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蜇龍之眠,再也不能使用武功,要麼氣血變快,‘逆陽指’又會發作。」席應真說到這兒,大皺眉頭,「若是如此,我就成了你們的包袱了。」
「說什麼話?」樂之揚笑道,「就算你是一個包袱,我也要把你扛到崑崙山去。」葉靈蘇也說:「不錯,大家共經患難,理應同生共死。」
席應真神色變化數次,儼然下定決心,點頭說:「好,待我入定之後,你把玉蓮花送回去。」說完依照《潛龍訣》所載,低眉垂目,長吐緩吸,他內力精深,一點就透,很快進入蟄伏之眠,氣血流逝緩慢,呼吸若有若無,倚牆而坐,狀如木石。
樂之揚心中喜悅,拈起玉蓮,來到石塔之前,正要放下蓮花,忽然心子一跳,但見那尊法身面色如生、神氣沖和,竟與席應真一般無二。
樂之揚只覺頭皮發炸,只恐釋印神驀然睜眼,跳將起來,慌忙放下玉蓮,跑回葉靈蘇身邊,低聲說:「葉姑娘,這個釋印神會不會沒死,只是,咳,只是處於蜇龍之眠?」
葉靈蘇嚇了一跳,登時心跳加劇,她強自鎮定,瞪了樂之揚一眼,咬牙說:「嚇唬人麼?我可不怕。」
樂之揚哭喪著臉道:「你不信,去看他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死人,倒像是睡著了一樣。」
葉靈蘇打了個寒戰,越想越怕,恨不得給這小子一拳。兩人目光相接,均能聽見對方心跳。過了一會兒,並無動靜,葉靈蘇鬆了口氣,恨恨道:「撒謊精太可惡。釋印神是宋朝時代的人,即使進入蟄伏之眠,也不可能睡足五百年。」樂之揚納悶道:「那為何肉身不壞?」葉靈蘇道:「這是佛門秘法,緣由只有天知道。」
又過一陣,門外傳來撲撲之聲,樂之揚大吃一驚,叫道:「糟糕,只顧席道長,忘了那三個狗賊。」湊到門前一看,驚訝發現,鷹巢中空無一人,飛雪回到巢穴,正在那兒走來走去。
樂之揚明白,白隼機警無比,有人藏在附近,它一定不會歸巢,想到這兒,撤去自來石。葉靈蘇吃驚道:「你做什麼?」不及阻攔,樂之揚推門而出,飛雪驟然見人,作勢撲擊,見了是他,方才收起翅膀,咕咕直叫。
樂之揚快步走到懸崖邊,但見那三人行將落地,沿途的木樁均被拆除,樂之揚又驚又怒,忍不住破口大罵:「好狗賊,恁地歹毒!」
此間絕壁天生,陡然筆立,縱是頂尖高手,沒有木樁,也無法上下。三人撤去木樁,存心將樂之揚等人困在山上,無水無糧,不過數日,一定飢渴交迫而死。
這一計十分歹毒,樂之揚扯起嗓子大罵,下面三人聽見,均是大笑。竺因風屢吃大虧,對樂之揚恨之入骨,聽見罵聲,只覺快意,高叫道:「臭小子,看你還張狂什麼?再過三日,老子來給你收屍。」衝大師也說:「樂老弟,你若怕死,儘早投降。交出半本《天機神工圖》,我就放你下來。」
樂之揚怒從心起,叫道:「圖沒有,尿有一泡。」扯開褲帶,衝著山下大大放肆。葉靈蘇本要上前,見狀面紅耳赤,退入墓室,暗罵不已。
下面三人驚怒交迸,唯恐沾上尿水,紛紛抱頭逃竄。樂之揚大覺解氣,哈哈笑道:「狗東西,老子這一曲《高山流水》還行麼?」三人躲到林邊,大聲叫罵,樂之揚奮力回罵,罵得口乾舌燥,方才各自收兵。
眼看敵人消失,樂之揚坐倒在地,滿心沮喪,一難未平,一難又起,這一下陷入絕境,恐怕再也無計脫身。
葉靈蘇走到崖邊,望著下面呆呆不語。這時呼啦一聲,飛雪竄上天去,盡情盤旋。樂之揚望見白隼身影,眼中一亮,忽地拍手笑道:「我有法子了。」
葉靈蘇忙問:「什麼法子?」樂之揚指著白隼:「我們下不去,它也下不去麼?」
「這可難了。」葉靈蘇沉吟道,「捕獵活物是鷹隼的天性,木樁無知死物,你讓飛雪運送,它一定莫名其妙。」
「船隻不也是死物嗎?麻雲能搜尋船隻,飛雪怎麼就不能運送木樁?」
「你懂什麼?」葉靈蘇冷冷說道,「馭鷹術有兩個境界,一是取活物,二是取死物。前者天性使然,後面一個境界,須使鷹隼洞悉生死、分辨百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你若能使飛雪運送木樁,也就能讓它搜尋航船。」
樂之揚豪氣大生,打起精神,發號施令。木樁拆除以後,全都散落山下,如果白隼聽命,大可手到擒來。
飛雪俯衝而下,一轉眼,抓了一隻野雞上來。樂之揚看得一呆,唯恐葉靈蘇譏諷,故作滿不在乎,笑嘻嘻說道:「好哇,咱們循序漸進,先抓活的,再抓死的。」說完又發號令,飛雪下去,過不多久,又抓了一隻野兔上來。
樂之揚老大羞慚,回頭一看,葉靈蘇坐在一邊不見喜怒,當下大聲咳嗽,說道:「先抓飛的,再抓跑的,這一次總是地面上的東西,比起野雞大有進步。」說完叫過飛雪訓斥一番,白隼儼然受教,垂頭喪氣。接下來,第三次出發,去了足足一刻鐘的工夫,樂之揚正覺不耐,忽聽銳聲尖叫,探頭一看,飛雪抓了一頭小野豬,奮力飛了上來。
小豬落地,還是活的,慌不擇路,掉頭就跑,不防外面就是懸崖,登時一頭衝了下去。飛雪不待它落下,展翅衝出,凌空拿住,狠狠一嘴啄死,而後抓到洞中,丟在地上,一雙烏珠盯著樂之揚大邀其功。
樂之揚哭笑不得,「笨鳥、傻鳥」一頓臭罵,葉靈蘇一邊聽著,不由莞爾,樂之揚瞅她一眼,虛怯怯地說:「這樣也好啊,有了這些獵物,我們就不會餓死了。」
葉靈蘇道:「不會餓死,卻會渴死。」樂之揚大大發愁,撓頭說:「那可怎麼辦?」
葉靈蘇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剛才還大言不慚,這麼快就洩氣啦?馭鷹之道,耐心第一。縱使家鷹孵化的雛鷹,要想由生入死,也要數月之功。這隻海東青天生天長,稱霸海島,全無天敵。它肯聽命於你,已是天大的奇事。說起來,飛雪悟性驚人,遠遠超過同類,好比剛才,它先是以為抓捕獵物,不分天上地下。經你一番調教,很快明白是地上的獵物,再後來,經你比劃示意,又知道這獵物比野兔要大,所以盡其所能,抓了一隻小豬。這些區別看來微小,別的鳥兒要想領悟,少說也要好幾天的工夫。」
「沒錯。」樂之揚信心大振,衝著飛雪笑道,「乖兒子,幹得好,我罵錯你了,你再傻再笨,也比東島的鷹厲害多了。」
葉靈蘇又驚又氣,喝道:「樂之揚,你再胡說八道,我、我可不管你了。」樂之揚吐了吐舌頭,笑道:「說個笑話兒,不必當真。」說完又去支使飛雪。
白隼出獵時許,又抓回來一隻小羊,跟著又抓了一隻小鹿,甚至遠去海邊,擒來了一條數尺長的大青魚。沒過多久,島上的生靈種類,被它抓了一個遍,葉靈蘇不由拍手讚道:「好聰明的鳥兒。」
「聰明個屁!」樂之揚看著大魚悶悶不樂,「這叫一錯再錯。」
「你懂什麼?」葉靈蘇白他一眼,「它前後抓的獵物,沒有一次重複,足見它也明白捉得不對,所以不斷嘗試新的獵物。」
樂之揚說:「島上的獵物多的是,一個個嘗試,要試到什麼時候?」葉靈蘇想了想,說道:「你把笛子給它抓一抓。」樂之揚茫然不解,葉靈蘇催促道:「快呀。」
樂之揚無奈,送上玉笛,示意白隼抓拿。飛雪聳身飛起,立在玉笛之上,過了一會兒,葉靈蘇說:「好了,讓它出獵,抓這笛子一樣的東西。」
樂之揚發令,白隼衝出,過了一會兒,抓來了一條劇毒海蛇,驚得二人連連後退。樂之揚氣道:「這就是你的好主意麼?」葉靈蘇「哼」了一聲,說道:「這一次是例外,再試一次瞧瞧。」
飛雪應命而出,去了一刻鐘,飛回巢穴,爪子裡抓了一根玉笛長短的樹枝。
「這就對了。」葉靈蘇拿起樹枝,笑逐顏開,盡顯女兒嬌態,「看到了嗎?它抓來了一根死物,連尺寸也沒差多少。」
樂之揚不勝佩服,拱手說道:「還是葉姑娘有辦法。」葉靈蘇又說:「此次進步甚大,你要賞它,但不可賞得太多。鷹隼飢則為用,飽則颺去。」
樂之揚割了一小片羊肉,餵給飛雪。飛雪吃了,歇息一會兒,又抓來一根樹枝,這一次更粗更長,樂之揚又賞它一片魚肉,示意樹枝還需更粗更短。飛雪反覆嘗試,抓來各種樹枝,試了大約兩個時辰,突然間,白隼鑽入洞窟,雙爪之間,赫然抓了一根木樁。
兩人終於成功,喜極欲狂,一時忘乎所以,四手緊握,連跳帶笑。歡喜了一會兒,方才還醒過來,葉靈蘇自覺失態,抽回纖手,紅著臉說:「別鬧了,還不快大大地犒賞它?」
樂之揚笑嘻嘻上前,揮劍將野豬肉切割成條,餵給飛雪,果如少女所說,白隼吃飽,神態慵懶,閉目假寐。
衝大師等人回到住所,觀看崖壁上的動靜,雖見白隼不時上下,樂之揚等人卻沒有冒險下降。衝大師大放其心,知道對方勢難下山,故也打坐調息,溫養內傷。
為免敵方知曉,捱到黃昏之間,樂之揚才命飛雪抓取木樁,忙到三更天上,歇息半夜,次日東方初曉,白隼又下山搬運木樁,直到湊足了三十根木樁才算完成。
席應真修煉「蜇龍眠」,除了身子溫軟,幾無生存痕跡。偶爾醒來,也是舉動慵懶,無精打采。但無論如何,總是活了下來。
當天晚上,星月不明,夜色晦暗,樂之揚派白隼當空巡視,警惕四方來人。葉靈蘇則打樁入孔,搭建木梯。樂之揚放下自來石,關閉古墓,揹著席應真跟在少女身後。
如此絕壁天梯,狹窄不及旋踵,空手行走已是驚險,更遑論背了一人。樂之揚走在木樁之上,腳痠腿軟,心跳如雷,汗水洶湧而出,若非葉靈蘇不時扶持,只怕不到十步,就要帶著老道士一命嗚呼。
走走停停,花了半夜工夫,三人終於落地,此時雲開月出,銀光灑遍島上,葉、樂二人躺在地上,不勝疲憊。席應真心中感激,說道:「大恩不言謝,老道我這條賤命,全拜二位所賜,若有機緣,必當奉還。」
樂之揚笑道:「席道長,我一向敬你灑脫,怎麼今天盡說廢話?」葉靈蘇也說:「真人於我東島有恩,靈蘇結草銜環,也當報答真人。」席應真無言以答,只好長長嘆了一口氣。
為防對手察覺,葉靈蘇撤去木樁,仍是隻留石孔。忙完一切,三人找到泉水痛飲,再去一個隱蔽處休息。
次日中午,樂之揚恢復精神,心下尋思:「席道長不能動武,我也成了半個廢人,縱與葉靈蘇聯劍對敵,也難以勝過三個惡棍。不如前去查探,看看有沒有可乘之機。」
想著搖動玉笛,引來白隼,交代一番,縱鷹飛去。過不多時,白隼停在遠空盤旋。樂之揚心知敵人就在下方,當下提起真剛劍,腰別空碧笛,大踏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