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大師笑道:「碩妃之死,本是孝慈一手造成,她又豈會坐視燕王得志?她不止留下遺教,還有遺言脅迫皇帝,如不然,燕王雄才大略,太子死後,朱元璋為什麼不傳位給他?」
樂之揚奇怪道:「碩妃和孝慈皇后有仇嗎?」
衝大師笑道:「皇帝的女人,誰得到寵愛,誰就是仇人。碩妃得寵,自然也是皇后的仇人。」
樂之揚盯著衝大師上下打量,狐疑道:「花和尚,你怎麼知道這些事?」衝大師漫不經意地道:「只因論輩分,碩妃算是我的長輩。」
「啊!」樂之揚衝口而出,「她也是蒙古人?」
衝大師點了點頭,嘆道:「她本是我族的奇女子,可惜佳人薄命,到底未得善終。」
樂之揚只覺不可思議,呆了半晌才道:「燕王真是朱元璋的兒子?」衝大師笑了笑,說道:「這個麼,恐怕只有碩妃知道。」樂之揚皺眉道:「她已經死了。」
「死了才好。」衝大師拍手大笑,「這叫死無對證,燕王永遠也別想洗刷嫌疑,洗不掉嫌疑,就當不了皇帝。」
樂之揚看他片刻,忽道:「你怕燕王?」衝大師點頭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如果燕王做了皇帝,我大元再無南下之日。」
他坦然承認,樂之揚微感意外,想了想又問:「那麼晉王和太孫呢?」衝大師輕輕放下茶杯,漫不經意地道:「土雞瓦犬,何足道哉。」
樂之揚笑道:「原來你也有怕的,我只當你目空一切,誰也不在你眼裡。」
「過獎,過獎。」衝大師笑道,「普天之下,但有四個半人,貧僧萬萬不敢小覷。」
「哪四個半人?」樂之揚好奇問道。
「一是家師淵頭陀。」衝大師神情肅然,「九淵九審,禪機如神。」
樂之揚笑道:「然後呢?」衝大師道:「二、三兩位是朱元璋父子,朱元璋雄韜偉略,有再造華夏之功,朱棣才雄心忍,直追漢武,若其得志,當是不世之勁敵。」
「這也說得過去。」樂之揚想了想,「第四個是不是梁思禽?」
「不錯!」衝大師盯著樂之揚,似乎有些驚訝,「西城之主變化如龍,貧僧晚生數年,沒有親眼目睹他的風采。但家師對他推崇備至,家師法眼通天,他看中的人一定不假。」
樂之揚想了想,問道:「還剩半個是誰?席道長麼?」
衝大師搖頭,樂之揚又問:「雲虛呢?」衝大師淡然道:「雲虛雲虛,雲浮心虛,靈鰲島上我一激便走,又算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樂之揚道:「鐵木黎呢?」衝大師仍是搖頭,樂之揚又說了幾人,衝大師始終搖頭。樂之揚想了又想,嘆道:「究竟是誰?我可猜不出來。」
衝大師注目看他時許,忽地伸出手來,指著他鼻尖笑道:「剩下半個,就是足下你了。」
樂之揚大吃一驚,乾笑道:「大和尚,你消遣我麼?」
衝大師搖了搖頭,說道:「貧僧生平行事,謀定後動,極少遭遇挫折。可是鰲頭磯、無雙島,兩度敗在你的手上,幾乎困死荒島,不能返回中原。你說,我還敢小覷你嗎?只不過你年紀尚小,羽翼未豐,所以只算半個。」
樂之揚聽得心花怒放,拍手道:「大和尚,承蒙誇獎,慚愧,慚愧……」嘴上謙虛,臉上卻沒有半點兒慚愧的意思。
衝大師笑道:「你無須慚愧,貧僧見識不差,可在少年人中,從未見過足下這樣的奇才。你本是天上飛鷹,不該久居人下,依貧僧之見,與其遮遮掩掩,莫如率性而為,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樂之揚越聽越不是味兒,疑惑道:「大和尚,你無事獻殷勤,到底什麼意思?」
「還不明白?」衝大師古怪一笑,「你我與其爭鬥,不如攜手。」
樂之揚連轉數個念頭,忽地衝口而出:「啊,你要我背叛太孫、投靠晉王?」
「晉王算什麼?」衝大師輕哼一聲,「你我攜手同心,大明的天下也是掌中之物。」
樂之揚心子砰砰亂跳,瞪了和尚半晌,搖頭說:「你瘋了,我可不做蒙古人的走狗。」
衝大師笑道:「足下通達之人,何苦拘泥不化。漢人未必都是聖賢,胡人未必都是禽獸,只要是人,便可教化。大元之敗,敗在華夷之見,倘若復興,勢必痛改前非,一如大唐太宗,視華夷如一家,安四海,和萬邦,勵精圖治,天下太平。」
「說得好聽。」樂之揚微微冷笑,「我一個字兒也不信。」
「不信也罷。」衝大師漫不經意,徐徐說道,「只不過,你若暴露身份,太孫不知作何感想?」
「訛人麼?」樂之揚冷笑一聲,「你的身份也不清白。」
「你我不同!」衝大師笑了笑,「我要走便走,決不遲疑,你心有所住,未必放得下那一位姑娘。」
「什麼姑娘?」樂之揚嘴上否認,一股熱血卻衝到臉上,衝大師注視他半晌,忽地哈哈大笑。樂之揚麵皮發燙,心中閃過朱微的倩影,一時心緒萬千,紛亂如麻。
窗外靜水深流,平緩如鏡,燈火映照其間,泛起迷離微光,歌聲從遠處的畫舫悠悠飄來,婉媚動人,撩人思緒,樂之揚想起朱微撫弄瑤琴,吟唱《杏花天影》的景象,心中恍恍惚惚,陡然憤激起來:「這天下是誰的,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只要和小公主在一起,我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在乎。自從進了京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大和尚不是善類,我說幾句鬼話兒哄哄他就是了。」
他定一定神,忽而笑道:「大和尚,朱元璋不是我爹,你我也沒有不共戴天之仇。誰當皇帝都一樣,既然這樣,我幫你也沒什麼。」
衝大師不料他如此痛快,驚訝道:「樂老弟,你果然識時務,好,咱們擊掌為誓。」樂之揚笑道:「好啊。」兩人伸掌互擊,齊聲大笑起來。
談笑間,船隻離開河心,斜斜流向岸邊,樂之揚怪道:「靠岸了麼?」
「非也。」衝大師淡淡說道,「我約了一位故人。」
說話間,船靠岸邊,樂之揚透窗看去,岸上黑乎乎站立一人。那人稍一猶豫,縱身上船,挑開簾子鑽了進來。
樂之揚打量來人,見他三十不到,白面無鬚,眼鼻深刻,一身青衣小帽,看似頗為平常,然而氣宇軒昂,精彩照人。
青衣人掃視船內,愣了一下,衝口而出:「道靈仙長!」樂之揚嚇了一跳,瞪著對方說不出話來來人看出他的心思,忙說:「昨晚駙馬府,小人見過仙長。」樂之揚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人,遲疑道:「你是……」
來人笑道:「小人鄭和,忝在燕王府執事,昨晚服侍千歲,有幸目睹仙長的風采。」樂之揚聽說他來自燕王府,登時心驚肉跳,轉眼看向衝大師,大和尚捧杯喝茶、若無其事。
樂之揚直覺落入圈套,可又理不清其中的頭緒,他心中暗自咕噥,再次打量鄭和,見他豐白無須,非男非女,腦子裡猛可閃過一個念頭,衝口叫道:「哎喲,你是太監……」
「仙長好眼力!」鄭和麵皮發紅,低聲道:「小可正是燕王府的太監。」
樂之揚定一定神,問道:「鄭公公,你來這兒幹什麼?」
鄭和左顧右盼,一臉迷惑:「我來見一位故人,奇怪,想是上錯了船……叨擾,叨擾……」正要躬身退出,忽聽衝大師笑道:「三保,既然來了,何妨一坐。」
鄭和應聲一震,臉上露出古怪神氣,他瞪著衝大師,身子簌簌發抖,忽然撲通跪倒,失聲叫道:「薛禪王子,真、真的是你?」
衝大師搖頭笑道:「薛禪已死,唯有貧僧。」鄭和一臉茫然。衝大師又揮手道:「三保,起來吧,我已是方外之人,俗禮就免了。」
鄭和如夢方醒,訕訕坐起,看了看樂之揚,目光不勝迷惑,衝大師笑道:「不妨事,道靈仙長是自己人。」
樂之揚打量二人,也覺驚訝,燕王府的太監竟是衝大師的故人,這和尚手眼通天,處處叫人意想不到。
忽聽鄭和說道:「薛禪王子,我……小人以為你不在了。」
「不錯。」衝大師微微一笑,「貧僧也算死過一次。」
鄭和呆呆望著和尚,喃喃說道:「薛禪王子,真的是你,我、我在做夢麼?」
衝大師合十道:「夢耶非耶,真耶幻耶,萬法一空,天地本無,也許你我此身,均是夢中過客。」
鄭和呆了半晌,低聲說:「薛禪王子,你還記得那一天麼?」衝大師道:「哪一天?」
「你我分別那天。」鄭和苦笑一下,「那一天,達裡麻迎戰沐英、藍玉,一敗如水,喪師十萬,家父也戰死軍中。王子你可憐小人,讓我出府探望母親,我去了一天一夜,回來的時候,王府人去樓空,你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