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花交到前臺,跟隨於安朵一起來到大堂的咖啡吧,我們找個角落坐下,許久不見,竟然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寒暄。記得上次面對面對坐,還是在天中的紅樓圖書館裡,那時我們都各自守著一份單純的固執,如臨大敵的進行談判。與那時相比,我們現在的客套和敷衍,簡直就快讓我不好意思起來。客氣的問完彼此的近況後,咖啡正好送到,她低頭喝一小口,終於問我:「他回來了是不是?」
「嗯。」我稍猶豫,還是答了實話。
「他還是以前那樣?」於安朵笑,「或許我不該問你,其實我已經忘記他很久了,真的。一週前我還在美國,我媽跟我打電話,說她跟我爸離了,我爸要娶夏花。本來這也沒什麼,我也沒打算回來,大人的事隨他們去了。但沒想到我媽始終想不通,鬧著要自殺,還說什麼我爸再婚可以,除非把把所有財產轉到我名下,不然這婚就別想結,我爸求我回來勸住我媽,機票都給我買好了,我只好回來。可是我幫得了什麼忙呢,你看,我媽把自己鎖在賓館房間,理都不願意理我。其實我知道她不會自殺,就算對自己下手,也會留條後路,他拼了命,也要看到我爸倒霉發臭的那一天才甘心。」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一說起話來,就長篇大論,不給別人插嘴的機會。
看來這家人的事,永遠都是那麼複雜,連我這個旁觀者,都覺得累。
估計她也發現了自己的失態,故作輕鬆的換個話題:「你戀愛了麼?」
我搖搖頭。
「他們兄妹倆,都是殺手級別的。還好,我們都算命大福大,躲得快。只有我爸這種腦殘的人,才敢伸手去沾。你說夏花這人是不是也腦殘,我爸這麼大年紀,又是二婚,要結婚悄悄結了不就得了,還非要大張旗鼓的請客,不知道安的是什麼心!」
「怎麼是夏花要求擺宴的麼?」我驚訝。
「她跟我爸說了,要麼不嫁,要麼就風風光光的嫁。」於安朵搖搖頭說。「算了算了,說點開心的,還記得王愉悅麼,她也去了美國,比我晚一年吧。剛去沒三個月,就認識了個傻小子,兩人好的死去活來,後來才知道那傻小子是上億身家。這下好了,不管怎麼說,我以後也算是傍大款的人了。」
說是要說點高興的,可她的語氣聽起來,真是惆悵。
我安慰她:「你這麼漂亮,以後也一定嫁得不差。」
「沒聽說過紅顏薄命麼?」她笑起來,「好久不說中文,很多成語我都忘掉了。好多我以為永遠不會忘掉的事情,也都忘掉了,我媽要是死了,我以後就永遠都不回國了。所以今天能再見你一面,真是很開心。」
我也被她說惆悵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得去看看我媽了,叫醒她把她也帶走,免得她鬧事。我們母女倆橫豎這樣了,成全一對幸福的人兒也算是積德。」她說著,揮手叫服務生買單。
我連忙攔住她說我來,說完又覺得不太妥,這樣顯得很生疏。我和她之間的關係真是很奇怪,曾經是敵人,好像現在剛剛變回朋友就從此相隔兩地再不聯絡。
「也好,」她彎腰向我致謝,「這樣我會一直記得馬卓請我喝過咖啡呢。」
「快去吧。」我笑著跟她揮手。她走出去兩步,我又叫她的名字。
她轉身問我:「什麼?」
「保重。」我說。
「那是必須的。」她微笑,「你也一樣。」
咖啡六十八元。於安朵走後,我買了單,坐著等服務生給我找零錢。他遞給我一張報紙,抱歉地說零錢不夠了,要到二樓去換了來。反正時間尚早,咖啡還沒冷掉。我也有點心思做下來安靜看報。報紙是我們當地的晨報,很醒目的地方登著夏花的結婚啟示。
還是那一句:于德海先生,夏花小姐,永浴愛河。
看來,她是鐵了心要讓這個城市所有的人都知道。她要結婚了,她要嫁人了。潛臺詞或許是:她要開始新的生活。舊人們,都去了吧。
她是要說給他聽的麼。
如果只是任性,完全不必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或者,這真是好的選擇。從此有個安穩的靠山,再也不必擔驚受怕,所以,她才需要這麼大的聲勢來維護她的安全感。一定是這樣的。
付完帳,我走出酒店大門,一陣冷風吹來,我才發現又降溫了。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完全不同,陰冷,冷風吹入脊骨,讓人不由得牙關咬緊。我忽然有種錯覺,疑心這似乎是什麼電視劇的大結局,該掃盡的掃盡,該開張的開張,該重逢的重逢,只是重逢後又告別,各自上路。或許命中註定,這次回來,就為了將過去未洗乾淨的牌重新洗過,人生就此翻過一頁吧。
現在,是我離開的時候了,像於安朵一樣,掉頭就走,不需要一聲再見,因為這是必須的。
然而,就在我準備叫計程車的時候,我看到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它們就停在酒店大門口,車還沒停穩,車上的人就紛紛跳了下去,直往酒店衝去。
毫無疑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