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霓裳羽衣

在場之人貴為皇族,看厭了人間珍寶,早已見怪不怪,可是這一古怪樂器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包括寧王以內,無不心生好奇,紛紛站立起來,上下左右地看個不停。

朱元璋也覺稀罕,略略直起身子,拈鬚問道:「老三,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晉王笑道:「這是前朝樂器,名叫興隆笙?」(按:管風琴的古代雛形)「前朝?」朱元璋雙眉一揚,「大元麼?亡國之音,有什麼好聽的?」說著面露不悅。

「聖上有所不知。」衝大師笑吟吟說道,「此物並非元人所創,而是來自萬里之外的西洋。西洋人崇拜耶氏大神,又因此物聲音宏大,彷彿天神發聲,故而也稱‘神音’。後經波斯之手流入中國,一度風靡前朝宮廷,後來累經戰亂,逐漸失傳。小僧有幸,從一本前朝留下的殘篇中發現此物,再託晉王之福,令其重現人間。」

朱元璋皺眉不語,晉王笑道:「孩兒聽過這東西,確如和尚所說,大有過人之處。」

朱微嗜樂如命,聞言忙說:「父皇,您若不聽,豈不辜負了三哥一番孝心?大元亡國,壞在昏君佞臣,跟樂器又有什麼相干?」

朱元璋看她一眼,冷冷道:「我懂你的心思,不就想聽個新鮮兒麼?」朱微被他說中心思,麵皮微紅,低頭不語。朱元璋見她失望,心生不忍,嘆道:「罷了,如你所願,聽一聽也無妨。」

朱微大喜過望,抬起頭來,雙頰梨渦淺現,笑容分外動人。晉王使個眼色,衝大師走到興隆笙前,還未動作,忽聽有人說道:「且慢。」

衝大師回頭一瞧,冷玄慢悠悠走上前來,咳嗽一聲,說道:「奏樂之先,容我檢視一二。」

晉王皺眉道:「檢視什麼?」

冷玄道:「這東西體格老大,或許藏有暗箭毒刺、勁弩機關……」

「放肆!」晉王胖圓的面孔漲紅髮紫,「你敢說我對父皇不利?」

冷玄沉默不答,回頭看向朱元璋。朱元璋低頭喝一口茶,嘆道:「老狗真會敗興,也罷,你就檢視一下。」

老狗二字本是貶義,但從朱元璋口中說出,大有褒獎冷玄忠心的意思。冷玄會意,向老皇帝欠了欠身,徐徐走向興隆笙。晉王愣了一下,急道:「父皇,這個……」

朱元璋擺一擺手,說道:「這和尚來歷不明,天知道是好是歹,倘若暗藏機關,殺機竊發,那時候可就來不及了。小心駛得萬年船,冷玄的做法沒有錯。」

晉王欲言又止,嘆一口氣,默然退下。衝大師佇立在方櫃之旁,笑嘻嘻瞧著冷玄開啟櫃門,取下銅管,從內到外都不漏過。

過了半晌,冷玄檢視完畢、一無所獲,臉上閃過幾分迷惑,沉吟一下,衝朱元璋微微搖頭。朱元璋冷笑道:「你滿意了麼?」

「滿意、滿意。」冷玄乾笑兩聲,向晉王說道,「三殿下,小僕若有得罪,還請大人大量,原宥則個。」

「無妨。」晉王笑道,「公公一心效忠父皇,小王感激還來不及呢。」

衝大師走到興隆笙前,整飾冷玄弄亂的銅管和玉石按鍵。寧王一邊問道:「大師演奏什麼曲目?」

「霓裳羽衣曲。」衝大師隨口回答。

寧王愣了一下,皺眉道:「《霓裳羽衣》是唐代大麴,須得多人合奏。我看史書記載,演奏這一曲目,需要二十多種樂器,你一人之力,怎麼奏得出來?」

衝大師微微一笑,說道:「我這興隆笙以一當百,只用一樣樂器,卻能發揮出一百種樂器的妙處。」

寧王意似不信,想了想,笑道:「好,本王定要開開眼界。」

衝大師揚起臉來,看了看天,夕陽西下,雲如火燒,不知不覺,「樂道大會」已經比了整整一日。他復又低頭,風箱挪到腳下,右腳一踩一抬,雙手同時落下,一瞬間按下數枚按鍵,一串聲音從木櫃深處發出,高昂宏勁,空靈悠遠,如梵唱、似神諭,彷彿西天雷音,又似萬里長風從九霄之上賓士而過。

眾人都被這響聲鎮住,朱元璋也禁不住直起身來,老眼一掃渾濁,變得冷峻逼人,直勾勾望著興隆笙,流露出一絲驚訝神氣。

不待眾人緩過神來,衝大師腳踏手落,演奏起《霓裳羽衣曲》,此曲原非中原曲目,出自天竺,又名《婆羅門舞》,後經唐明皇用太常刻石之法變更整理,故而有中國之名,無中國之實,飄逸奔放,大有胡風。興隆笙西洋樂器,演奏天竺之曲,當真再也合適不過。

衝大師十指如飛,在百餘枚按鍵上縱橫馳騁,「興隆笙」音域極廣,縱跨八均,橫行八極,高音之中暗藏低音,低音之內又奇峰崛起,一聲之中夾雜數種異聲,好比鐘聲裡夾帶鼓聲,鼓聲中夾帶琴聲,簫聲之中又有琴聲,琴聲繚亂,又有琵琶、古箏相伴。繁音彙集,可又層次分明,真如衝大師所說,一種聲音,竟有上百種妙處。

《霓裳羽衣曲》出自天竺,多有飛旋婉轉、反覆始終的調子,楊貴妃常藉此曲大舞胡旋。遙想當年,絕代佳人肩帶七寶瓔珞、身披五色羽衣,千旋萬轉,終日不絕,天為之昏,地為之亂,日月因之失色,一陣名曲狂舞,耗盡了大唐盛世的元氣。

到了衝大師指下,經由數百根銅管竹管,曲調旋轉之妙發揮得淋漓盡致,每一個低音都在盤旋,有如無數個細小的漩渦,相互糾纏匯合,由小變大,由低變高,伴隨音調升高,小漩渦變中漩渦,中漩渦變大漩渦,大漩渦環環相套,可又各行其是,勢如輻輳繞輪、星辰迴圈,以衝大師為中心,分而不散,聚而不亂,整支曲調化為一個巨大的漩渦,眾人置身其間,心神隨之旋轉,端端無法自已。

嗚,興隆笙發出一聲巨響,彷彿龍神騎著海獸從漩渦裡升起,手持巨大海螺,沖天吹響號角,身邊魚龍吟嘯,精怪夜號,波濤此起彼落,發出微妙和聲。

這聲音響了半盞茶的光景,方才慢慢消散,迴音從遠處傳回,偌大的紫禁城也為之震動。

衝大師大袖一揮,飄然站起,雙頰白裡透紅,彷彿朝霞映日,眸子清如寒潭,亮如兩粒晨星,嘴角上翹,似笑非笑,雙唇嬌紅如花,嫣然欲滴。

眾人望著他,心中均有奇特之感,此人非男非女、非仙非俗,男子看他,勝似佳人好女,女子見他,遠過潘安宋玉,出家人以之為妖,塵世人視之如神,天地造化集於一身,無論男女老少,都想與他親近。

朱元璋長吐一口氣,蒼老枯黃的面孔湧起一抹血色,他目光轉動,看向朱微。

朱微略一沉默,盈盈站起,輕聲說道:「我輸了!」此話一齣,寂靜一團,少許人略略點頭,含山公主更是喜上眉梢,大家都只一個念頭:衝大師人才無雙,勝過朱微理所當然。藩王們直勾勾盯著和尚,油然生出龍陽之好,一干公主妃子更是芳心可可、春情萌動,眉梢眼角流露迷醉神氣。

朱元璋年紀老邁,目光依然銳利,眾人的心思他一望便知,禁不住冷哼一聲,露出慍怒之意,一揮袖,向樂之揚喝道:「還要比麼?」心中卻想,樂之揚一旦認輸,立馬結束壽宴,這和尚太過邪門兒,他再呆時許,沒準兒皇族裡要出醜事。此人斷不可留,今日事了,須得想個法兒將他除掉才好。

正尋思,忽見樂之揚左右瞧瞧,笑了笑,徐徐欠身說道:「不敢不比。」

朱元璋大感意外,手拈鬍鬚,皺眉不語,依他所想,「樂道大會」亂七八糟,越早結束越好。再說衝大師佔了樂器便宜,朱微尚且敗北,樂之揚更加無望,按規矩,樂之揚是複試勝者,他不認輸,殿試的勝負就未分出。

老皇帝猶豫不定,忽聽寧王問道:「仙長奏什麼樂器?」樂之揚想了想,說道:「初試用了幾種樂器?」

寧王一愣,說道:「自然是五種。」

「好。」樂之揚笑道,「全都拿來。」

「仙長不知道麼?」寧王深感詫異,「大會規矩,只能獨奏,不能合奏。」

樂之揚道:「誰說合奏,當然是獨奏。」

「可是……」寧王越發驚訝,「莫非你一人演奏五種樂器?」

樂之揚笑道:「不行麼?」寧王瞪了他片刻,揮一揮手,太監取來五樣樂器,擺放在樂之揚面前。

樂之揚左瞧瞧,右看看,東一推,西一拉,古琴放在東南,編鐘放在西北,羯鼓撂在琴桌邊的几案上,琵琶斜抱在懷,簫管隻手拿定,湊近口邊,細細吹了兩聲,曲調委婉悅耳。

眾人都覺奇怪,寧王看得皺眉,耐著性子又問:「仙長演奏何種曲目?」

「周天靈飛曲。」樂之揚隨口回答。

「周天靈飛曲?」寧王愣了一下,「沒聽說過。」轉眼環視,朱微也是神情迷惑,衝大師似笑非笑,冷玄卻是白眉揚起,目光銳箭一般射在樂之揚臉上。

老太監神氣古怪,寧王又添一份疑惑。樂之揚卻不理會,悠然坐下,左手按住簫孔,縱情吹奏起來,簫聲飛揚,勢如白鶴沖天。眾人精神一振,待要細聽,一連串琵琶聲零珠碎玉似的響了起來。

眾人均感奇怪,樂之揚只剩一手,如何彈奏琵琶,仔細再瞧,均是嘖嘖稱奇。樂之揚右手揮舞,幻如流光,雖只一手,比起雙手彈奏還要靈巧,非但如此,洞簫的尾端也儼然化為手指,定弦撥弄,往來如箭,橫掃縱挑,無所不為。

這麼右彈琵琶、左吹洞簫,左右逢源,絲竹間雜,兩種音聲相應相和、渾然天成。

眾人何曾見過如此神技,耳聽目視,無不駭然,只有衝大師與樂之揚交過手,見識過「琵琶手」和「洞簫指」的厲害,看出樂之揚演奏之時,暗勁透指而出,忽集忽分,隔空掃弦,凌虛按孔,縱是無形之氣,勝過有形血肉,就好比食指按弦,小指勾動之間,發出的指力挑起下方絲絃。常人只見他單手演奏,可在行家眼裡,算上的內勁指力,比起雙手猶有勝之。

只是如此,衝大師自忖也能辦到,可是洞簫、琵琶技法不同、音律大異,想要配合無間,必須一心數用,如要再進一層,奏出絕妙和聲,更需極高天分,從心所欲,隨機生變,以絕妙才情化為熔爐,才能將兩種質地各異的音聲融為一體。

衝大師的武功高過樂之揚,樂道上的天分卻有所不及,故而思量再三,自覺無法如樂之揚一般演奏,氣悶之餘,油然生出些許敬佩。

音聲越出越奇,繁音異律層出不窮,似靈非靈,雲空不空,行雲流水,變化如龍,繁密處針插不入,曠達處蒼天可容。縱如朱微、寧王,聽遍古今樂曲,也覺雙耳如洗,心胸為之一空,儼然浮雲掃盡、長空一碧,身隨樂動,躍躍欲起。

正入神,忽見樂之揚挺然站起,勢如風吹勁草,抖擻轉身,右腿掃過一排編鐘,發出一串清越鳴聲,跟著腳尖下沉,嗖地挑起羯鼓。羯鼓凌空翻滾,落在他的膝蓋上方。樂之揚右手琵琶不停,左手簫管雨點也似擊打鼓面,咚咚咚鼓聲繁密,自然而然嵌入韻律。

敲打十餘下,樂之揚隨手一挑,羯鼓繞身飛舞,雙腳連番迭起,不時踢打編鐘。跟著簫管一轉,騰出一隻左手,風掃殘雲般拂掃古琴,琴聲悠揚自在,彷彿水流雲飛一般。

這一串變化說來繁雜,實則快得離奇,樂之揚身法轉快,往來奔走,遠遠看去,似有三五個人影同時晃動,說也奇怪,他身法越快,音聲卻更見舒緩,五種樂器時而交替、時而和鳴,韻律灑脫,音聲淳美,若非親眼所見,眾人一定認為是數位大樂師心有靈犀、齊力合奏。

樂之揚創出六種武功以來,第一次用來合奏樂器,起初稍嫌生疏、顧此失彼,漸漸運用純熟,隨機生髮,到了後來,「小琵琶手」用來彈琴,「洞簫指」使來敲鼓,如何方便,如何使用,心到手到,東西兼顧,忽而反彈琵琶,忽而倒踢金鐘。吹簫鼓琴,只在俯仰之間;擊鼓掃弦,不過舉手之勞。一舉一動,無不暗合《靈曲》;所用武功,盡都納入《靈舞》。

這麼時時合拍、處處應節,《靈飛經》裡的經文一句句一行行,電光石火一般從樂之揚眼前閃過,心與意合,靈與神通,漸至於隨心所欲、渾然忘我,眼前只有樂器,耳邊只有樂曲,手口所及,無非絲竹,四體所達,無非鐘鼓。舉手抬足,融入「止戈五律」,人與樂器渾然合一,有如耳目手足之延伸,加上落羽生「新律」助陣,轉調和鳴輕鬆容易,數種音高同時並起,一波三折,曲折往復,空靈飄逸之外,更添宏大意境,勢如鯤鵬巨鳥,擊水三千里,扶搖上九天,眾人身心震動,各各生出一股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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