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佳人逢難

「這個好辦。」明鬥蠻有把握,「印璽在咱們手裡,假擬一份聖旨,賜死燕王不就行了?」

這話一齣,就連潛伏一旁的樂之揚也覺好笑,衝大師連連搖頭,說道:「燕王梟雄之性,可不是孝子賢孫。明先生,換了是你,只憑一張聖旨就會乖乖受死麼?」

明鬥想了想,搖頭道:「不會。」頓了一頓,「話雖如此,覆水難收,就算不動手,晉王也一定記恨在心。」說著看向晉王,目光陰狠。

衝大師雙眉一揚,沉聲道:「明鬥,你想幹什麼?」明鬥笑道:「一不做,二不……」「休」字還沒出口,明鬥撲向朱元璋,竺因風則撲向晉王。

衝大師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這二人狼子野心,節骨眼上跟自己作對,心中深感懊悔,可又騎虎難下。當下一拳逼退明鬥,又出一腳踢向竺因風的小腹,二人讓過拳腳,稍退又進,招法更見凌厲。

衝大師擋住二人,心裡卻是暗暗叫苦,此刻擒住皇族,貌似大獲全勝,可是權謀之事瞬息萬變,一個不慎便有覆亡之危,身在皇宮大內,周圍宮人無數、禁軍遍佈,一旦發覺逆謀,後果不堪設想,縱然不至傾危,如要善後,也會多出許多麻煩。如今之計,唯有奮力擊倒這兩個蠢材,然後再逼朱元璋就範。

心念及此,痛下殺手,一時拳風呼呼,「大金剛神力」縱橫激盪,逼得竺、明二人左右躲閃,微微有些狼狽。

晉王望著三人,臉色忽明忽暗,心中猶豫,去留難定。正心煩,忽聽颯的一聲,不遠處花木分開,樂之揚和朱微跳了出來。

晉王嚇了一跳,倉皇后退。樂之揚也不瞧他,自顧自奔向朱元璋,一個死士攔路,樂之揚腳下不停,竹枝急送,刺入對方咽喉。鮮血迸濺,那人捂著頸項仰天倒下,樂之揚轉身扶起朱元璋,將他背在身後。

老皇帝見他,驚喜流露,銳聲叫道:「是你……」話音未落,忽聽朱微發出一聲驚呼。

樂之揚與朱微約定,他救朱元璋,朱微刺殺晉王。倘若成功,衝大師一無籌碼、二無傀儡,陰謀詭計統統都要完蛋。原本朱微劍法高明,殺死晉王不在話下,她一劍刺出,晉王忙舉手中鋼刀抵擋,朱微手腕一沉,叮噹一聲,就將鋼刀挑飛,這一招出自「天衝劍」,後面的變化當是縱劍直進,刺穿對方咽喉。換了樂之揚必不手軟,可是朱微本性天真,對方又是打小兒敬畏的兄長,臨到刺出,望見晉王雙目,心頭一軟,劍勢略略停頓。

這一猶豫,晉王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身子一矮,避過劍鋒,跟著懶驢打滾,骨碌碌滾出數尺。

朱微愣了一下,正要舉劍追擊,一股巨力磅礴湧來,逼得她氣喘不得,接連後退兩步。衝大師一拳未已,第二拳飄然送出,朱微為拳勁裹挾,氣血上衝,「啊」的叫出聲來。

樂之揚來不及多想,一手抱起朱元璋,縱身直上,竹劍斜刺衝大師的頸項。這一劍精奇狠辣,後招無窮。衝大師不敢大意,放了朱微,反掌相迎,掌風所過,咔嚓,竹劍折斷了一截。

樂之揚倒退一步,衝大師正要進擊,忽覺兩股狂飆從後襲來,只得旋身出掌,啪啪兩聲,擋住竺因風和明斗的辣手。他倉促間連鬥四人,顧此失彼,右脅出現一絲破綻,朱微看得分明,一咬牙,縱劍刺出。

衝大師覺出劍風,暗暗叫苦,百忙中反手下掃,當,險之又險,一指彈中劍鋒。朱微虎口發熱,長劍歪歪斜斜地向左偏出。衝大師則是指尖迸血,竟為「秋神」劍劃傷,這時勁風忽來,樂之揚揮舞斷竹刺向他的小腹。

衝大師避無可避,猛地運氣沉身。撲,斷竹中的,好似刺中一塊鐵板,樂之揚虎口劇痛,手臂發麻。衝大師橫移一尺有餘,瑩白的面孔閃過一抹血紅,刺中處痛徹肺腑,經脈來回振盪,大有滯澀之感。他只怕明、竺二人趁人之危,顧不得審視傷情,反手一掌掃開樂之揚,力貫雙足,騰空跳起,呼呼兩腳踢出,逼得明、竺二人連連後退。

連退三大強敵,衝大師總算緩過勁來,他翻身落地,運掌護住全身,衝著明、竺二人叫道:「朱元璋逃了,誰也別想活。」

那二人應聲醒悟,朱元璋如果逃脫,必定反擊,那時一呼萬應,後果不堪設想。心念及此,兩人棄了衝大師,直撲樂之揚。

衝大師心頭一動,反身衝向朱微,他深知樂之揚對這小公主的情意,若能生擒朱微,必能逼他就範。大和尚行動如風,聳身之間,騰身半空,五指大張,蒼鷹搏兔一般抓向朱微的咽喉。

不料五指未到,眼前光芒忽閃,朱微不躲不閃,舉起寶劍徑直迎來,「秋神」劍寒氣森森,激得衝大師周身發冷。他沒想到這小公主嬌嬌怯怯,出劍如此凌厲果決,心頭一凜,錯步轉身,移到朱微左側,手爪繼續向前抓出,誰知朱微的長劍隨著他身法轉動,勢如斗柄指南,劍尖不離他的手心。

衝大師冷哼一聲,手腕轉動,五指伸縮若電,想要空手奪劍,不料朱微一抖手,劍花朵朵,飄如瑞雪,繞過他的爪子,直奔大和尚周身要害。

這一招「武曲劍」玄妙莫測,衝大師吃了一驚,收手後退,盯著朱微滿心詫異。他先前看見朱微對付晉王,以為她劍法不過如此,故而生出輕敵之心,誰料一個照面,對方劍法精妙,與之前判若兩人。

若是殺人爭勝,朱微不免手軟,此刻一心自保,反而發揮出了「奕星劍」的妙處,這一路道門劍法講究後發制人,不爭而爭,隨敵人而變化,故而這幾劍守中帶攻,殺了衝大師一個措手不及。

衝大師一退,朱微緩過一口氣,轉頭望去,樂之揚挽著父親以一敵二,東倒西歪地陷入險境,慌忙縱身上前,運劍刺嚮明、竺二人。

樂之揚見機,使出「飛影神劍」。兩人並肩出手,頓成合璧之勢,相生相成,威力陡增,劍影離合變化,明、竺二人被鬧了個手忙腳亂。

衝大師吃過苦頭,一瞧便知根底,將身一縱,撲向樂之揚的身後的朱元璋。

樂之揚揹著老皇帝,受了拖累,施展不開,衝大師這一下攻其必救。樂之揚如果轉身應付,勢必亂了劍招,聯劍之勢一破,必然落入捱打境地,但若置之不理,「大金剛神力」之下,朱元璋必死無疑。

樂之揚無法可施,一咬牙,正想轉身應敵,冷不防一道白色人影縱身暴起,橫空撞向衝大師。衝大師猝然遭襲,急急停身,揮臂橫掃,砰,白影倒退數尺,衝大師也噔噔噔倒退數步,胸中氣血翻騰,瞪眼望去,冷玄帶著鐐銬,顫巍巍站在那裡,麵皮漲紅髮紫,口唇開合兩下,撲,吐出一股血箭。

「冷公公。」樂之揚喜不自勝,生平第一次對冷玄生出好感。

冷玄嚥下一口鮮血,看了看雙腳,銳聲叫道:「斷鎖!」朱微會意,轉身揮劍,叮,斬斷他雙腳鐐銬,待要再斷雙手之鎖,衝大師早已揮拳攻來。

冷玄哼了一聲,伸出雙手食指,點點戳戳,伸縮不定。

「陰魔指?」衝大師神色微變,沉身坐馬,雙拳輪番送出,拳風指力交接,發出一連串嗤嗤異響。

冷玄與明鬥有殺父之仇,兩人見面,明斗大肆毆辱。天幸冷玄內力渾厚,沒有當時送命,加上衝大師出言阻止,方才逃過一劫。他假意昏死,麻痺對手,緊要關頭髮難,解了樂之揚的危局。換在平時,冷玄的武功勝過衝大師不少,今日內傷沉重,功力大打折扣,每使一記「陰魔指」,都是牽心扯肺,五臟六腑似要翻轉過來,鬥了數合,便覺力不能支,步步後退,盡落下風。

雖然如此,冷玄纏住衝大師,樂之揚和朱微緩過氣來,聯劍對敵,且戰且退。事關天下成敗,竺因風和明鬥也使出渾身解數,縱不能攻破對手佈下的劍網,只要將其纏住,也是大功一件。樂之揚帶了一個朱元璋,憑空多出莫大的累贅,進退兩難,只能原地打轉。晉王也怕父親脫身,心急火燎,呼呼喝喝,指揮一干死士四面圍堵。

雙方生死相搏,性命繫於毫髮。眾皇族心絃緊繃,屏息注視,每逢樂之揚一方遇險,眾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見其脫險,又才稍稍放下,這麼心上心下,一驚一乍,心情緊張之甚,當真生平未有,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恍若度過百年光陰。

這邊打鬥激烈,四周卻是靜得出奇。月亮升上樹梢,昏濛濛籠罩一層霧氣,樹上的寒鴉嘰嘰咕咕,彷彿輕聲嘆息,一隻黑貓彈丸似的從屋脊上跑過,奔跑中回頭一顧,綠幽幽的眼瞳彷彿兩團鬼火。

景物越發模糊,上至明月,下至草木,漸漸沒入一片煙靄。水霧自池沼中升起,起初薄薄一層,飄浮水面之上,漸漸匯聚變濃,好似池沼暗藏蛟龍,大口大口地噓雲吐霧。

水氣一團接著一團,夜色裡幽幽發白、聚而不散,先後吞沒假山池沼、花木草樹,漸漸的人物也被籠罩,只見形影,不見面目。

樂之揚苦鬥良久,本已陷入絕境。這一陣霧氣來得不早不晚,反而成了絕佳庇護。明鬥和竺因風不能視物,要麼縮手縮腳,要麼亂打一氣,這麼一來,對手護住全身就無大礙。

衝大師也看出不妙,連連揮掌驅散霧靄,掌風所及,霧氣散而復聚,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重,白如牛羊乳汁,似要在虛空中流淌起來。

「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聲勢浩大,冷玄只看霧氣流轉,就能猜測出衝大師的拳路,反之「陰魔指」以陰柔見稱,來去全無徵兆,於霧裡出手更是詭譎莫測。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有跡可循,另一個無處可尋。原本衝大師佔盡上風,三四招下來,兩人攻守易位,冷玄出指不絕,衝大師只有招架之功,但覺對方的指力若有若無、倏來倏去,稍一疏忽,有就敗亡之虞。

冷玄略佔上風,有了說話機會,於是嘎聲叫道:「小子,快走!」樂之揚一愣,詫道:「你叫我麼?」

「不叫你叫誰?」冷玄大為慍怒,「聖上安危第一,你還磨蹭什麼?」

樂之揚會意,朱元璋身系天下,他一日不死,一日便有轉機,如今之計,先逃出此間再說。他耳力聰靈,霧裡反佔便宜,聽出朱微方位,靠近她低聲說:「把手給我。」

朱微一愣,交出左手,兩人雙手相握,樂之揚轉身就跑。明鬥和竺因風明知道二人意圖,可是身邊霧氣繚繞,眼前白茫茫一片,跟著追趕一程,對頭時隱時現,始終難以把握行蹤。

兩人又懊惱、又不解,不知這怪霧從何而來,可是丟了朱元璋萬萬不可,到此地步,也只有硬著頭皮窮追不捨。

樂之揚奔跑一陣,霧氣消散,四周清明起來,回頭望去,遠處三道黑影如閃電般掠來,其中一人頭腦光光,反映月色,幽幽發亮。樂之揚心往下沉,暗忖衝大師趕來,冷玄一定凶多吉少,倘若被這三人趕上,再也沒有脫身的機會。

惶急中,忽聽朱元璋在耳邊低語:「去御花園。」樂之揚一愣,反問:「御花園在哪兒?」

「跟我來。」朱微拉著他急向左轉,進入一道迴廊,七折八拐,又鑽入一條巷子。

宮裡殿閣林立、繁複曲折,此時成了絕佳的掩蔽,衝大師等人縱有追蹤之能,要在這千簷萬瓦里找出三人也不容易。衝大師大呼小叫,上下指揮,將人分作兩撥,竺因風在下,衝、明二人在上,從高處觀望對方行蹤。

樂之揚兵來將擋,拽著朱微只在屋簷下、牆根邊行走,身處視野死角,決不輕易暴露。衝大師居高臨下,也不過看見少許形影,時隱時現、殊難把握,幾次追錯方向,心中暗罵樂之揚奸猾。

穿過幾座宮殿,均是空無一人,樂之揚心中怪訝,說道:「奇怪,怎麼沒人?」朱微應聲一愣,也道:「是呀,怎麼沒人?」

朱元璋冷哼一聲,悻悻道:「不用說了,這個是朕作法自斃……」其他二人聽得奇怪,可是時機緊迫,無暇多問。

原來晉王假傳聖諭,下令宮女太監撤入皇城,不得在宮中停留。要知道,朱元璋生平言出法隨、決不寬貸於人,宮女、太監稍不如意,立馬人頭落地,久而久之,再荒唐的旨意也無人膽敢違抗,縱覺事有蹊蹺,也只能乖乖地依令行事。是以壽宴上打得天昏地暗,並無一人趕來過問。朱元璋定下的嚴規峻法,此刻反噬其身,事到臨頭,連報訊的人也找不到一個。

又轉一個彎兒,花香襲人,草木蓊鬱,亭臺閣樓隱隱在前,顯得錯落有致。天上斜月玲瓏,清輝灑落人間,當真良辰美景,可惜無人鑑賞。樂之揚只顧埋頭狂奔,藉著花木掩蓋行蹤,一溜煙跑到一座假山前,忽聽朱元璋叫道:「停!」

樂之揚應聲止步,朱元璋手指假山,喘息道:「那、那邊有個洞,裡邊有塊石頭,你、你把它移開。」

樂之揚心中狐疑,將老皇帝交給朱微,伸手探入孔洞,果然有一塊凸出的山石。他用力一掀,石頭骨碌滾開,下面露出一塊石板,左側有槽,可容手指扣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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