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回首往事

樂之揚見他訴說如此慘事,居然笑語晏晏,若無其事,忍不住心頭火起,厲聲道:「那是你的親妹妹,你一點兒都不難過嗎?」

衝大師眼也不抬,淡淡說道:「東漢孟敏揹著甑走路,不慎將甑摔破,孟敏看也不看,轉身就走,當時風名士郭林宗見了,十分奇怪,問他為何如此。孟敏說:‘甑已經摔破了,看它又有什麼用呢?’甑尚如此,何況人呢?若我難過,能讓寶音死而復生,難過一下倒也無妨,若不然,不過自作多情罷了。」

鄭和嘆道:「王爺當真心狠,寶音郡主嬌花嫩蕊一般,他也下的了手。」

衝大師道:「狗入窮巷,不免亂吠亂咬,凡人一旦絕望,總會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兒。父王殺了寶音,劍尖指著我說:‘你還抱希望麼?’我說:‘當然。’父王仔細看了我一會兒,說道:‘如果你今日不死,你會怎麼做?’我說:‘殺了你,給媽媽和寶音報仇。’父親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了幾聲,放下寶劍說:‘你去吧,走得越遠越好。’說完頭也不回,走進一間茅屋,我莫名其妙,呆在原地,不一會兒,就看茅屋燃燒起來,火光裡,父親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到後來,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我站在池邊,看著茅屋燒成灰燼,回頭四顧,偌大滇池岸邊,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我也不知道父親為何放過我,原本我恨他入骨,可他自焚而死,讓我恨無可恨,我原本下定決心找他報仇,到如今,我的仇人又是誰呢?我迷茫極了,離開了滇池,孤魂野鬼一般到處遊蕩,其間的苦楚難以言說,若非巧遇家師,我早已變成荒野枯骨。本以為遁入空門,佛法廣大,可以化解世間冤孽,誰知流年暗換,那日的情形總是揮之不去,念茲在茲,竟成心魔,此事一日不解,一日難證大道。」

衝大師說到這兒,手捧茶碗,雙目微閉,面容溫潤祥和,宛如參禪入定。船艙裡靜悄悄的,鄭和呆若木雞,樂之揚也滿心不是滋味,衝大師抱著妹子屍首,目睹母親沉水的景象在他心頭不住閃現,竟如烙印一般不可磨滅。樂之揚望著衝大師,不由心想:「寶輝、寶音,二者只差一字,公主、郡主,似也相差無幾,寶輝公主我還能不時見到,那位寶音郡主,大和尚卻再也見不到了。」意想及此,深深憐憫起來。

忽聽衝大師幽幽問道:「三保,這些年,你又怎麼過的?」鄭和悚然一驚,低聲道:「昆明城破之後,我被藍玉俘虜,當時明軍有令,所俘貴族男女,成年男子一律砍頭,女子充為營妓,至於男童,一律閹割,當做秀童供軍官使喚。」

衝大師沉默一下,問道:「你那時做的太監?」

鄭和苦笑道:「閹割之後,許多人都死了,我能活著,實屬僥倖。後來隨藍玉進京,有幸遇上燕王,他見我小心恭謹,便討到府裡當差。從那以後,我留在燕王府,渾渾噩噩,廝混至今。」

衝大師嘆一口氣,輕輕拍打桌案,揚聲唱道:「去年人在鳳凰池,銀燭夜彈絲,沉火香消,梨雲夢暖,深院繡簾垂。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誰知,楊柳風和,海棠月淡,獨自倚闌時。」

他嗓子絕佳,好比金聲玉應,高可響遏行雲,低迴時幽然生情。樂之揚聽得暗暗稱絕:「這和尚歌喉之妙,勝過寧王,倘若小公主撫琴,我吹笛子,大和尚唱歌,天底下當真無雙無對。」想到這兒,又覺此事絕難實現,心中不由大為惋惜。

鄭和聽到歌聲,回想起當年昆明城的繁華風光,而今物是人非、恍若隔世,多年的心酸苦楚一下子湧上來,注目搖曳燭火,怔怔地流下兩行淚水。

衝大師察言觀色,忽道:「三保,你恨明人麼?」鄭和一愣,抹去眼淚,搖頭說:「三保卑賤小人,遭逢亂世,活著已屬萬幸。」

「何必妄自菲薄。」衝大師淡淡一笑,「燕王朱棣有識人之能,他看中的人物,縱是太監,也必有過人之處。」

「慚愧,慚愧。」鄭和道,「落魄殘生,當不起,當不起。」

「當得起。」衝大師捧起茶碗笑道,「三保,你向來聰明,若非遭遇變故,必是大有作為的幹才。」頓一頓,又問,「聽說燕王讓你貼身侍奉,對麼?」

鄭和道:「貼身說不上,除了侍奉殿下,還有許多雜務。」衝大師目光一閃,漫不經意地道:「好比統領親軍。」鄭和吃了一驚,脫口道:「你怎麼知道。」

衝大師微微一笑,又問:「三保,你還認我這個朋友麼?」鄭和合十道:「不敢,您是三保的主子,一日為主,終身不改。」

「好。」衝大師略一停頓,「那麼燕王呢?」鄭和遲疑一下,道:「燕王對我有恩……」衝大師道:「若我要你做一件事,你可願意?」鄭和道:「什麼事?」

衝大師笑道:「背叛燕王。」鄭和渾身一震,瞪著衝大師目定口呆。衝大師從容自若,接著說道:「三保,誰令你家破人亡,誰令你斷了男根?你三代效忠梁王,受我大元洪恩,享盡榮華富貴。大丈夫恩怨分明,有仇必報,有恩必償,難道你不想討還一個公道麼?」

鄭和低頭不語,過了半晌,幽幽說道:「薛禪王子,三保不是什麼大丈夫,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的太監。」

衝大師搖頭道:「三保,打小兒你我就是交心的朋友,你怎麼樣我最明白,縱然做了太監,你的血性仍在,天底下的男兒沒有幾個比得上。若有你當我的內應,潛伏在燕王府中,裡應外合,一舉廢掉燕王。燕王一廢,北邊再無可用之將,我大元鐵騎乘勢南下,一舉收復中原江山,到那時,你就是復興本朝的大英雄、大功臣。」

鄭和瞪著衝大師,兩人目光交接,鄭和的臉上透出一絲掙扎。衝大師又道:「為人當有取捨,背棄燕王,誠然不忠,忘了家仇卻是不孝,不為復興大元出力,更是大大的不義,孰輕孰重,你須得好好權衡。」

鄭和略一沉默,側目看向樂之揚,似乎大有疑慮。衝大師笑道:「不用擔心,道靈仙長決不會洩露一字,是麼?」注視樂之揚,無不威脅之意。

樂之揚心中暗罵,口中笑道:「沒錯,我跟這位石姬姑娘一樣,既是聾子,又是啞巴。」衝大師拍手大笑。鄭和垂下目光,呆呆望著桌面,衝大師注視他片刻,笑道:「有些話很難出口,這樣吧,你答應便點頭,不答應就搖頭,放心,我不會強人所難,你若回絕,今晚之事,只當從沒有發生過。」

樂之揚心頭一動,偷偷打量衝大師,見他笑語從容,目光和藹,然而頸上青筋凸起,分明蓄滿真力。這和尚的作為樂之揚再也明白不過,他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動了殺機,鄭和若再猶豫,或是當真拒絕,決計不能活著離開。

樂之揚動了惻隱之心,真氣流轉,自然注滿手腳。可轉念一想,此間狹窄不堪,動起手來生死立見,衝大師神力無窮,自己幾無勝算,這姓鄭的太監跟自己非親非故,又何苦為他跟大和尚搏命。

猶豫間,忽見鄭和表情苦澀,略略點頭。樂之揚不由鬆了一口氣,望著鄭和,隱隱有些失望:「太監就是太監,沒了那活兒,連忠義之心也一發沒了。」

衝大師志得意滿,舉起雙手拍了幾下。艙外船槳擊水,船隻方向偏轉,徐徐駛向東南。

樂之揚看著窗外,怪道:「這又去哪兒?」衝大師笑道:「到了便知。」

不多時,前方笙歌奏響,出現一隻畫舫,船高兩層,雕畫精美。小船到了畫舫之下,上面垂下木梯。衝大師說聲:「請!」踩著木梯,當先上了畫舫。

鄭和與樂之揚對望一眼,均是滿心疑惑,隨之登上畫舫。走進船艙,兩人同時一驚,但見晉王高居主位,摟著一名歌妓,正在調笑飲酒,明鬥、竺因風、古嚴三人各站一角,見了樂之揚,先是一驚,繼而面有怒容。

樂之揚心生警惕,作勢退出,晉王早已看見他,放開歌妓,招手笑道:「道靈仙長。」

樂之揚自覺落入陷阱,怒視衝大師一眼,後者神情端凝,猜不透他的心思。回頭再看,先來的白篷船已經駛遠,畫舫四面空曠,除了河水再無他物。

樂之揚暗暗叫苦,硬著頭皮拱手行禮,笑道:「可巧,晉王殿下也在?」晉王哈哈大笑,目光移向鄭和:「如果我沒猜錯,這一位就是鄭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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