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視四周,卻是一座尋常庭院,花草疏疏落落,顯得有些兒荒蕪,不遠處幾間瓦舍漆黑無光,靜悄悄如同一間鬼宅。
井口有一個精鐵軲轆、一隻極大的木桶。井繩入手沉重,仔細一瞧,竟也是細麻繩纏繞的鐵索。樂之揚尋思,暗道出口設在井下,著實巧妙隱蔽,但無矯捷身手,決難順利上下。朱元璋年輕還好,而今年邁老病,可又如何上來。可轉念一想,朱元璋有冷玄護身,如逢異變,必有老太監相伴逃生,只沒料到冷玄平時寸步不離,此次卻沒跟來,智者百密一疏,縱如朱元璋,也有失計的時候。
樂之揚搖轉軲轆、放下木桶,朱微將朱元璋放在桶裡,樂之揚再搖軲轆,連人帶桶一起吊了上來,而後再放一次,又將朱微吊出井口。
三人坐在井邊,各各喘氣,身心鬆弛,如釋重負。忽然,樂之揚聽見些微異聲,縱身跳起,定眼看向前方。
「怎麼?」朱微詫異抬頭,循他目光看去,黑暗裡站立三人,形容枯瘦,手持柺杖,如水月光照得灰衣發白。
「誰?「朱微猛然跳起,望著三人,心子狂跳。
樂之揚一晃身,衝向居中那人,那人舉起柺杖,閃電般刺向樂之揚的咽喉,招式狠辣,破空有聲。
樂之揚閃身讓過,反手扣住杖身,硬梆梆、冷冰冰,竟是精鋼打造。他低喝一聲,用力向後一拽,灰衣人身子前傾,柺杖竟然沒有脫手。樂之揚微微驚訝,不及變招,左右勁風襲來,兩根鐵杖直指他的頭部,錚錚兩聲,杖端吐出白亮亮的鋒刃。
樂之揚放開鐵杖,身子後仰,鋒刃貼面而過,凌空交接,發出叮的一聲,左右盪開,劃一個弧形,忽又刺向樂之揚的頸項。
樂之揚擰腰翻身,雙腳盤旋變化,身如龍翻蛇行,呼吸間避開鋒刃,兩掌齊出,擊中杖身。鐵杖托地跳起,「撫琴掌」的掌力順著鐵杖上傳,兩個灰衣人虎口發麻、經脈急顫,手中鐵杖有如一條蟒蛇,搖來擺去,把握不定。
樂之揚身如旋風,雙手如飛鷹展翅,「小琵琶手」詭奇變化,伸縮間又抓住兩根鐵杖,呔的一聲,用力回奪。兩個灰衣人受困奇勁,本就不勝其苦,應聲虎口劇痛,鐵杖雙雙脫手。
居中的灰衣人縱身上前,揮杖刺來,樂之揚揮舞手中雙杖,一挑一撥,灰衣人渾身震動,雙臂經脈顫抖,樂之揚喝一聲「撒手」,兩根鐵杖用力一絞,灰衣人的鐵杖猛地躥起,半空中旋風一轉,筆直下墜,篤的一聲刺在樂之揚腳前。
樂之揚拔出鐵杖,心中大為滿意,對方三人不是庸手,不料兩個照面,均被他奪下兵刃。「鈞天」鬥樂以後,武功似乎又有精進,行雲流水,應拍合節,進退攻守,無不隨心所欲。
那三人兩手空空,卻不氣餒,縱身又上,似要空手搏命,樂之揚心叫「來得好」,丟下兩根鐵杖,只留一根在手,打算使出劍法刺倒三人。
心念才動,三人忽然止步,聳了聳肩,向後掠出,站在暗影深處,垂手肅立,甚是恭謹。樂之揚正覺詫異,鼻尖嗅到一股濃郁香氣,如蘭似麝,沁人心脾。
香氣來自身後,樂之揚回頭看去,朱元璋手握一個小瓶,瓶口敞開,香氣分明從中飄出。
朱微原本持劍在手,想助樂之揚一臂之力,見這情形,倍感迷惑,問道:「父親,這是什麼?」
「祝融香!」朱元璋淡淡說道,「南方苗人用香草製成的奇香,用來祭祀火神祝融。」
「他們呢?」朱微指著三個灰衣人,「怎麼不動了?」
「他們是此間的守衛。」朱元璋注視三人,「嗅了祝融香,就會聽命於朕。」
樂之揚聽得奇怪,問道:「這是迷魂香麼?」
「不是。」朱元璋搖頭,「這個香只是一個訊號,聞到香氣,他們就知道是誰來了。」
朱微仍是不解:「為何要聞香氣才知道?」朱元璋指著三人:「你再仔細瞧瞧。」
樂之揚定眼望去,猛可發現,對面三人眼窩深陷,分明沒有眼珠,朱微也瞧出來了,失聲叫道:「哎呀,他們是瞎子?」
「不止是瞎子。」朱元璋停頓一下,「還是聾子、啞子。」
「又瞎又聾又啞。」樂之揚心中恍然,「只有嗅覺還在,無怪要以香氣識別人物。」
朱微望著三人微微出神,心中不勝憐憫,輕聲說道:「他們、他們怎麼變成這樣?」
「變成這樣才安穩。」朱元璋哼了一聲,「扶我過去。」
朱微遲疑一下,扶他走近三人。三人恭恭敬敬地伸手向前、攤開手掌,朱元璋用食指在其中一人掌心畫了個圈兒,那人收手,在其他二人的手心也畫兩個圈兒。三人躬身後退,片刻間,屋中燭火燃起,光亮透窗而出。
「進屋去吧?」朱元璋眼看其他二人神情疑惑,說道,「別擔心,這房子是朕的。」
樂之揚和朱微對望一眼,扶起朱元璋,走入房間,屋中陳設簡樸,但與普通民宅無異。朱微怔忡道:「父皇……」
「微兒!」朱元璋打斷她道,「外面不比宮裡,你不要叫我父皇了。」
「是!」朱微道,「父親……」
「父親二字也太雅,尋常百姓,誰用這麼文縐縐的詞兒?」朱元璋沉吟一下,「你還是從俗叫我爹吧!」
朱微一愣,小聲說:「爹……爹……」她有生以來,都以「父皇」相稱,從未叫過這個「爹」字,此時叫來,不勝彆扭。
朱元璋望著女兒,心中百感交集,回想起來,他深信威勢服人,要使人聽命,先令人畏懼。這法子治國不錯,用於家法,少了許多天倫之樂,而今落難,心情不同以往,朱微這一聲「爹」,朱元璋聽了只覺心中酸熱,嘆一口氣,尋思:「人人都想當皇帝,可是當了皇帝又如何?還不如田家翁飴子弄孫、逍遙自在……」
但這念頭閃爍即滅,他的心腸復又剛硬起來:「可笑,朕想這些幹嗎?當務之急,應是好好炮製這個老三。哼,老三多謀寡斷,不足為懼,那和尚倒是一個硬茬。只不過朕失了權柄,需要萬分小心,所謂前門驅狼,後門進虎,我跟老三交手,不能讓別人佔了便宜,老四……哼,他也未必靠得住……」
朱元璋心念如飛,興奮之情直逼當年鄱陽湖大戰,非但忘了病痛,更似青春迸發,反覆推演時局變化,想到緊要之處,激動得渾身發抖。
其他二人望著老皇帝,見他神氣古怪,朱微忍不住問道:「爹,你沒事麼?」朱元璋一驚,抬頭道:「什麼?」朱微看了看四周,問道:「這兒是什麼地方?」
「這兒麼?」朱元璋沉默一下,「這裡是朕避難的地方!」
「避難?」朱微越發驚訝,「父皇,不,爹,莫非你神機妙算,早已料到今日?」
「傻孩子!」朱元璋搖頭苦笑,「朕要神機妙算,怎會落到如此地步?不過世事難料,多一條退路總是好的。」
朱微道:「那一條暗道是建城時修的麼?」朱元璋點頭。
樂之揚忍耐不住,衝口而出:「修暗道的工匠呢?」朱元璋冷冷看他一眼,反問:「你說呢?」
樂之揚心底涼透,雖然早已猜到,仍是氣憤難忍。朱元璋察言觀色,徐徐說道:「一國一家,總有些說不出的骯髒事兒。你生在太平之世,少見殺戮,不知人間險惡。權位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憑仁義慈悲,成不了多大氣候。」
樂之揚揚聲道:「那你為何要選太孫?」
朱元璋臉色陡變,重重一拍桌案,盯著樂之揚眼露兇光。樂之揚定眼與他對視,毫無退縮之意,朱元璋見他如此,更加惱怒。
朱微看看父親,又看看樂之揚,心中焦急,正想如何勸說,忽見朱元璋收斂目光,看向窗外,口中慢悠悠說道:「你說得不錯,允炆心慈手軟,以此治國,必定大吃苦頭,好在有朕,那些骯髒齷蹉的事兒,朕一股腦兒做完,那麼他也就不用做了。」
樂之揚道:「所以你殺光挖地道的工匠,把這三人變得又濃又瞎又啞?」
「小孩子見識。」朱元璋嘿了一聲,「朕起兵以來,殺的人數也數不清,你要幫他們算賬,哼,十年八年也算不完。」
樂之揚心中不服,還要爭辯,朱微拉了拉他的衣袖,輕聲說:「爹,道靈年輕,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朱元璋看她一眼,垂下目光,意似沉思,朱微猜到他的心思,又說:「爹爹,太孫吉人自有天相,或許不會有事。」
樂之揚恍然醒悟,才知道朱元璋擔心朱允炆的生死,自己提到「太孫」二字,觸到了他的痛處。樂之揚以虛假身份在東宮為臣,並未將這差使當真,不過朱允炆秉性仁慈,常為減輕刑罰違抗聖意,因他之故,多所存活。樂之揚嘴上不說,暗暗也有些佩服,當下收起氣惱,誠懇道:「陛下放心,你若在宮裡,太孫性命堪憂,你在此間,太孫便有泰山之穩。」
「說的好。」朱元璋盯著樂之揚,眼神微妙莫測,「只要老三不把朕攥在手裡,他就沒有必勝的把握,為留後路,就得用上人質,哼,他知道太孫在朕心頭的分量,用他來脅迫朕,那是再好不過了。」
朱微又驚又喜,說道:「這麼說,太孫當真不會有事?」
「那也未必。」朱元璋微微冷笑,「真要有事,也沒法子,而今好比下棋,老三的棋子落下了,下一著該朕應子了。」
他毫不沮喪,反倒有些高興,樂之揚看在眼裡,深感迷惑,心想遭遇如此變故,換了自己,縱不急死,也得氣死,老皇帝的氣勢不減反增,當真不可理喻。
忽聽朱微又說:「爹,你放心,三……晉王一定不能得逞,你是真命天子,自有百神呵護,如不然,那時怎麼會生出霧氣?我在宮裡這麼久,那麼濃的霧還是第一次見到!」
「霧氣?」朱元璋怒哼一聲,似有不快,「什麼神不神、鬼不鬼的,以後不要再提了。」
他無故發怒,其他二人均感莫名其妙,朱微轉動念頭,心頭豁亮,衝口而出:「啊,我明白了,莫非是落羽生……」轉頭看向樂之揚,後者也是微微點頭。
朱微的心子怦怦直跳,落羽生有造化迷霧之能,太和殿上已有顯露,那一陣濃霧突如其來,若非鬼怪神通,恐怕就是此人所為,不,興許他本就不是人類,而是狐仙神怪。
小公主浮想聯翩,不覺痴了呆了,過了片刻,但覺室內沉寂,轉眼看去,朱元璋舉頭望天,雙眉緊皺,似有難題思索不透,樂之揚本也低頭想著什麼,覺出朱微目光,抬起頭來,兩人四目相接,心中均是一陣酥軟。
「奇怪。」朱元璋喃喃自語,「真是奇怪……」
「什麼奇怪。」朱微忍不住問道。
朱元璋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時陰影晃動,一個灰衣人無聲無息地走進房裡,手裡捧著瓷壺茶杯,他在傢什間穿行,如魚得水,一絲一毫也不曾絆到,反是樂之揚和朱微,知他又聾又瞎,為他擔足了心事。
灰衣人走到近前,將茶具放在桌上,微微欠身,伸出右手,朱元璋伸出食指在他手心畫了幾下,灰衣人連連點頭,默然退下,出門之時,也未碰到任何器物。
朱微看得驚訝,問道:「爹爹,他的鼻子這麼靈?東西在哪兒也能聞到?」
朱元璋微微點頭,冷笑道:「聽不見,看不見,只剩一個鼻子,要是不靈,又怎麼生活?」
「他們……」朱微低下頭,神情黯然,「他們這個樣子多久啦?」
「打小兒就是如此。」朱元璋甚是不耐,「少說也有二十年了吧!」
樂之揚心中一陣難過,如此說來,這三個廢人年紀不過三十,看起來卻如五十老人,想著又憐憫又惱怒,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湊巧看見,臉色微微一沉。
忽聽朱微又說:「爹爹,這些人真、真是你害的麼?」
朱元璋白眉一挑,似要發怒,可又生生忍住,說道:「點子是朕出的,人麼,是冷玄調教的。」
朱微的心裡一陣翻騰,她素知父親殘忍,可也只有耳聞,而今親眼目睹,當真百味雜陳。
「微兒。」朱元璋又說,「你一定以為為父殘忍……」朱微忙道:「女兒不敢!」
「你那樣子騙得了誰?」朱元璋漫不經意地道,「這三個人都是欽犯後代,倫律當斬,好死不如賴活,讓他們活到如今也算不錯了。」說到這兒,自覺說服不了女兒,心頭怒火上躥,重重一拂衣袖,勁風掃過,燈燭一陣搖曳。
這時灰衣人又走進來,手裡捧著紙筆墨硯、印泥火漆等物。朱元璋提起毛筆,說道:「微兒,磨墨。」
朱微碾好香墨,朱元璋鋪開宣紙,狼毫染墨,皺了皺眉頭,抬頭看向樂之揚。
樂之揚知道他信不過自己,笑了笑,退到一邊。朱元璋這才筆走龍蛇,刷刷刷寫滿一紙,而後吹乾溼墨,抽出頭上白玉髮簪,對著燭火瞧了一瞧。樂之揚驚訝發現,髮簪一頭竟是一枚小小印章,刻有數個蛛絲小篆。朱元璋蘸過印泥,蓋上印章,塞入一個信封,用火漆封好,火漆上也蓋上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