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曲旋繞,斜陽落盡,一陣涼風吹過,晴空下瀟瀟灑灑地飛起細雨,是時薄暮初至、嵐靄未生,明霞映照之下,千萬雨絲晶瑩發亮,彷彿一片靈光普照人間。
雨落煙起,衣帽微溼,論理本應該散會,可是上至皇帝,下至太監,竟無一人出聲打斷。
當,鐘聲才歇,咚的又是一聲鼓響,鐘鼓聲還在迴盪,樂之揚旋身站定,雙手下垂,臉上笑意不退,琴、簫、鍾、鼓卻已各歸其位,靜靜擺放一隅,儼然從未動過。更奇的是,那雨說來就來、說去就去,樂曲消散之際,雨也無聲停止,彷彿老天爺聆聽此曲,忘了關閉雲門,靈雨霏霏,洩露天機。
撲啦啦,屋脊上不知何時歇了一排鳥兒,沒了音樂可聽,紛紛盤旋飛走,池塘裡傳來微不可聞的吐泡聲,幾隻魚兒翻身下沉,搖動枯荷敗葉,發出窸窣響聲,這一切夾雜在鐘鼓餘韻之中,說不出的和諧應景。眾人無不感覺,樂之揚這一曲,到了此時此刻才算了結。
「好!」沉寂片刻,朱元璋終於開口,目光轉向寧王,眼角皺紋舒展開來,「十七,你看這一曲怎麼樣?」
「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寧王微微嘆息,欲要站起身來,不料身子發軟,彷彿浸在溫熱水裡,懶懶地提不起半分氣力。他心覺奇怪,掙扎一下,身子仍是不動。
寧王莫名其妙,定一定神,環視四周,發現一干公主王孫全都癱坐不起,太監、宮女也是搖搖欲墜,撲通、撲通,接二連三有人摔倒。
寧王更覺糊塗,可又不知發生何事,茫然間,嘩啦啦一陣響,樂之揚踉蹌摔倒,撞翻了身邊樂器,琴碎鼓破,滿地狼藉。樂之揚扶著編鐘木架,想要掙扎站起,可是手上一滑,木架向內倒下,將他壓在下面,編鐘砸在額角,登時鮮血淋漓。
「啊!」朱微失聲驚叫,「樂、樂……怎麼回事?我、我的腿……」
寧王應聲望去,朱微雙手按桌,神情惶急,盯著編鐘架子,眼裡似要流下淚來。寧王瞧著妹子,心頭恍恍惚惚,只疑身在夢裡,想要抬手掐肉,卻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
朱元璋病魔纏身,本就身軟無力,到了此時,反而不覺有異。他生平見事極快,縱然老弱多病,心思依然銳敏,一瞧四周,登時明白幾分,「嘿」了一聲,舉目掃去,人群癱倒一片,衝大師白衣卓立,格外惹眼。兩人目光交接,衝大師微微一笑,眼裡大有嘲弄神氣。
朱元璋白眉緊鎖,抬眼望天,忽地咳嗽一聲,說道:「是你麼?」嗓音一頓,變得苦澀起來,「老三!」
晉王挺身端坐,悠然拿起酒壺,簌簌簌倒滿一杯。他身後站立兩個太監,都是晉王府帶來的心腹。
晉王不動聲色,喝完杯中之酒,手扶桌案站起身來,笑嘻嘻拱手說道:「父皇見諒,孩兒得罪了。」
「好小子。」朱元璋盯著晉王,目光甚是沉痛,「朕一生破敵無算,不想死到臨頭,栽在親生兒子手上。」
「慚愧,慚愧。」晉王笑容不改,殊無愧色,「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朱元璋冷哼一聲,又向衝大師說道:「和尚,你使了什麼手腳?」衝大師笑了笑,目光掃向「興隆笙」。
朱元璋眉頭緊皺,回看冷玄。後者盤膝坐下,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死,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老皇帝心往下沉,臉上不動聲色,慢慢說道:「冷玄檢視過這東西,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衝大師呵呵一笑,忽地伸出右腳,對準風囊猛地踩下。啪,風囊四分五裂,噴出若干細白粉末。
朱元璋恍然大悟。原來風囊中暗藏毒粉,衝大師彈奏之時,大力踩踏風囊,流風所過,毒粉順著軟管進入木櫃,再由紫竹管向上噴出,粉末隨風飄蕩,悄然瀰漫四周。眾人為音樂所迷,壓根兒沒有留意,直到毒發方才知覺。冷玄檢視「興隆笙」,木櫃、竹管均未放過,唯獨遺漏了這個風囊,也難怪,風囊下毒的法兒妙想天開,冷玄如論如何也想象不到。
朱元璋暗恨冷玄失察,惡狠狠瞪了老太監一眼,後者一無所覺,只顧運氣與迷藥相抗。
「冷公公,何苦白費工夫?」衝大師笑了笑,揚聲說道,「你聽說過‘軟金化玉散’麼?」
冷玄應聲一震,雙目陡張,死死瞪著衝大師,眼珠輪轉數下,忽又頹然閉上。
「大和尚。」晉王瞅了衝大師一眼,無不嗔怪之意,「你說這迷藥一炷香生效,怎麼足足過了兩刻工夫?害我心裡七上八下,幾乎兒以為此事泡湯。」
衝大師笑道:「小僧設計之初,本當壽宴設在內殿,不料竟是露天,地勢空曠,迷藥四散,不易吸入體內。更可怪的是,大晴天下了一陣雨,又沖刷掉不少藥粉,故而十停中吸入的不過三停,分量既少,發作也慢,所幸藥性猛烈,只是少許也生奇效。」
晉王大笑,手拈鬍鬚,喜滋滋說道:「天命歸我,哈哈,那也無可奈何。」
「恭喜陛下!」衝大師合十微笑,「賀喜陛下。」
「哪兒話?」晉王揮手大笑,「全奈大師神機妙算。」言下之意,竟以皇帝自居。
朱元璋雙目生寒,怒不可遏,但他城府甚深,心裡氣惱,面子上卻不動聲色。朱允炆按捺不住,厲聲叫道:「朱棡,你不仁不孝,篡逆謀反,縱然奸謀得逞,也瞞不過天下人的眼睛。」
朱元璋心中暗罵:「混賬,這小子沉不住氣……」念頭還沒轉完,晉王瞅了朱允炆一眼,忽而笑道:「趙千。」身後一個太監應聲上前,晉王一夥事先服過解藥,吸入迷藥也是無礙。
晉王指著太孫,笑道:「掌他的嘴。」
趙千答應一聲,捋起袖子走到朱允炆面前,面露獰笑,舉起手啪啪啪連打耳光。他身懷武功,手勁極大,打得朱允炆口鼻流血、東倒西歪,一眾王孫公主看在眼裡,個個膽戰心驚,周王嘎聲道:「三哥……你,你也太過分了吧?」
「老五。」晉王瞥他一眼、面露笑意,「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埋怨我沒有知會你,不過此事貴在隱秘,你一向拖泥帶水、有心無膽,倘若告知你,你一害怕,豈不壞了我的大事?」
周王尷尬之至,結結巴巴地道:「我,我……」不知如何回答,眼睜睜看著趙千一口氣打完十個耳光,朱允炆面頰高腫,口角淌血,閉著兩眼昏死過去。
「夠了。」朱元璋忽地開口,「老三,你到底想要怎樣?」
晉王手一揮,趙千退到一邊,晉王歪著頭,笑嘻嘻說道:「父皇,你不怪我吧?」
事到如今,他還說這些閒話,朱元璋氣滿胸膛,咳嗽兩聲,竭力忍住,說道:「少放屁,有話就說!」
「好。」晉王雙手一拍,「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父皇,諸王之中我最年長,接替皇位理所當然,你不傳位給我,偏偏交給一個黃口孺子……」他指著太孫,神情快意,「此人一介懦夫,無才無用,他當皇帝,真是天大的笑話。」
朱元璋臉色陰沉,默不作聲,晉王又說:「太孫姓朱,我也姓朱,大夥兒都是你的子孫,誰當皇帝都是一樣。這樣吧,父皇你下一道聖旨,廢了太孫,傳位給我!」
朱元璋仍是不答。晉王不耐,喝道:「張萬,把印璽拿來。」一個隨從昂首走到龍床之前,取過印璽匣子。朱元璋眼看他拿去,無計可施,氣得渾身發抖。
晉王開啟匣子,拈起玉璽瞧了瞧,從袖子裡取出一束黃絹,攤開一看,卻是一份聖旨,字跡大開大合,筆勢頗為凌厲。晉王衝朱元璋笑道:「父皇你瞧,孩兒模仿你的筆跡還過得去吧?」
朱元璋瞪著絹上字跡一言不發,晉王也不理他,自顧蓋上印章,交給張萬道:「你去宮外將其他人帶進來。」張萬接過,匆匆而去。
原來,晉王千方百計,也只帶了三人入宮,如要掌控局勢,人手稍嫌不足,是以假傳聖旨,引入留在宮外的心腹。
遣走張萬,晉王回頭笑道:「父皇你也看見了,印璽在手,兒臣代擬詔書也無不可,但要讓群臣服氣,還須父皇金口玉牙、親自廢黜太孫。這樣麼?才算是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朱元璋盯著晉王,咬牙冷笑,「虧你說得出口!」
「父皇見諒。」晉王假惺惺嘆一口氣,「兒臣這麼做也是為了大明江山,你放心,我當皇帝,一定勝過那小子十倍。」
朱元璋渾身發抖,猛地逆氣上衝,急劇咳嗽起來,他肺疾甚重,直咳得撕心裂肺、麵皮發紫。晉王冷冷旁觀,任其咳嗽,也不援手,朱微一旁看見,急得流出淚來。
咳嗽半晌,好容易止住,朱元璋喘兩口粗氣,澀聲說道:「好,老三,我問你!你繼位之後,如何待你的兄弟侄子?」
「那還用說?」晉王微微一笑,「自然好好對待、一如往昔。」
「允炆呢?」朱元璋盯著晉王,目光嚴厲。
「這個麼?」晉王沉思一下,抬頭笑道,「父皇是我,又當如何?」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聲中不無淒涼。笑了數聲,他兩眼一瞪,厲聲喝道:「做你孃的千秋大夢,老子糊塗十倍,也不會把這江山交給你這個不仁不孝的混賬東西!」
晉王瞧著父親,目光閃動,忽而笑了笑,指著禮物堆道:「趙千,把那口劍取來。」
趙千走上前去,取來一口長劍,晉王接過抽出,劍身冷暗,沉如碧水。他信手一揮,悄無聲息間,一張几案斷成兩截。
「好劍。」晉王挽劍一笑,向谷王問道,「這口劍是你送的吧?叫什麼名兒?」
谷王面無血色,顫聲道:「秋、秋神。」
「秋水為神,好名兒。」晉王點一點頭,漫步走到一個年輕妃子前,笑嘻嘻說道,「張貴人,你好。」
那妃子俏臉發白,哆嗦道:「殿、殿下好。」晉王笑道:「我知道,父王最疼你了,對不對?」張貴人道:「那是聖上的洪恩。」
晉王看向朱元璋,笑道:「父皇,你答應我麼?」
朱元璋冷冷望著他一言不發,晉王頭也不回,手起劍落,撲地刺入張貴人心口。女子不及哼叫,即刻歪頭死掉,人群裡響起數聲驚呼,其中夾雜女子的啜泣。
晉王抽出劍來,在張貴人的袍服上拭去血跡,兩眼一眨不眨,笑眯眯地望著朱元璋。後者神情木然,儼然無動於衷。
「不愧是父皇!」晉王由衷嘆了口氣,輕輕地搖了搖頭,「看來這樣的女子死上一千一萬,也無法叫你回心轉意。哎,也罷,事到如今,只好如此。」慢慢走到朱微身前,笑嘻嘻說道,「十三妹,不要責怪為兄,若要怪,就怪你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