諾汗大驚,珠蘭唐娜卻很堅持,哪怕記錄藥方也是好的。諾汗只得由她,託了長生好生照看,吉倫不放心,也用了闢疫丹,過來幫手。

珠蘭唐娜一味守在長生身邊,端茶送水,長生面容冷峻,拒人千里的神情,叫卓伊勒無話可說。珠蘭唐娜碰了壁,又見族人可憐,一時心也淡了,漸漸與卓伊勒一起照顧病患。她身份尊貴,長相甜美,得她親手端藥,族人們感激涕零。

如此又忙了一日,卓伊勒和珠蘭唐娜兩個年輕人歲數相近,有說不完的話。知道他明日要去粟耶城,珠蘭唐娜明眸一亮,「我也去。」卓伊勒搖頭,「路途遙遠,我們快去快回,你的病剛好,還需靜養。」她只是不依,卓伊勒被纏不過,幾次心軟,幾次又狠下心,兜兜轉轉,末了長生聽見,淡淡地說了一句:「帶她去就是了,沒錢買藥,正好賣人換錢。」

珠蘭唐娜氣結,只覺長生不可理喻,跺腳道:「我不去了,傻瓜才稀罕。」她累了一日,此時手腳痠麻,氣鼓鼓地去用晚飯。

長生終於有暇去尋皎鏡。重症病者的病坊打掃得纖塵不染,藥香滲著雄黃酒的氣息,暖貼著人心。吉倫和巫醫在旁幫手,恭恭敬敬,把皎鏡當神人供奉。皎鏡滿不在乎,上躥下跳,像猴子王呼來喝去,沒有一絲神醫的威嚴。

見到長生,皎鏡撥出一口氣,有所鬆懈。

「來,來,整理下。」他丟過一疊龍飛鳳舞的字。長生低頭辨認,遇到不明之處就問,皎鏡細細講來,兩人像一對師徒,披荊斬棘。長生抄錄完醫方,盡掃迷惘,對疫情不再那麼悲觀。這兩日醫治下來,病患大見起色,再調理十數日,此地瘟疫即可無憂。

晚間,長生挑燈整理所有醫方。如果藥餌為刀刃,皎鏡就是持刀肅立的猛將,一刀揮出,必斬敵於刃下。而尋常醫生,不知縱橫變化,只知按成方配藥,不求有功,但求免過,如此常被病痛乘虛而入,直至敵情洶湧無法阻擋。

在這瘟疫蔓延之際,越發顯現出皎鏡的可貴。雖千萬人吾往矣。

那一夜,長生清醒不成眠,依舊在問自己:「你為什麼要學易容術?」黑夜星空之上,無數晶瑩閃爍,照亮天空。他看了良久,彷彿有所領悟。

又一日清晨,三人收拾好行囊,各自身負使命出行。

「雖有大疫,此事非同小可,如粟耶城無恙,先不必提,以免引發恐慌。我修書一封,你們交給驍馬幫眾,轉交玉翎王,五日內必須購得藥物往返。」皎鏡囑咐長生和卓伊勒。粟耶城隸屬於夏國,已尊千姿為主,待驍馬幫也極禮遇。

「粟耶城如有疫情,藥物必定緊缺,那時又該如何?」長生所慮極遠。皎鏡道:「那只有指望我多采一些藥來救人。聽天由命吧。」長生和卓伊勒聽了,愁容不減。

諾汗送他們到村外,千恩萬謝,各取來一袋錢幣奉上,「無以為報,請先生暫且收下。」

「我去荒山野嶺採藥,要錢何用?」皎鏡一笑,回頭就走。長生卻不客氣,買藥錢多多益善,只怕不夠。

三人三馬,沒入了茫茫天地,分道揚鑣。諾汗沉默目送,珠蘭唐娜依依相望,米莎輕輕在奶奶耳邊說:「他們會回來的。」老奶奶望了遠處痴笑。

皎鏡飛馳七十多里,到了祈雲山,那裡的山谷草木繁盛,即使到了冬天白雪覆蓋,也依稀可見一抹抹黃綠,不屈地從雪色中嶄露頭角。入山時已天黑,星月漫天,皎鏡輕揮長鞭,翩翩白袍如蝴蝶輕翅一展,在草木中隱穿梭現。

他彷彿成了不知疲倦的少年,依照《北藥本草》所載圖錄,於茫茫大山中遍尋良藥。一支火把在清冷的山間穿行,他識得葉脈紋理,辨得根莖曲折,卻不知道留給他的時間還有多少。

阿爾根,麥朵,青貝孜,三實,曲扎,貝西拉……皎鏡在黑夜中跋涉,把挖得的草藥丟到藥筐裡。他疾如星火,一頭扎進這孤清的天地,忘卻其他威脅。走了小半個時辰,幽暗中一對利眼盯緊了他,皎鏡恍若有感,回首看向漆黑的山林。

有惡狼遠遠相隨。

冬夜刺骨的冰寒,身後尾隨的野獸,使得皎鏡不得不停下來,取火燃煙。倏地,一團篝火燃起,伴隨一股辛香,像決絕的刺客,拔劍峭立風中。黑夜中的眼睛警惕地凝望,又一團火奪目亮起,另一股凌厲刺鼻的氣味,似炮竹昇天,瞬間爆發出來。繼而,一團團火焰,如星斗環繞皎鏡周身,在他身外鋪就絢爛陣圖。

皎鏡燃了九堆火,取了九種香,這是墟葬與蒹葭傳授於他,讓他在野外獨宿時保命而用。

風花雪月的香經此排列,連綴成一柄利劍,傲立天地之間。狼眼被這異香之氣薰染,雙目刺痛淚流,竟嗷嗷嗚咽,掉頭就跑。皎鏡恍若不知,悠悠地翻檢藥筐,拂去根葉上的泥塵。

和衣睡到日出,寒意侵人,加了松香的篝火仍在燃燒。他起身煮了雪水,吃了乾糧,血脈裡有股暖熱在奔騰,就像疫癘初起的熱症,那一種心焦,讓他無時無地不感到時光流逝。

他開了五日的醫方,但藥僅夠三日之用。三日內,他必會趕回去。

這些話,皎鏡沒有告訴長生和卓伊勒,粟耶城往返,最快也需五日。再忙亂,也不能出錯。兩人需採購太多藥物,還要找到驍馬幫交代諸事,馬虎不得。

他放開懷,一心一意挑揀草藥。雪色下,綠影裡,總有抹不去的失落,烙印在至深處,不可磨滅。

他不能忘記,幼年時顛仆流離,食不果腹,也是一場大疫,讓原本殷實的一家人流離失所。父親和舅舅病死了,孃親帶了姐姐賣給了富人家,只為求得飽暖,給他爭口熱飯。

他當時染上了疫癘,九死一生時,被無垢坊空青大師看到,治好他的病,更贈他銀兩贖回至親。皎鏡無以為報,自願跟隨空青學醫,從此踏上醫途。

拜師時,空青只說了一句:「救人即報恩。」

他這條性命,盡付醫道,什麼惻隱之心、慈悲為懷,只要想想過去,就再不敢忘。

天公作美,這一日祈雲山沒有下雪,朗朗晴日,令他耳目皆明,把漫山遍野來回搜尋。終於滿載而歸,採得十餘種草藥,勉強可供救治之用。

第三日,他一騎輕塵,馳回古斯部,比原先預定早了兩日。一進村,皎鏡臉色頓變,冬風吹來一股惡臭腐敗之氣。他一抖韁繩,也不下馬,縱馬往病坊奔去。

病坊前悄靜無聲,皎鏡渾身一涼,咬牙走了進去,凌亂的慘狀呈現眼前。所有人扭倒在地,痛苦輾轉,地上浮土散亂,稀糞如泥。他目眥欲裂,四下看去,無論老幼,幾乎無人能起身,有幾人已然僵硬不動。

他憤怒已極,心頭有百千個疑問,俯身仔細翻查屍體。這些人的病情本已好轉,按方服藥即可,絕不會在三日內暴亡。他翻看無果,那些人的確是染疫而死,絕無花假。難道真是他的醫治出了問題?

更要命的是,那些先前未染病的人,此際亦倒在地上慘叫連連。

皎鏡憤然掠向村落,他不信所有的人都會得病,故此一間間屋子檢視。可讓他心涼的是,有幾個輕症的病患已氣絕,難道瘟疫竟半途變本加厲?還是像他曾經隨意猜測的那樣,竟是人禍?

巴坤發現皎鏡,抖索著從屋裡爬了出來,皎鏡急忙為他診脈,見他腹痛如絞,立即紮下數針。巴坤顫動良久,漸漸恢復了精神,對他含淚說道:「神醫大人……快,快救命……」

皎鏡忽然聽到小女孩恐懼之極的嗚咽聲,連忙發足奔出。

米莎渾身汙跡,攙著奶奶呆立在一戶院落邊,見到皎鏡,她睜大雙眼,單薄的小身子在風中顫抖,「我怕……」

皎鏡俯身扶住她,一言不發地把她們安置在房中,取了乾糧燒了熱水。米莎狼吞虎嚥,不忘記餵奶奶吃兩口,老奶奶永遠含笑自若,與世無爭,這笑容看得久了,越發令人疼痛。

「你慢慢說,告訴我,怎麼回事?」

「你們走後,奶奶就不見了。族長說,他得到天母大神賜福,有了救治瘟疫的解藥,要發給我們。有人說看到奶奶往肯雅湖去了,我怕她掉進湖裡,就找啊找啊,可是她不在湖邊,我跑出很遠去找奶奶。」她用袖子抹著鼻涕,顯是受了風寒,整個人睏倦得搖搖欲墜,「好容易找到奶奶,又迷了路,剛把奶奶領回家,沒想到……嗚……」

皎鏡心中疑惑,族長說的解藥,是避瘟丸?

米莎說不下去,皎鏡牽手為她診脈,還好,吃一帖藥就會好,不是瘟疫。他又為老奶奶搭脈,欣慰的是,老人雖然心智糊塗,身板極為硬朗,此刻連咳嗽也沒有一聲。兩人幸好沒有留在村裡,否則怕是要一起遇禍。

「你留在家裡,先睡一覺,我一會來給你送藥。不要怕,村裡還有活著的人。」

米莎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皎鏡心下一嘆,「好,我看著你睡。」他為小女孩燒好火坑,看她鑽進乾冷的被子裡,幽幽細細,像一條冬眠的小蛇。奶奶慈祥地望了他,「瓦夏,你又長高了,娘做的衣服要穿不下了。」

皎鏡握了握她的手,「娘,沒事,撐一撐還能穿。」奶奶笑眯眯地點頭,「是,你真是個乖孩子。」皎鏡低下頭,端了一碗熱水給她,伺候她喝了。

「我睡一覺,陪陪你媳婦。」奶奶溫柔地看著米莎。

皎鏡扶她上炕,小心翼翼地哄著老人,像承歡膝下的子女。他想起了孃親,在無垢坊風風火火地活著,這就是他最大的祈願。待世人猶若奉至親,這是師父空青傳下的醫道。

遠處響起雜沓的馬蹄聲,皎鏡霍然起身出門。

長生與卓伊勒帶了三個人,快馬加鞭,一路急急馳來。兩人望見皎鏡,面露狂喜之色。

「你們怎麼提前回來了?」皎鏡又驚又喜,轉念厲聲道,「粟耶城出了事?」

「不,驍馬幫的人說事急從權,派出十多個人幫我們找藥,半個時辰就找齊了藥物,更有三位大哥隨我們回來,一路換馬,不眠不休,因此我們省下兩日。」卓伊勒跳下馬來,興致勃勃,「師父,這下不缺藥了。」

「好!好!」皎鏡說不出別的話,只狠狠瞪了卓伊勒道,「快,村子裡出了意外,病情加重了,你們倆快給我一個個救人去。」

卓伊勒不敢置信,轉頭四顧,這才發覺村中異樣,不覺一聲驚叫:「珠蘭唐娜!」拔腿就往小樓跑。

皎鏡怪不得他,只得吩咐驍馬幫那三人前去抬人。俄頃,淒厲的哭喊從小樓傳來,皎鏡頓足,「這孩子!」長生一言不發,直衝過去。皎鏡嘆息一聲,隨後趕到。

珠蘭唐娜一身珠翠,倒在地上,已經沒了聲息,卓伊勒魂不守舍地大哭。

「你哭,難道死人能救活?能想出救命的方子?」皎鏡見了這情形,一通臭罵,卓伊勒聽不進去,一味地讓苦澀痛楚溢滿胸臆,只有沉浸在悲傷中,才能解救他的無力絕望。

長生搖晃他的肩頭,「卓伊勒,她還有氣。」卓伊勒一個激靈,探手過去,珠蘭唐娜果然還有微弱呼吸。他急得六神無主,「這是什麼病?」

長生搭脈良久,又看了看舌苔,奇道:「她竟是中毒?看情形,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卓伊勒只恨沒有提前回來,搓手道:「如何解毒?」

「用紅豆催吐,大黃導瀉。」皎鏡道。

「紅豆?珠蘭唐娜說過她有幾顆紅豆……」卓伊勒在床頭摸索,翻亂了幾個小盒,終露出兩粒紅豔奪人的小豆。

皎鏡注視紅豆,是了,這不是意外,以此物下毒,正可混跡瘟疫症狀中,不露破綻。對方是誰,就像隱匿暗處的殺手,見血封喉,一擊必中。

他終於洞悉了箇中乾坤,冷靜地道:「不,這是相思豆。這兩個俗稱都是紅豆,只不過赤小豆暗紅扁圓,解毒催吐,這相思紅豆顏色豔麗……卻是至毒。」

卓伊勒大驚失色,顫聲道:「至毒?難道她吞的就是此物?可有得救?」

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

然而,相思有毒。吃十數顆就可能死亡,紅豔可人的小豆看似甜蜜,卻是世間劇毒。

「此物生於南嶺,北荒難得一見,想是出於新奇,或是受人蠱惑,因此被當做果子誤食。」皎鏡眼中光芒睿智透澈,漸漸理清了思路,「中毒後的症狀與你我見到的瘟疫有雷同之處,極易誤判。去,先用瓜蒂加赤小豆催吐解毒,若有效,再服銀花和生甘草。」他高聲囑咐,卓伊勒立即照辦。

回想連日來的事件,一個兩個誤食尚可解釋,一村的人因此中毒,未免匪夷所思。

「若是磨碎了紅豆,下在水裡,就無人能逃脫。」長生同樣在深思,「我去查驗井水。」

「可是我們喝過井水和河水,沒有中毒。難道我們走後,來了賊人?最怕是兩者皆有。」皎鏡難得神情肅然,他心中一閃念,米莎說過,諾汗得到了天母大神賜福的解藥,「莫非……有人聲稱這相思豆就是靈丹妙藥,可解瘟疫?」

「真有人在下毒?包括瘟疫,也在計算之內?」長生打了個寒噤,最毒的只是人心,這番瘟疫流傳甚廣,除了古斯部外,其餘村落盡滅,他不信無人在幕後推手。

皎鏡瞥他一眼,淡淡一笑,「管它作甚?我只要能開出解藥方子,瘟疫也好,中毒也罷,又能如何作亂北荒?」卓伊勒在一旁聽見,情急地道:「師父,你能根治此患?」

皎鏡白眼一翻,「你把我當成庸醫?連你也救過幾十個人,我難道不會對症下藥?」

卓伊勒喪氣地道:「救也白救,這不又都死了……」

皎鏡大罵:「他們不是死在你手裡,心虛什麼!」

被這一罵,卓伊勒驀地一震,重整心情,立即為珠蘭唐娜灌藥。

長生與皎鏡繼續搜尋,把尚有一口活氣的人抬到病坊裡。這三日斃命的有十二人,好幾人並未得瘟疫,卻中毒身亡,讓長生不勝感嘆。

倖存的族人見皎鏡歸來,燃起了求生的願望。那鬥志像一根繩索,貫穿身體,從咽喉裡探出來,在這世間打了一個牢牢的繩結。他們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看到了地獄的情形,更不願陷落那無邊的黑暗。每個清醒過來的族人,在絕望中吞服湯藥,在臭氣熏天的汙穢中逐漸解困。

他們一心想去挽救親人,卻身不由己,巨大的悲慟,讓倖存成了殘忍,可是沒有人再想死一回。悲哀比惡臭更腐蝕人心。但悲哀和惡臭一樣,有生機在重生,就像肥料遮蓋下小小的種子,在風霜中冒出脆弱的莖葉。

皎鏡三人為眾人灌藥解毒,尋出死者的屍首,停放在原先的病坊中。諾汗與吉倫也被搶救過來,雖然依舊昏迷,病情卻穩定下來。

「不對,這裡少了一個人。」皎鏡苦苦沉思,突然,遍體徹寒。

那個巫醫,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急忙喚來米莎,問她:「你們族內那個巫醫,叫什麼名字?」米莎露出迷惑的神情,搖了搖頭。皎鏡奇道:「你們平素只稱呼他巫醫?你們不是沾親帶故嗎?他是誰家的子弟,在哪裡學的醫術?」

米莎睜大眼睛,「他不是古斯族的,秋天時才來我們這裡。」

皎鏡閉上眼,一陣眩暈,這是解謎前曙光微露的徵兆,他定了定神,「你確定他是外來人?為什麼能做你們的巫醫?」

米莎鄭重其事地道:「他通靈呀,能召喚天母大神,族長很相信他。」

皎鏡記起諾汗的話,「族裡的巫醫本可通靈……」他與真兇擦肩而過。回想對方的手段,不會每地都有人長期潛入,那樣的代價太高昂,任誰也承受不起。但潛入一處,就可把疫情散播到周邊,稍加蠱惑,就能成事。

他忽地又想起那天,諾汗欲找香料商人拼命,背脊涼涼地流過冷汗。

那個香料商人當時仍在古斯部。

皎鏡沒有見到那人,想來是沒有染疫。對方一直在等候機會,在大疫席捲全族時,與巫醫一唱一和,自可讓族人深信,那相思豆就是解藥。皎鏡他們留在族中甚是礙眼,幸好為了求藥,他們離開五日,正是動手的良機。

如果他們真在五日後回來,只怕村裡一個不剩。皎鏡心念電轉,這些人所圖極大,如此消滅異己,不擇手段,所圖必為天下。

對方能驅鼠傳疫,又精通毒術,不會是尋常人。皎鏡沉思,相思豆出自南嶺,那裡最有名的當屬藥師館。他突然一驚,當年紫顏就是被藥師館的神荼下毒,引發舊疾。藥師館在南方店鋪眾多,賣藥為其主業,其餘行醫、易容都是副業,傾銷藥物,抬高藥價,屢屢與無垢坊等醫館為難。難道他們真的罔顧醫德,下此毒手,想屠盡北荒萬千百姓?

皎鏡心下一寒,不,他不信藥師館的人會如此喪盡天良。

此時最需的是徐徐圖之,找到對方的破綻。皎鏡如老僧入定,心如止水,一步一步在青泥小徑上游蕩。灰色長空下,一隻寒鴉飛向村子,又於半空中戛然停翅,像是看到了不祥的景象,瞬間折返,往別處飛去。

粟耶城。

雖然那裡暫無疫情,但瘟疫就像火藥桶子,隨時欲燃。皎鏡遙望遠方,目若電馳。

冬夜的村子,人影悽清。

珠蘭唐娜醒來後,走去病坊見到父兄,大哭一場,宛若度了十年,心境如灰。她形骸憔悴,如珍珠藏匿到蚌殼深處,再不願出來。無論卓伊勒如何勸她服藥休息,她紅了兩眼,充耳不聞地凝神盯了父兄的顏面,哀哀地守候在側,等待他們甦醒。

「阿達,阿哥……」她這樣喚著諾汗和吉倫,他們寵她一輩子,該她好好來還。取了熱水,一點點擦拭他們的身軀,她怨恨自己無用。

皎鏡見徒弟吃癟,咧嘴一笑,附耳說道:「傻小子,你是大夫,須知如何對症下藥。」卓伊勒一震,明白過來,沉聲對珠蘭唐娜道:「相思豆有毒,想找到害你族人和父兄的兇手,你先要把自己調理好。乖乖服藥,再談其他。」

珠蘭唐娜回過神來,不敢置信地望了他。相思豆那麼豔麗無匹,卻是至毒。

「可是,那是巫醫大人說的靈丹妙藥……啊!」她玉容一變,終於知道為何全族中毒。

皎鏡問道:「你可記得香料商人的樣子?」珠蘭唐娜顫聲道:「對,是他販賣的相思豆……」她忽然頭腦清明,「我記得他個頭高瘦,腦門半禿,門牙略有外翻。」

諾汗買香料時討價還價,她得以把對方看仔細,那一幕幕,就在昨天。

「你為何剛剛服下相思豆?他們已服用了一日以上。」卓伊勒問她。

珠蘭唐娜秀睫一閃,清晰地想起當時,「巫醫大人說疫氣彌散,要我留在房裡,我兩日沒見到阿達和阿哥,想出去找他們。巫醫說阿達他們已去了粟耶求援,要我隨他同去粟耶城,我覺得情形古怪,想等你們回來。他幾番強求無果,就讓我服下相思豆,說可以解疫癘。」

她灰了臉,低低地道:「他言行奇怪,我本不想服用,後來看到族人一個個病情加重,我怕也染上,就嚼了兩顆。誰知會是這樣……」

「如果我沒猜錯,是巫醫和香料商人串通帶來這場瘟疫,又毒害了你們全族。只有你最熟悉他們。」皎鏡注目這纖纖少女,她似柔弱的柳,風吹即倒,「你父兄明日會醒來,我料諾汗得知真相,必定痛不欲生。想要解開你父親的心結,你唯有親手抓住兇手——你想不想與我同往粟耶追兇?」

珠蘭唐娜簌簌發抖,柳枝兒明明像是要斷折,偏有一股韌性。

「為什麼……這是為了什麼?」沒有人答她。

卓伊勒看了心疼,「你要挺住,古斯部,就靠你了。」

珠蘭唐娜用力抹去眼淚,雙眸閃著瑩潤的光芒,決絕地說道:「我去,我不會放過他們。」她緩了一緩,按住心口,那裡鏗鏘作響,彷彿有怒火要跳出來,「我要用他們兩個,祭奠所有死去的人。」

「長生,你籌備一下,明日清早為我們易容。」皎鏡喚來長生。長生正在為眾人煮膳食,聞言交代米莎守著爐火,小女孩極乖,懂事地在灶臺前蹲下。

長生問道:「大師想易容成什麼樣子?」

「把我們扮成父女,我帶她去粟耶,你們倆留下救人。」皎鏡拎起藥筐,蔓蔓青草,嫋嫋藤蘿,他沒有絲毫空閒,要把它們盡數化作解毒避癘的良藥。

長生點頭,心中已勾勒出音容笑貌。

卓伊勒選了幾味香料,藏進一個冰紈香囊,替珠蘭唐娜繫上,毅然轉身離去。忙亂至今,他只顧得她一人,算不上是個好大夫。雖然師父沒有怪他把一己愛慾,凌駕他人之上,但他看得到師父的失望。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使命。他知道,他也要做回本分,將情腸換作醫心,去博愛眾生。

皎鏡望了卓伊勒的背影,不動聲色地揀出幾味草藥放在一處。藥者,鑰也。解了她的毒,解開他的鎖,盼他從此懂得兼愛世人。

那一夜,珠蘭唐娜流淚到天明。為了思念,為了復仇。

等到要易容的那刻,她意態從容,無驚無喜,玉顏清秀依舊。可她心知,十六歲的她已經死了,只想借那未知的容貌寄生。

長生取出一隻青金瑪瑙寶鈿匣子,裡面刀針剪鑷,脂粉膏泥,一應俱全。點燃一丸妙香,雲煙金風,如夢輕蕩,他變做另一個人,可斷生死定乾坤,無所不能。珠蘭唐娜迷糊張眼,煙空中翠碧嫣紅,看他一指如佛,點化於她。

如寒玉新凝了細膚,杏紅輕描了檀唇,把青黛暈染了雙眉,飛花擬紅了香腮,她煥然重生。珠蘭唐娜的嬌媚,扮中原少女極相宜,收束好一攏長髮,加以青絲假髻,再看去輕顰淺笑,正是秀婉清麗的南方佳人。

她顧不上驚愕,又見長生巧手搬運,凜然風霜頓時自皎鏡雙鬢而起。無情歲月老,秋意襲人之中,他那對邪異的桃花眼,幻成了慵懶的眉眼。人生如逆旅,幾十年的旅程,就在長生指下緩緩衍出。合香尤在燒,而皎鏡已是須髯扎人,風姿豪爽,不知有幾許春秋被偷卻。

「你隨我入城,謹言慎微,隨機應變。」皎鏡牽來兩匹馬,與珠蘭唐娜絕塵而去。

趕了大半日辰光,在城門關閉前快馬到了粟耶城。

這城池極為繁華,城西皆是佛寺石窟,夜市裡燈火輝煌,路不拾遺。珠蘭唐娜幼年時曾經來過,思及父兄,悲怨愈濃。皎鏡攜了她尋到驍馬幫的店鋪,取出千姿所贈信物,自陳身份,驍馬幫在城中的首領顯鴻立即把兩人奉為上賓。

皎鏡把放置丸藥的錦盒交給顯鴻,「北荒將有大難,這百顆解毒丸,你們先行送予玉翎王,還有我的一封信。」

信中,他將疫情來龍去脈再度辨析清楚,既有大疫,皎鏡請玉翎王設醫局,刻醫方,免稅減租,施藥賑災,並命民眾燻蒼朮燒煙闢穢,煎水煮衣以潔,交代諸多避忌事宜。此外,疑有人以相思豆等下毒施計,流禍北荒,他也請千姿派人暗中查訪,追根溯源。

顯鴻鄭重收好錦盒,恭敬地道:「景幫主就在甘露城,我等會連夜送藥。待大師事了,請由我等護送大師前往蒼堯,以免有失。」他細看珠蘭唐娜幾眼,甚是驚豔,以為是皎鏡的徒兒,取出一隻青玉鐲為見面禮。

皎鏡也不多說,點明香料商人和巫醫的容貌,請顯鴻援手,「此二人很是可疑,該是這兩日入城的人,可能也易了容。」顯鴻笑道:「只要沒易容成女子,就找得到。」吩咐下去不提。

皎鏡領了珠蘭唐娜去夜市,一路寶馬雕車,笙歌夜舞,其富麗喧囂,比中原京城亦不遑多讓。珠蘭唐娜一雙妙目骨碌流轉,從婆娑人影中勾勾望去,費心尋思,一心要找到那兩人。皎鏡見她痴狂,也由得她,非此不足以平息怒火,倒不如隨其自然。

兩人在一間藥鋪逗留,買了幾味北地獨有的藥材。他數錢付賬,珠蘭唐娜突然發足狂奔,全無女兒家的娟秀,皎鏡收了藥材便追,見她如梅花化雪,一點點沒入人群,竟隱沒了芳影。

他吃驚四顧,左右掠出兩道黑影,一人輕喝道:「大師勿急,由我等代勞。」彷彿離弦之箭射了出去。皎鏡旋即跟上,影影幢幢,華燈下人流不息,險險跟得上那兩人的影子。

珠蘭唐娜記得那雙眼睛。巫醫不懷好意的眼,常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轉。貪婪如狼一般,平時卻呆呆拙拙,叫人失去提防。

此刻一盞燈籠下,她又見到那狂肆的眼在人群中穿梭,忍不住拔足奔去。他沒有留意到她,上了一輛馬車,匆匆進了一條巷子。她三步並作兩步,遙遙追去,沒有走丟。

風聲中有別樣的氣息,她感到背後有一陣風,驚嚇之下,跑得越發快了。她衝進幽深的巷子,看見馬車停下,那人掩上門戶,進了一間民宅。那是中等大小的院落,她悄然臨近,不想一隻黑手抓過來,直直把她拖進屋裡。

「竟是個美貌的丫頭。」那人正是巫醫,舔了舔唇,她厭惡地別過臉去。

「慢著,這香氣……」陰影裡閃出那個香料商人,在珠蘭唐娜身上嗅了嗅,咧開嘴大笑。她望見翻開的門牙,是了,就是這個人沒錯。

香料商人看破她的心思,冷笑道:「你身上殘留著十幾種香氣,都是我賣給你的,還記得嗎,珠蘭唐娜?你從哪裡整了這張臉面,莫非想要找我們報仇?」

她氣得流淚,巫醫驚道:「是你,你沒有死?也好,我本就不想殺你,難為你一路追來。」他邪邪地一笑,「你可是想我了?」

珠蘭唐娜罵道:「你們兩個惡人!殺人償命,害死那麼多人,我要殺了你們!」她從靴子裡拔出匕首,奮力刺去。

香料商人猝不及防,被割了一片衣袍,他登即大怒,一個耳光打去,把她狠狠擲到地上。

巫醫叫了一聲,屋裡走出兩個漢子,用繩索綁了珠蘭唐娜。他冷冷對了她道:「你既來送死,就看看這一城的人,如何與你陪葬。」便有人推出一個黑布大籠,裡面咚咚作響,仿若擂鼓。珠蘭唐娜恐懼地咬牙,她猜出那是老鼠,小而賤的一團,遁天入地,將瘟疫散至四面八方。

香料商人悠悠地伸出手,腕上紅燦燦的紅豆串子,耀眼明媚,如火如荼。

這數十里流光璀璨的城池,數不盡的富庶人家,就要毀在他們手中。珠蘭唐娜心裡空空蕩蕩,天神在上,有誰來阻止這些鼠輩?

門口一聲霹靂巨響,兩個黑衣人飛腳踢開了門,護著一個美髯老者。

那老者一把銀針,劈頭蓋臉撒下,如天花亂墜,巫醫與香料商人措手不及,同時中招,頭面被數根針插上,立即無法動彈。兩個黑衣人飛身而上,與其餘幾個漢子纏鬥,那黑布大籠哐啷落地,聽得珠蘭唐娜心驚肉跳。

「快,先生,這些老鼠如何處置?」珠蘭唐娜疾呼老者,知道那是皎鏡。

皎鏡替她割開繩索,左右看看,取了一支火把,「清瘟疫,去毒氣,只能焚燒掩埋。鼠雖無辜,然則身攜疫癘,不得不殺。你來,還是我來?」

珠蘭唐娜吸了口氣,「讓我來。」但願疫癘限於此籠,一夕盡滅。她喃喃祈禱,一把火燒去,轉頭不忍再看。

「這兩個人,你也想殺麼?」

那兩人身雖被制,神智清明,聞言目露驚恐。珠蘭唐娜遲疑了片刻,恨意滿腔。嗶嗶剝剝的火聲下,傳來老鼠的哀鳴,她慘然一笑,「交給官府處置吧……他們身上,不僅有我的私仇。」

塵埃落定,她的心越發空蕩。驍馬幫的黑衣人收拾了幾個幫兇,與巫醫和香料商人一併捆了,便去知會官府的人來搜捕。

皎鏡搜了兩人的身,在巫醫身上翻出一塊花紋古怪的鐵牌,上面一行銘文,不知是哪國的文字。

「這是什麼?」

他旋動銀針,巫醫兩眼茫然,彷彿入夢,痴呆呆地說道:「護身符。」

「從何而來?」

「館主所賜。」

「藥師館館主?」皎鏡連聲追問,「他是誰?叫什麼名字?」

黑暗中一支長箭射來,穿透巫醫的背心,悄無聲息便斷了氣。另一支箭如影隨形,皎鏡閃避及時,拎起巫醫的屍身擋過,他飛快地拉了一把珠蘭唐娜,把她拽倒在地。第三支箭,勁射香料商人的頭頂,皎鏡早有防備,打出手中鐵牌,那箭失去準頭,擦身而過。香料商人臉色鐵青,不知是害怕還是決絕。

皎鏡暗罵一聲,掏出一枚銀球,向箭矢來處一擲。銀球擊在院牆上,冒出刺鼻白煙,燻人欲嘔。皎鏡藉機撿起鐵牌,與珠蘭唐娜攜手把香料商人拖到房中,恐其自盡,又多紮了幾針,讓他昏了過去。

「你守著他,我出去看看。」皎鏡塞給她兩個銀球,「萬一有人來,直接丟過去。」珠蘭唐娜發抖地接過。

皎鏡奔出門去,腳下不斷游移,以地形遮擋身體,往殺手所在處掠去。不想牆外悄寂無人,孤樹冷月,彷彿剛才與利刃擦肩只是錯覺。皎鏡大覺不妥,立即回到房內,靜候驍馬幫與官府的人到來。

香料商人身上翻出同樣的鐵牌,把兩塊牌並列在一起,讓珠蘭唐娜辨認,她搖頭,不知是哪裡的文字。沒過多久,驍馬幫援兵到來,皎鏡把香料商人和一塊鐵牌交了出去,以千姿和景範的手段,要他吐露實情應該很容易。

坐上馬車時,鐵籠裡大火已經熄滅,焦臭的鼠屍堆積如小山。珠蘭唐娜掩面不看,想到族人的悽慘下場,清淚無聲滴落。

皎鏡手持鐵牌輾轉沉思,若北荒是一個人,這一條條細微的線索,就是症狀,當他辨析清楚所有病證,就能夠開出藥方。

他知道,疫情會不可阻擋地席捲北地。

此症,其表在瘟疫毒藥,可其裡在人心。治表,藥不宜靜,因此他會讓千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杜絕瘟疫蔓延。治裡,藥不宜動,暗中順藤摸瓜,循了蛛絲馬跡找到始作俑者,才能根絕此禍。

到了館舍,皎鏡仍自出神。珠蘭唐娜惴惴想了一路,終於鼓足勇氣,「先生能不能收我為徒?」

「嗯?」皎鏡怔了一怔。

「我想為醫者,活人救命。」珠蘭唐娜想起死去的族人,淚如珠湧,「不然,此生都不再安寧。」她只有投入餘生,救一人,就當族人又活過來一個,稍稍彌補心中永恆的缺憾。

月不再圓,只能畫百千個月亮,照亮黑夜。

皎鏡沉聲道:「你有心學醫,我不攔你。但此道極苦,你一個女子,還要出嫁……」

「不,我寧可不嫁,也要從醫。」珠蘭唐娜打斷他,意志堅定。

「好。我會收你為徒,不過你須依我一個條件。」

珠蘭唐娜大喜,「師父請講。」

「我為瘟疫開列的所有藥方都已抄錄,我另丟下幾部醫書和筆記給你,你自行研讀。我們明日就回古斯族部落,你須在那裡守護族人和你父兄,直到他們全部康復。那時,我料想附近還會有瘟疫爆發,你可去救人,等你救治了一百人以上,再來蒼堯尋我。」

珠蘭唐娜愣住,這條件不可謂不苛刻,可她義無反顧。

「好,我答應師父,救得百人,再來相見。」她忽然跪下,肅然磕頭。

醫者一人之身,是千萬人命之所繫。皎鏡彷彿看到一點星火,蜿蜒而去,迢迢相傳。只要此道不絕,前仆後繼,那些艱難險阻,終可以跨越而過。那些人心的慾望貪婪,也終會被良藥治癒。

他望向北方蒼堯所在。北荒將有大疫,玉翎王千姿,你可有能耐駕馭北荒人心,度過這場劫難?

遠處暗色的天空上,密密的烏雲如鉛,就要沉重壓下。暴風雨眼看就要來臨。風雨之下,誰又能力挽狂瀾,醫治這一場天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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