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藩王慘然相對,寧王猜是狐仙作怪,蜀王不以為然,聲稱大明承運、皇氣蔚然,狐仙小小妖物,神氣微弱,豈敢踏入皇城半步。依他之見,定是海上仙翁,仰慕洪武盛德,特來獻曲祝壽。
兩人聲音細微,卻瞞不過樂之揚耳朵。樂之揚只覺好笑,心想這些藩王平時尊性高傲、遇上些許怪事,立刻捕風捉影、疑神疑鬼,就跟市井小民沒什麼兩樣。
樂之揚一向不信鬼神,大活人憑空消失卻是親眼所見,想來想去,無法以常理解釋。回眼看去,朱微望著古箏出神,衝大師雙眼微閉,儼然參禪入定,當下低聲問道:「大和尚,你怎麼看?」衝大師斜眼一瞥,冷冷道:「看什麼?」
樂之揚見他裝模作樣,心中暗罵賊禿,說道:「當然是老頭兒消失的事。」
衝大師微微一笑,說道:「小僧信奉佛祖,鬼神之事一概不知。」
樂之揚怒目相向,衝大師卻神氣平和。樂之揚深知大和尚的心術,外表越是平和,內心越是暗藏機關,他猜想衝大師或許知道來龍去脈,只是不願說出。不知為何,儘管落羽生消失,樂之揚心底裡仍然感覺他不是神怪一流,只是其中原由,他又說不上來。
忽而禁軍來報,搜遍四周,一無所獲,二王相對默然,寧王咳嗽一聲,說道:「如今之計,只有清宮了,可是父皇大壽,受了如此驚擾,豈不大大的敗興?」
蜀王默默點頭,正覺一籌莫展,一個老太監匆匆進殿,清了清嗓子,尖聲說道:「傳口諭。」
眾人紛紛跪下,樂、衝二人出家之人,各以佛道之禮應對。只聽老太監說道:「聖上有旨,非常之日,必有非常之事,朕撫臨萬方,神仙鬼神一視同仁,不論何方神怪,來者不拒,去者不送,任其自便了事。樂道大會照常進行,不必中斷,朕敬天畏人、聽天由命,至於怪神亂力,聖人不語,朕也不放在眼裡。」
聽了這話,眾人均感如釋重負,樂之揚心想:「朱元璋開國雄主,胸襟氣量果然不同凡響,相比起來,他這些兒子可差得遠了。」
寧王起身,想了想,轉身說道:「還有誰沒試過?」樂之揚笑道:「還有小道。」二王對視一眼,寧王笑道:「好,仙長請!」
樂之揚沉吟一下,坐到古箏之前,輕撫長弦,嗡然有聲。他閉上雙眼,落羽生一字一句,一揮一送,全都從腦海裡浮現出來,當下沉思片刻,有樣學樣地彈奏起來。
朱元璋設立八股,禁絕算科,當時之人早已不知算學為何物。樂之揚自也不能免俗,限於術數,落羽生推演的「新律」他不能完全領會,可是記憶絕佳、悟性過人,結合生平所學,仔細揣摩,大有所悟。落羽生鼓箏時有意放慢手法,不無現炒熱賣、讓他用心觀摩的意思。因為有言在先,樂之揚老早留意,落羽生何處定弦、何處勾挑撫按,他雖未記全,也記了個八八九九,兼之天分過人、耳力通玄,縱有少許遺漏,也以靈感補足,因此一路彈奏下來,順水順風,得心應手,以往難如登天的轉調,竟也輕輕鬆鬆地一帶而過。
樂之揚彷彿一個嬰孩,晝夜間陡然長大,以往拎不動、拿不起的東西,全都變得輕如鴻毛,這感受奇妙之極,他彈得入迷,渾然忘我,彈得越多,對於落氏「新律」領悟越深。落羽生術數精絕,思路縝密,先設律法,再轉曲調;樂之揚修煉靈飛經,聽音辨率,直覺為先,由一次次轉調中反推新律,大有所得,殊途同歸。一時間,他眼中只有古箏,心中唯有音律,彈完一曲,意猶未盡,但覺四周沉寂,抬眼一看,眾人傻呆呆盯著他,神氣都很古怪。
忽見朱微手按心口,長舒了一口氣,神情慢慢鬆弛下來。樂之揚莫名其妙,悠然站起,衝大師上前一步,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貧僧還以為仙長也要消失了呢!」
樂之揚一呆,恍然明白朱微的舉動,敢情小公主見他鼓箏的手法、所用的音律和落羽生一般無二,唯恐他也如老者一樣忽然消失。
「道靈仙長。」寧王滿心疑惑,盯著樂之揚上下打量,「你何時學會了落羽生的‘新律’?」
「就在剛才。」樂之揚笑道,「照葫蘆畫瓢,讓殿下見笑了。」
寧、蜀二王對望一眼,均是不信,可是樂之揚出身東宮,不能進入決賽,朱元璋一定大為掃興。原本樂之揚考不過關,寧王也要設法幫襯一二,更別說他順利彈完一曲,寧王雖覺蹊蹺,也不敢深究,當下笑道:「仙長學得真快,只是太取巧了一些兒。」
樂之揚笑道:「小道一向愚笨,若不投機取巧,哪兒還有勝算?」寧王呵呵直笑。
這一來,複試比完,落羽生消失,剩下的人論位排序,樂、衝、朱位列三甲,進入了第三關「鈞天」。
是時天色不早,紅日墜西,天邊隱隱泛起霞光。寧、蜀二王在前,參賽三人在後,數十名太監雁行尾隨,進入宮城之後,七拐八折,到了一座寢殿,殿外濃蔭如蓋、池沼融融,池中白鶴翩然、鴛鴦相戲,池邊數畦寒菊,花期正好,清香四溢。
殿前一片空地,坐得滿滿當當,朱元璋居中盤踞,斜倚龍床,神氣陰沉沉的,彷彿思索什麼,全無壽誕喜悅。身邊幾個妃子、公主為他端水斟茶、剝橘分柑,均是欲近還遠,戰戰兢兢。其中樂之揚認得含山、寧國二人,含山公主秀色怡人,鮮麗的朝服間露出一段雪白頸項,見到樂之揚,她雙目一亮,小嘴上翹,彷彿頗有不屑,可是眼底深處,一股熱辣辣、活潑潑的光彩噴薄而出、流轉不定。
燕王以外,諸王全都到會,遼王甦醒過來,也強自撐著來賀,他躺在一張短榻上面,眉眼歪斜,委頓不堪。
桌案上水陸珍饈、應有盡有,數百名宮女太監如蜂如蝶,來來去去,不住斟茶添酒。壽禮環繞四周、隨意堆放,累積有如一座座小小山丘,其間珍珠如卵、祖綠如盤,鴿血滴紅,貓眼泛藍,巨象牙如弦月,靈犀角似春山,玉有萬載之潤,參有千歲之形,劍上龜鱗片片綠,杯裡月光夜夜明。
冷玄呆在一旁,寂然佇立,衝大師到達時,他雙眼倏地一抬,兩道冷電掃過大和尚的面龐,似驚似怒,閃爍即沒,依舊低頭垂目,恢復枯槁神氣。
樂之揚看在眼裡,滿心詫異,再看衝大師,昂首闊步地走過冷玄身邊,似與老太監毫無關聯。兩人本是舊識,而今形同陌路,樂之揚想破腦袋也猜不出其中奧妙,思來想去,忽然生出一個可怕念頭:「莫非老閹雞糊弄朱元璋,並非真心投誠,而是元人留在中原的奸細。」回想以前種種,又覺冷玄性子陰狠不假,對朱元璋的忠心卻出於至誠,如果真有異志,朱元璋早已死了多次。
忽聽有人笑道:「好啊,我沒看錯人,道靈,你果然不負所望。」樂之揚應聲回頭,朱允炆笑吟吟走上來,握住他手,晃了一晃,低聲說,「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你若勝了這場,我大大的賞你。」瞥視衝大師與朱微,皺了皺眉,默默退到一邊。
朱元璋聞聲抬頭,掃視三人,目光停在朱微臉上,眼角皺紋舒展,透出一絲暖意,徐徐說道:「微兒和道靈都勝了麼?很好,這樣才有意思。」目光一轉,「寧國,朕舉薦給的樂師如何?」
寧國公主笑道:「父皇慧眼龍睛,料事如神,十三妹的音樂天上無雙、地上無對,女兒可是佔了好大的便宜。」
聽到這兒,樂之揚才知道朱微是朱元璋欽點給寧國公主的樂師,忍不住回頭看去,朱微女扮男裝,丰姿俊雅,樂之揚越看越愛,心頭一陣酥軟:「我還比試什麼?只要她歡喜,我輸給她就是!」又看太孫一眼,後者目光殷切,大有鼓勵之意,樂之揚暗自好笑,尋思:「我要認輸,他一定氣得半死,不過,朱元璋派女兒參賽,一定也想小公主勝出,我若輸了,他也許不會生氣。太孫顧忌者諸王,寧國公主並非諸王,梅駙馬更是太孫的心腹,朱微即便勝了,諸王也不會為此看輕太孫……」越想越覺有理,收起爭雄念頭,一心要助朱微奪魁。
忽見寧王說道:「父皇,下面如何,還請父皇示下。」朱元璋沉吟一下,說道:「音樂無非一個‘聽’字,不拘何種樂器、何種曲目,誰的好聽,就算誰贏!」語氣寡淡,心不在焉。
寧王行了一禮,回頭說道:「聽到了麼?誰先來?」
樂之揚正要應聲,朱微搶先說:「我來。」見她急切模樣,寧王失笑道:「你用什麼樂器。」朱微道:「古琴。」
「什麼曲目?」寧王又問。
朱微答道:「瀟湘水雲。」
樂之揚暗暗叫「妙」,朱微的古琴技藝出神入化,《瀟湘水雲》又是她最喜歡、最擅長的曲目,以絕技奏名曲,必能壓倒群倫、顛倒眾生,那時自己乖乖認輸,也是理所當然。至於衝大師,琵琶與羯鼓造詣不俗,可是比起朱微的古琴,境界上仍是頗有不如。
太監取來「飛瀑連珠」,朱微接過放好,坐下演奏起來。一如樂之揚所料,聲聲精妙,氣象紛紜,千古江山、雲煙變幻,盡在少女十指之間。朱元璋閉眼聆聽,應和節奏頻頻點頭,其他諸王公主,縱然不通音樂,也不由沉浸其中,隨那琴聲心潮起伏。
彈到得意之處,朱微人琴合一、心與弦通,胸中想象付諸指尖,琴聲中的意境陡然開闊,萬頃煙波,浩瀚無垠,寥廓瀟湘有如一幅畫卷徐徐展開,淼淼澄波,影涵永珍,不止眾人息聲,四周鳥不鳴、風不動、魚不浮、水不流,萬籟俱寂,天地間彷彿只有琴聲。
琴聲開闊之極,大無可大,終又慢慢收斂,彷彿水流雲散,最後歸於寂靜。朱微呆呆坐了一會兒,神魂兒才從古琴裡回到身上,長吁一口氣,盈盈站起,注目四周,人群裡響起一片掌聲,樂之揚鼓掌格外賣力。朱微忍不住看他一眼,樂之揚衝她一笑,少女俏臉緋紅,彷彿霞映澄波,明麗不可方物。
掌聲少歇,寧王向衝、樂二人笑道:「二位還要比麼?」言辭頗為傲慢,朱微是他的胞妹,胳膊肘向內拐,寧王自然也盼著妹子獲勝。
樂之揚正要認輸,忽見朱允炆衝他微笑點頭,樂之揚心想:「太孫待我不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若不戰而降,似乎有些對不起他……」
正猶豫,忽聽衝大師笑道:「這一曲《瀟湘水雲》涵蓋永珍,貧僧理應服輸,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貧僧不求高低勝負,但求獻一獻醜,湊一湊趣兒,叫這壽宴熱熱鬧鬧,成就陛下萬壽洪福。」
朱元璋張開雙眼,注目衝大師道:「和尚,你叫什麼法號?」
「無號。」衝大師笑了笑,「家師賜名一個‘衝’字。」
朱元璋道:「朕也當過和尚,見佛是緣,你能到這兒,也是緣法。」衝大師道:「不敢當。」
朱元璋又道:「你這和尚有些富貴氣,出家之前,可是官宦子弟?」
「陛下料事如神。」衝大師有意無意看向冷玄,老太監佝僂肩背,杵在哪兒無聲無息。
「很好。」朱元璋點了點頭,「大和尚,無論輸贏,朕都重重賞你。」
「不敢。」衝大師合十微笑,「出家之人不求賞賜,但求沾一點兒陛下的福氣。」
朱元璋聽慣了奉承,任何諛辭頌歌在他聽來都是陳詞濫調,可是這些奉承話兒從衝大師口裡說出,朱元璋卻覺句句入耳,頗有幾分高興,手拈鬍鬚道:「你是晉王的人麼?演奏什麼樂器?」
「不瞞陛下。」衝大師說道,「貧僧的樂器不在這裡。」
朱元璋一愣,看向晉王。晉王慌忙起身,行禮道:「那樂器現在午門之外,得到父皇首肯,才能送進宮裡。」
「好。」朱元璋看向一個老太監,「陳公公,你去取。」
老太監應命,正要離開,衝大師笑道:「一個人不夠,若要取來,須得八位年輕力壯的太監。」
朱元璋微感驚訝,問道:「什麼樂器,恁地沉重?」晉王笑道:「容孩兒賣個關子,這一件樂器,也是孩兒送給父皇的壽禮。」
朱元璋略略頷首。寧王叫了六個太監,跟著晉王的兩位隨從出宮。過了半晌,八人吭哧吭哧,抬來一個巨大物件,一丈見方、兩人多高,大體分為上下兩部,下方是一個方形木櫃,質地為金絲楠木,雕刻鳥獸花草,手藝精妙入微,上方竹管林立,均是異種紫竹,竹管上鑲珠嵌玉,琳琅滿目,管口用黃金製成蓮花蓓蕾,花瓣上的紋理清晰可見。
方形木櫃一側,安放數排玉石按鍵,白玉、墨玉相互間雜,每一枚按鍵對應一根銅管,內含杏葉形狀的精鋼簧片,隨著搬動嗡嗡作響。另有一口風箱,朱漆銀畫,描有百鳥朝鳳圖案,用一根軟管與木櫃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