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背後其人

「摸到石板了麼?」朱元璋停頓一下,「用力搬開……」

樂之揚搬開石板,摸到一根涼冰冰的鐵桿,忽聽朱元璋急聲道:「將鐵桿拉起來。」

樂之揚愣了一下,抓住鐵桿向上拉起,咔嚓,數尺外一塊青石板突地彈起,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入口。

「下去……」朱元璋話沒說完,朱微已然扶著他跳進地窟。樂之揚百忙中將石板、石頭復位,方才跟著二人進入。

剛進地窟,樂之揚便覺腳下竟有階梯,至於入口石板,足有三尺來厚,背後鑲嵌了一個精鋼把手。

樂之揚下降幾步,抓住把手,匆匆闔上石板。只聽一連串細微響聲,機括互動互移,把手自行插入一個凹槽。石板由此閉合,倘若不知假山內的機關,再也無法從外面開啟。

直到此時,樂之揚才算放下心來,鬆一口氣,頹然坐倒在階梯上面,但覺渾身痠軟、頭腦空空,忽然之間沒了力氣。

密道之內,盡是朱元璋粗重的喘息。老皇帝肺疾甚重,平素不免咳嗽,可他生於饑饉疫病,父母兄弟全都病死餓死,唯獨他一人存活下來,後來苟全於亂世,一同起兵的同伴不知多少死於非命,朱元璋能夠脫穎而出,掃蕩群雄,不能不說他心志之堅、命運之強,遠遠超乎常人。當此非常之時,未免洩露行蹤,他竟以極大毅力止住咳嗽,樂之揚心知肚明,也暗暗佩服此老毅力了得。

思忖間,忽聽上方有人說話,正是衝大師的聲音:「奇怪,應該就在這一帶,怎麼一下來,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了。」

明鬥咳嗽一聲,說道:「竺老弟,周圍你都搜過了麼?」

「怎麼沒有?」竺因風氣哼哼說道,「以我的輕功,方圓數里之內,一炷香就能走一個遍,剛才我轉了一大圈,連個鬼影兒也沒看見。」

略一沉默,衝大師又說道:「竺兄的追蹤功夫是大草原上練出來的,追蹤百里,鮮有閃失,除非……」

「除非什麼?」明鬥問道。

衝大師道:「除非此間暗藏密室!」話一齣口,地窟三人心頭大震,忽聽砰然巨響,夾雜石塊碎裂之聲,分明衝大師正在敲打假山。

樂之揚冷汗迸出,忽覺黑暗中一隻手悄然伸來,他順手接住,但覺嬌小涼膩,似在微微發抖。樂之揚輕輕摩挲那手,心頭湧起一股甜蜜:「就算發現這兒又怎樣?大不了我們死在一起……就算死了,也好過隔了一道宮牆,忍受無窮無盡的相思之苦。」意想及此,不以為苦,反以為樂,這一場牽動天下的大劫難,對他來說竟是說不出的幸福快樂。他握著少女纖手,感受她的溫暖,嗅著她的芬芳,心中如痴如醉,恨不得這一刻永遠停留。

朱微害怕樂之揚暴露身份,之前時時迴避、以防嫌疑,心中的思戀之苦並不比樂之揚稍弱半分,有時午夜夢迴,總是夢見與情郎分離,醒來時淚流滿面,心中無限惆悵。此刻地窟漆黑,朱元璋一無所見,朱微但覺樂之揚的手溫暖有力,雖然危急在上,也覺心中安穩,似乎只要樂之揚在旁,再大的兇險也能渡過,想到這兒,禁不住歪過身子,輕輕地將頭擱在樂之揚的膝蓋上。

樂之揚有所知覺,伸出左手,輕輕撫摸朱微的面頰,滑膩溫軟,軟如綢緞,光如精瓷。朱微意亂情迷,頑皮起來,輕輕地在他手心吐了一口氣,暖如春風,直透心田,同時伸出纖纖食指在他手心寫畫,一筆一劃,先後寫了四字,連起來就是:「你想我麼?」

樂之揚只覺一股情火從心底躥起,熱辣辣直衝雙頰,也用手指寫道:「想啊!」朱微又寫:「有多想呢?」

「千想萬想!」樂之揚激動起來,運指如飛,「想一輩子!」

朱微心中酥軟,情緒起伏難定,停頓一會兒,才寫道:「既然這樣,我死也無憾!」

樂之揚熱血灌頂,頭腦滾熱,忘了朱元璋在側,便要伸手將朱微摟入懷裡,這時間,忽聽衝大師說道:「假山裡沒有。」

這話好似一桶冰水澆在樂之揚頭上,他心火頓消,理智迴歸,想起大敵在前,忙又側耳聆聽。只聽明鬥說道:「不在假山,又在哪兒?」

「也許在地下。」衝大師說完,響起篤篤悶響,似有巨象踩踏地面。樂之揚一顆心還沒落下,頓有高高懸起,此間空洞,踩踏上方石板,聲音必與實地有異,衝大師一旦踩中,地窟必然暴露。

正焦急,上方石板一震,衝大師已然踩到,接著停下腳步。樂之揚渾身一緊,氣貫全身,只待衝大師掀開石板,立刻奮力出手,求個同歸於盡。

忽聽衝大師悻悻說道:「沒有……沒有地洞!」

樂之揚一愣,伸手向上摸去,發現丈許方圓都是精鐵澆鑄,並以三角鐵架支撐,與其說是石板,不如說是一扇極牢固的鋼鐵門戶,縱然用力踩踏,發出的聲音也與實地無異。

樂之揚鬆一口氣,暗暗佩服設計這一機關的巧匠,忽聽衝大師又說:「可惜,古嚴沒來,有他的蝙蝠,對頭休想逃掉。」

「怪得了誰?」竺因風冷哼一聲,「他長得怪模怪樣,裝扮成太監也沒人肯信。」

樂之揚聽得好笑,心想:「你的樣子又好看多少?讓你矇混進宮,也是禁軍瞎了眼。」

忽聽明鬥說道:「和尚,你既然來了,冷玄一定死了。」

「不死也差不多了!」衝大師嘆一口氣,「他捱了我一拳一腳,應該離死不遠,可惜霧氣太濃,讓他逃了。」

明鬥怒哼一聲,厲聲道:「他是我殺父仇人,不是你攔著,我早就一掌將他斃了。」

「實不相瞞。」衝大師淡淡說道,「冷玄與我有點兒淵源。」

「什麼淵源?」明鬥氣憤難平,「他是你爹麼?太監生禿驢,真是天下奇聞。」

「你懂什麼?」衝大師語聲中蘊含怒氣,「冷玄早年落難,家師對他有救命之恩,此人最重恩怨,有仇必償,有恩必報,若不是他顧念舊恩,今日我也無法得手。哼,也是他太過託大,他武功遠勝於我,卻不料智勝於力,我不用武功也能勝他……」

「大和尚。」竺因風冷不丁開口,「和尚,那一陣怪霧是什麼來路?難道這宮裡面有鬼?」

「這個麼?」衝大師沉默一下,「倘若不是鬼呢?」

「什麼?」竺因風衝口而出,「不是鬼,難道是人?」

明鬥忽然啊了一聲,叫道:「不對,你、你說的那人莫非、莫非……」結結巴巴,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沒錯。」衝大師意味深長地道,「除了那人,還能有誰……」

「不可能。」明鬥嘶聲高叫,「那人不該在這兒,再說……他怎麼會救朱元璋?」

「這個我也想不明白。」衝大師長嘆一聲,「倘若真是那人,事情大大不妙。也罷,我先回去,幫助晉王料理後事,你二人繼續搜尋,找不到朱元璋,你們也不用回來了。」

「什麼意思?」明斗大怒,「你要過河拆橋?」

衝大師冷冷道:「你連晉王也想殺,還有臉回去見他?」

明、竺二人一時默然,衝大師步子匆匆,很快去遠。寂靜時許,明鬥才說:「竺老弟,大和尚說得對。你我跟他不同,都不是當奴才的坯子,晉王那個庸才,不值得咱們效力。」

竺因風道:「說的是。」明鬥又說:「你我再去附近搜一搜,也許密室不在這兒,而在別的地方,再說既然來了,不可空手而回,找不到狗皇帝,找幾樣大內的寶物也是好的。」

「說得是。」竺因風吃吃發笑,「那狗皇帝病懨懨的,料也活不了幾天,大和尚自以為是,讓他們鬼打鬼好了……」

兩人說說笑笑,去得遠了。樂之揚不勝鄙夷,尋思這二人宵小鼠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衝大師瞎了眼,才會拉他們入夥。想著伸手去摸機關,想要開啟石板,忽聽朱元璋說道:「不能出去!」

「為什麼?」樂之揚奇怪問道。

朱元璋沉默一下,說道:「也許他們假意遠去,其實躲在一邊窺視。」

樂之揚心頭一震,尋思此事不無可能,薑是老的辣,朱元璋當真心思縝密,當下說道:「那麼再等一陣子……」

「等不得。」朱元璋決然道,「此間不可久留,馬上帶我出宮……」

「出宮……」朱微怯生生問道,「怎麼才能出宮?外面都是三哥的人……」

「三哥?」朱元璋哼了一聲,陰森森說道,「微兒,記住了,從今往後,你沒有什麼‘三哥’!」

朱元璋起兵以來,從未落入如此絕境,更別說反叛他的竟是親生兒子。知子莫若父,晉王陰蓄異謀、志在皇位,朱元璋並非一無所知,只不過晉王陰謀為體、膽識不足,當年北征蒙古,燕王、寧王均有戰功,只有晉王晚出先退,無功無過,頗有縱敵自保的嫌疑。朱元璋震怒之下,多次下旨斥責。故而在他看來,晉王既無膽子,也無能耐,任他如何折騰,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萬料不到,這孽子賊膽包天,敢在自家壽辰動手,而且胃口極大,非但挾持自身,更要將皇族一網打盡,若其當真得逞,江山易主也不過是一個晝夜的事情。想到這兒,朱元璋心跳加劇,手心裡握了一把冷汗。

換了他人,遭逢如此劇變,要麼一命嗚呼,要麼心灰意冷。可是朱元璋一生好鬥,事情越兇險,越是激起他心中鬥志,至於和平安樂,反倒百無聊賴,晉王的謀逆固然讓他傷心,可也只是一時半會兒,難過勁兒一去,滿心只想著如何克服危機、渡過險難,至於親情糾葛、病魔纏身,盡是細枝末節,全都不在他的心上。

「順著石階走。」朱元璋慢吞吞地說道,「這是一條暗道。」

樂之揚和朱微均感訝異,兩人黑暗中互握一下手,連連不捨地分開。樂之揚背起朱元璋,順著石階向下行走,下方溼氣更濃,夾帶一股濃濃的土腥味兒。

走了片刻方才見底,樂之揚粗略估算,此處距離地面足有二十餘丈,兩側均是長條砂石,堆砌齊整,伸手一摸,冰冷潮溼。

「放……」朱元璋嗓音嘶啞,「放朕下來。」

樂之揚忙將他放下,朱元璋背靠石壁,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聲嘶力竭,似要將心肝肺腑一股腦兒牽扯出來。朱微慌了手腳,上前拍打他背,可是全無用處。樂之揚撥開朱微,將手按在朱元璋後心「至陽穴」上,轉運周天,注入一股內力。

他練的「靈飛真氣」本是極精純的道家內功,清虛沖和,注入朱元璋的「手太陰肺經」,循經絡流轉一週,涼沁沁有如一股清泉,所過陰火消滅、陽氣滋生。朱元璋咳聲漸小,最後停了下來,喘一陣粗氣,澀聲說道:「有勞了。」

兩人相識以來,朱元璋強橫霸道,從無謙和之辭,此刻乍然說出。樂之揚深感意外,微微一愣,笑道:「陛下客氣了。」

朱元璋嘆一口氣,又道:「小子,你去對面牆上,將火把取下來。」

「火把?」樂之揚又是一愣,摸索片刻,果然有一支火把斜插在牆上,用油布密密層層地裹好,拆開以後,裡面還有火折等物。

樂之揚引火點燃,照亮丈許遠近,但見朱元璋面如死灰、朱微臉上帶淚,轉眼再瞧,前方不遠處有一扇厚厚的鐵閘。

「當心一點兒。」朱元璋冷冷說道,「這裡面有殺人的機關,唔,你先扶我起來。」

樂之揚背起朱元璋,朱微手持火把照明。朱元璋指點樂之揚如何行走、以免觸發機關,走到鐵閘門前,朱元璋指出開門機關。樂之揚用力扳轉,閘門徐徐開啟,三人方才進入,即又砰地關上。

樂之揚吃了一驚,回頭看那鐵閘。朱元璋卻催促他繼續向前。樂之揚無法可想,只好硬著頭皮向前走去,一路上不乏機關岔道,樂之揚眼花繚亂,朱元璋卻是識途老馬,對於地形瞭如指掌,逢關指路,一無差錯。樂之揚邊聽邊走,暗暗佩服這七旬老叟記性了得,換做自己,進入這蜘蛛網似的密道,早已不知東西,難免陷入岔路,活活困死餓死。

不知走了多遠,地勢向上,溼氣更濃,不多一會兒,前方出現一抹微光,幽黑泛藍,分明就是出口。樂之揚心湧狂喜,腳步加快,走了十餘步,忽聽朱元璋叫道:「停!」

樂之揚應聲止步,定眼望去,吃了一驚,敢情前方兩步之遙就是一道石坎,下方一眼井水,映襯些微月光,漣漣泛波,湧起沖天寒氣。

樂之揚暗罵自己糊塗,空負一身武功,幾乎失足落水,他落水不打緊,朱元璋病弱之身,在井水裡一浸,那也不用活了。

朱微趕上來,照見井水,舉目望去,井口如眼,窺見星宆,夜空至深至邃,點綴幾粒寒星。

「好傢伙。」樂之揚失笑道,「這就叫做坐井觀天麼?」

「說什麼胡話?」朱元璋舉起手來,在他後腦重重一拍,「你當我是亡國之君?」

當年金滅北宋,俘虜徽、欽二帝,關在北國五國城,掘土為井,將二人吊入井內,令其「坐井觀天」,極盡羞辱之能事。朱元璋遭逢鉅變,雖未落入敵手,可也算是陷身絕境,樂之揚本是無心之言,他聽來卻是刺耳之極。

樂之揚吐了吐舌頭,笑道:「抱歉,陛下你和宋微宗不一樣,他被異族抓去折磨,你可是趕走蒙古人的大英雄。」

「也沒多少不同。」朱元璋沉默一下,「英雄只要輸了,一樣變成狗熊。」

氣氛凝重起來,沉寂一會兒,朱微忍不住問道:「父皇,我們怎麼上去?」朱元璋道:「你陪我在這兒等著,小子,你先上去,井壁上有落腳的地方。」

樂之揚放下人,接過火把一照,果見井壁上坑坑窪窪、多有凹陷,平常人落足不易,只要稍會武功也不難上去,當下縱身而上,左右蹬踩井壁,一口氣躥出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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