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印神古墓

樂之揚馭鷹有術,老道士真有意外之喜,他和葉靈蘇通力合作,拔木開道,很快逼近敵人。樂之揚害怕飛雪久戰有失,吹笛示意,飛雪聽見,丟下敵人,飛到天上不住盤旋。

樂之揚又驚又喜,葉靈蘇也是暗暗稱奇。要知道,鷹隼搏殺出於本能,但要放棄獵物,卻是十分不易,只因「虎口奪食」,大大違背天性。飛雪一得號令,立刻退出戰團,足見它心悅臣服,已將樂之揚視為不二之主。

笛聲未絕,席應真已經趕到衝大師下方,和尚反腳向下踢出,席應真避開腳尖,伸手一勾木樁,紙鳶一般飄然而上,雙腿齊出,剪向高處的竺因風。竺因風揮掌相迎。兩人手腳相接,竺因風雙臂一熱,向後飛出,陡然雙腳踏空,直向山下墜落。

這小子嚇得失聲高叫,叫聲出口,肩頭忽地一緊,已被明鬥伸手抓住。竺因風驚魂未定,正要道謝,忽聽明鬥一聲冷哼,抓起他的身子,呼地一下掃向席應真。

竺因風生平第一遭被人當作武器,登時轉喜為怒,破口大罵。席應真正與衝大師交手,忽覺風勢猛惡,竺因風整個兒撞了過來,後者乃是活人,撞到之時,趁機拳腳齊出。席應真不得已,舍了衝大師轉身迎敵。

衝大師趁勢欲上,忽覺寒氣森森,破空逼來,登時心叫不好,右手在山崖上一搭,全身橫移數尺,一道青光掠身而過,「叮」的一聲掃中山崖,將一大塊岩石切了下來。

衝大師沉喝一聲,身子貼著山崖向下滑落,雙腿連環踢向少女。葉靈蘇不敢硬接,手腕一轉,青螭劍入石三寸。她借力縱起,身子輕盈萬端,有如風車輪葉,繞著劍柄轉了一圈,轉到和尚左側,嗖地一腳踢向衝大師的腰眼。

衝大師始料不及,倉促中反拳抵擋,「撲」的一聲,葉靈蘇向上彈起,衝大師卻覺胸悶眼花,險些兒吐出血來。他捱了席應真一掌,傷勢實在不輕,但不容他喘氣,葉靈蘇腳尖勾住木樁,頭下腳上,身如彎弓,揮劍刺來。衝大師無可奈何,取出一根備用木樁,當作兵器,勉力相迎。

樂之揚站在下方,看得呆了,如此惡戰,生平未見。上方五人翻騰跳躍,如燕如雀,能夠落腳之處,不過幾根木樁,然而招招狠辣、各不相讓,迎著凌厲罡風,招式險入毫釐,樂之揚幾度認為有人要掉下懸崖,但那五人總能轉禍為安、絕處求生。

如在平地之上,五人中席應真的武功最高,但在懸崖之上,一切武功大打折扣。明鬥和竺因風手段狠辣,此時為求自保,各自捨身亡命,一陣猛攻猛打,竟將老道士壓在下風。葉靈蘇手持寶劍,反而佔盡了便宜,那口劍穿巖貫石,到了危急關頭,可以當作懸崖上的支柱。相比之下,衝大師受傷不輕,身形高大,成了絕好的靶子,直叫一片劍光裹在裡面,左支右絀,狼狽十足。

他與葉靈蘇正面苦鬥,背後露出破綻。樂之揚看得清楚,揮笛示意,飛雪鼓翅而起,竄到衝大師身後,出爪如電,拿向他後頸的要害。

衝大師只覺風聲襲腦,躲閃不及,當下氣貫頸後。鷹爪入肉,皮破血流,衝大師痛得脖子一縮,葉靈蘇趁亂出劍,刷刷刷刺他面門。衝大師縱身後退,冷不防一腳踩空,翻著跟斗掉了下去。

葉靈蘇擊落強敵,又驚又喜,誰知衝大師身在半空,死中求活,解下捆縛木樁的藤索,凌空一抖,勢如一條長蛇,刷地纏住了樂之揚的左腳。後者猝不及防,急往下墜,百忙中伸出左手,死死抱住了一根木樁。

葉靈蘇從上面看見,嚇出了一身冷汗。衝大師何等身手,借力一晃,撞向山崖,手掌一按石壁,躥起一丈有餘。他勾住一根木樁,翻身跳起,伸手抓向樂之揚的咽喉。

樂之揚揮舞玉笛,使一招「英星入廟」,繞過來爪,點向和尚胸口。衝大師手腕一翻,抓他小臂,兩人幾乎同時中招。衝大師胸口捱了一擊,儘管疼痛,但無大礙,樂之揚卻是骨痛如裂,手臂上像是多了一道鐵箍,但覺衝大師內力湧來,慌忙運氣反擊。這一運氣,激起了衝脈裡的逆氣,登時渾身發軟,失足掉下懸崖。

衝大師接連受傷,內力不濟,剛才幾下變化,耗盡了平生之力,這一抓力量有限,本不指望一招制敵。樂之揚忽然墜崖,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和尚不及多想,猿臂輕舒,將少年凌空拽住,正要拖他上來,忽覺脖子一涼,青螭劍橫在上面,只聽葉靈蘇厲聲喝道:「賊禿驢,你要死還是要活?」

衝大師深吸一口氣,笑道:「葉姑娘,這句話你該問一問這姓樂的小子。」原來,和尚抓住樂之揚,葉靈蘇又劍指和尚,衝大師中劍,樂之揚也一定會活活摔死。

少女左右為難,出劍樂之揚必死,收劍又不甘心,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衝大師笑道:「葉姑娘,你先收劍,咱們一同上去,到了上面的洞穴,我一定放了這小子。」

葉靈蘇冷笑道:「你詭計多端,我才不會信你。」衝大師冷冷道:「你不信我,那一定相信閻羅王了。我猜這小子是閻羅王的親戚,掉下山崖也不會摔死。」說著輕輕一晃,樂之揚來回搖擺,一張臉慘白如紙,口中卻大聲叫道:「葉姑娘,別管我,這和尚絕不可信,千萬不要進了他的圈套。」

葉靈蘇聽他叫聲,芳心如割,心念轉了數轉,一咬牙,大聲說:「好,賊禿驢,你若失信,我跟你同歸於盡。」

「不敢,不敢。」衝大師笑著答應。葉靈蘇收起長劍,衝大師也將樂之揚拽了起來。上面三人耳目甚聰,聽到對話,各個收手,席應真望著樂之揚,眼裡流露出濃濃的愁意。

衝大師朗聲笑道:「席真人,明兄、竺兄,還請先走一步。」三人對望一眼,明、竺二人當先向前,席應真遲疑一下,也跟了上去。衝大師又笑道:「葉姑娘,你也請。」他人質在手,又顯出從容氣度,飛雪作勢偷襲,也被葉靈蘇喝退。

一行人不再打鬥,搭建木梯,魚貫而上。不久來到洞窟,衝大師押尾,最後一個進洞。那洞穴一人多高,周圍均有斧鑿痕跡,地面上散落鳥獸屍骨,小如燕雀,大如黃羊,有新有舊,觸目驚心,均是白隼殺戮的獵物。飛雪巢窠被佔,在洞外悽聲長鳴,只是未得主人號令,不敢擅自闖入。

洞窟盡頭並無棺木,只有一扇銅門,年久歲深,銅綠斑駁。衝大師環顧四周,笑道:「好地方,為了修築這兒,想必耗費了不少人力。」

葉靈蘇沒好氣道:「大和尚,不要東拉西扯,到了地方,你也該放人了吧?」衝大師笑道:「不急,不急,慢慢來。」葉靈蘇聽他口風不對,心中「咯噔」一下,衝口叫道:「賊禿驢,你要賴賬?」明鬥冷笑道:「不錯,衝大師,不用講什麼信義,拿這小子當人質,逼他們就範。」

衝大師瞥他一眼,笑道:「明尊主哪兒話?人若無信,不知其可。人,我當然會放,但有一個請求。」席應真道:「什麼?」衝大師笑道:「還請真人賜還《天機神工圖》!」

老道士看了看樂之揚,嘆一口氣,從懷裡取出書本。正要送出,葉靈蘇忽地一把奪過,冷笑說:「大和尚,你要書嗎?」衝大師不快道:「還請姑娘賜還!」

「好!」葉靈蘇說道,「你送人過來,我給你一半。」衝大師一愣:「一半?什麼一半……」葉靈蘇手起劍落,厚厚的書本一分為二,她手裡拿著半本,另外半本挑在劍尖,冷冷說道:「這一半給你,你放了人,我再給你另一半。」

書裡多是機關圖紙,文字還可猜測上下,圖紙少了一半,便與廢物無異。衝大師不防此招,又驚又怒,白臉上湧起一股血紅,徐徐說道:「葉姑娘,你不怕我殺了這小子?」

「殺了他也沒關係。」葉靈蘇吐一口氣,盡力不看樂之揚,「剩下這半本書,我立刻撕得粉碎,丟到山下,任由狂風吹卷,上山入海,散落無數。」

衝大師大為猶豫,他歷盡劫波,全為此書,當下尋思:「半本圖書,聊勝於無,先將人交出。席應真一諾千金,必然不會賴賬。」想到這兒,笑道:「也罷,算我吃虧。席真人,你得立一個誓,我交出這個小子,你不得再與我三人為難。」

席應真略一沉默,點頭說:「好,你也立一個誓,我死以後,不得與這兩個孩子為難。」

「好說。」衝大師舉起手來,笑嘻嘻說道,「全如真人所言,我若違誓,佛祖降罪。」樂之揚聽到這兒,忍不住叫道:「道長別信他,他是個假和尚,根本不信什麼佛祖。」

席應真看他一眼,微微苦笑,舉起手來說道:「貧道也立誓,若與你三人為難,教我天誅地滅。」

衝大師拍手大笑,說道:「葉姑娘,拿書來吧。」葉靈蘇舉劍挑過書去,衝大師接過,將樂之揚一推,笑道:「去吧!」

樂之揚垂頭喪氣,走到葉靈蘇身邊,悻悻說:「幹嗎換我回來?書在手裡,他不敢怎樣。」葉靈蘇狠狠白他一眼,反手將半本書揣入懷裡。衝大師臉色大變,喝道:「小丫頭,你這是幹嗎?」

葉靈蘇淡淡說道:「席真人志誠君子,一諾千金。我卻不同了,孔夫子說了:‘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我們女子與小人等同,也就不用講什麼信義了。」

衝大師只算到席應真,卻沒算到葉靈蘇,這一來大大失策。樂之揚也不料葉靈蘇說出如此妙語,心中又驚又喜,再見衝大師一臉懊惱,禁不住哈哈大笑。

衝大師冷哼一聲,大聲叫道:「席真人,小丫頭失信,你怎麼說?」席應真莞爾道:「大和尚你找錯人了。此書本是東島之物,葉姑娘才是主人。她愛怎麼著就怎麼著,貧道無權置喙。」

衝大師啞口無言,半晌嘆道:「罷了,終日里打雁,反叫雁兒啄了眼。小丫頭,算你厲害。」

「馬馬虎虎。」葉靈蘇冷冷說,「所謂以毒攻毒,對付無信之人,也不必講什麼信義。」

衝大師「哼」了一聲,走到銅門之前。門為兩扇,居中閉合,門縫用黏土封死,可謂密不透風。和尚用手一推,紋絲不動,他雖有傷在身,這一推仍有百斤之力,銅門不動,足見堅牢。

樂之揚心中好奇,也上前察看。竺因風看了看他,努起眼睛冷笑:「他孃的,裝什麼正人君子,結果還不是來了。臭小子,告訴你,墓裡的東西都有主兒了,你想撈到什麼,那是貓兒聞鹹魚,嗅鯗啊嗅鯗。」

「誰說我是正人君子?」樂之揚笑嘻嘻說道,「我看這扇門比你的臉皮還厚還硬呢,竺兄想要通過,那也是王八要上天,鱉想啊鱉想。」

竺因風大怒,尖聲怪叫:「狗崽子,你再罵一句試試,我撕了你的嘴。」

「好哇。」樂之揚笑道,「你不來撕,就是我孫子。」

竺因風不過虛張聲勢,有席應真攔著,並不敢付諸實施,如此一來,這個「孫子」是當定了,一時氣得兩眼翻白,鼻孔裡直喘粗氣。

兩人一邊鬥嘴,衝大師聽如不聞,打量銅門時許,從袖裡取出一根鋼釺,形如矩尺,纖細柔韌,長約一尺有餘,端頭甚是尖銳。

席應真看見鋼釺,微微動容:「好傢伙,‘拐釘鑰匙’也帶來了。大和尚,你果然有備而來。」

「過獎!」衝大師用鋼釺撬開泥封,一股濁臭之氣洶湧而出,眾人紛紛捂鼻後退。直待濁氣散盡,衝大師方才湊近門縫,瞧了瞧,點頭說:「果然是自來石!」

自來石是一塊長條形的巨石,自古用來封閉墓門。兩扇門將合未合之際,將石條倚於門後,關門之時,自來石隨之落下,滑入門扇之間,從裡面頂死門戶。

此石一旦落下,若要開門,非得「拐釘鑰匙」不可。衝大師豎起鋼釺,將拐釘伸入門縫,輕輕一擰,拐釘轉了過來,變成了一個橫檔。衝大師用橫檔頂住自來石,氣貫雙手,沉喝一聲:「開!」條石應聲後仰,「轟隆」一聲倒了下去。

衝大師收起拐釘鑰匙,輕輕伸手一推,銅門大開,天光霎入,前方的墓室顯露出來。

墓室四四方方、一目瞭然:左側幾行架子,放著刀槍劍戟,因為年深歲久,兵器大多朽壞;右邊是三口鐵箱,鏽跡斑斑,不知裝了何物;但在墓室正中,卻有一座石塔,兩人來高、輪廓修長。

不待衝大師招呼,明、竺二人衝進墓室,爭相開啟鐵箱。但見第一口箱子裡裝了幾樣古玩,銅鏽斑斕,不甚起眼;第二口箱子是佛經字畫,大多受潮朽爛;至於第三口箱子,則是各類瓷器、金銀器皿。

箱中之物並非俗品,但也說不上多麼珍貴。二人不勝失望,誠所謂「賊不空回」,各自抓起金盃銀盞,捏扁了揣進懷裡。席應真和葉靈蘇冷眼旁觀,均是不勝鄙夷,箱中的葬品應是釋印神身前的愛物,竟也逃不過這兩人的魔掌。

樂之揚天性好奇,那兩人佔住鐵箱,他便去兵器架觀看。兵器大多裸露,早已鏽跡斑斕,唯有一口劍納入劍鞘、倚在牆角,劍柄式樣古樸,劍鞘上裹著鐵皮。

樂之揚抓起長劍、信手拔出,忽聽一聲龍吟,登時寒氣逼人,劍身出鞘了一半,秋水沉碧,可照鬚眉。

明、竺二人目定口呆,他們只顧翻看鐵箱,萬不料一堆破銅爛鐵之間,居然藏了一口寶劍。經歷五百餘年,劍身光亮如新,單憑這一點,就是難得一見的寶物。

樂之揚迎著光亮,細看劍身,劍鍔下方鐫刻了一行銘文,字跡古奧,辨認不出。席應真接過念道:「真剛斷玉!」不由壽眉揚起,「咦」了一聲,衝口叫道:「這是越王八劍中的真剛劍!」

「越王八劍?」樂之揚奇道,「那是什麼?」

席應真輕撫劍身,神情肅穆:「相傳春秋之時,越王勾踐取崑山之金、引赤泉之水,召集名匠,鑄成八劍,其中之一就是真剛。此劍切玉斷金,如削土木,不在巨闕、湛盧之下。本當只是傳說,誰知真有其劍,算起來,這口劍歷經兩千餘年,光如秋練,奇文煥彩,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鏽跡。」

葉靈蘇皺眉道:「哪兒有千年不朽之劍,也許只是贗品罷了!」席應真笑道:「一試便知。」從鐵箱中挑出一隻銅鼎,輕輕一劃,「叮」的一聲,青銅鼎一分為二,斷口光亮齊整,就如刀剖豆腐一般。

席應真笑道:「這就叫做‘真剛斷玉’。」他見葉靈蘇仍然不服,不由笑道:「自然了,此劍雖然鋒利,但論劍質,仍是不及青螭。」葉靈蘇聽了這話,這才心滿意足,連連點頭。

明、竺二人錯失異寶,後悔莫及,盯著「真剛」,神氣十分貪婪。席應真看在眼裡,微微皺眉,將劍遞給樂之揚道:「好好帶著,不要丟了。」樂之揚喜道:「給我的麼?」

席應真默默點頭,心中卻想:「這是殉葬之物,帶走本有不妥,但我等不取,也會落入惡人之手。」

衝大師始終袖手旁觀,這時笑道:「樂老弟得此名劍,真是可喜可賀。」樂之揚還劍入鞘,笑道:「同喜同喜,要不是大和尚你,這把劍也不會出世。」

竺因風「呸」了一聲,罵道:「一口破劍,有什麼了不起的?再好的劍,使劍的人不行,那也是白白浪費。」

「好酸,好酸。」樂之揚伸出手來,在鼻前連連扇動,「好大的一股酸氣。」

竺因風正要發怒,衝大師攔住他說:「席真人,這座石塔,你有何看法?」席應真道:「這是佛門寂滅之塔,放在這兒,不倫不類。」

衝大師微微笑道:「釋印神出身佛門,因故還俗,想來暮年頓悟,重歸空門,死後也以佛門之儀安葬。」席應真拈鬚道:「這麼說,遺骨就在塔中了?」

「不錯!」衝大師向樂之揚一笑,「還請借‘真剛’之利,破開此塔,一探究竟。」

席應真嘆道:「大和尚,你何苦侵擾英靈……」衝大師笑道:「事到如今,這塔非開不可,若是逼我用拳,只怕聲勢太大。」

塔門為精鐵所鑄,門縫澆灌銅汁。衝大師若不能擊破鐵門,必然震碎石塔,鬧得一片狼藉。

席應真無可奈何,衝樂之揚點一點頭。少年拔劍出鞘,輕輕一揮,只聽錚錚數聲,鐵門中開,噹啷落地。眾人定眼看去,門後錦繡堆積,塔龕中端坐了一個男子,體格魁偉,方面長鬚,雙眼微微閉合,一雙濃眉向上斜飛。

眾人不約而同地後退一步,盯著塔中之人,心中不勝駭異,彷彿那人隨時會睜眼跳將出來。

可是過了片刻,那人一無動靜,跏趺跌坐,兩手攤放在膝蓋之上,左手拈了一支碧玉蓮花,右手託了一隻羊脂玉匣,均是玉質剔透,晶瑩奪目。

「無量壽佛。」席應真肅然動容,合十稽首,「好一個不壞金身。看樣子,釋前輩妙悟真如,已證無上大道。」

自古以來,少許佛門高僧,死後肉身不壞。禪宗六祖慧能的肉身,唐初已降,存留於韶關佛塔,以供世人瞻仰。何以不壞,眾說紛紜,信徒均以成佛了道解釋。此時塔中的釋印神,死了五百餘年,仍是面目如生,足見也如六祖之流,證了不壞金身。

席應真望見奇蹟,身心震動,冷不防狂風突起,三道勁力向他襲來。

老道士三面受敵,大感意外。但看對方來勢,三人早有默契,畢竟只有席應真堪稱勁敵,打倒了他,樂之揚、葉靈蘇都不足為慮。

危急之時,席應真左手一招「拂影手」,虛虛實實,迎上了竺因風的「天刃」,右手袖中夾拳,一招「六陽梅花拳」,一爻六變,擋住了明斗的「碧海驚濤掌」,以柔克剛,以陽制陰,剎那之間,抵消了洪濤巨浪也似的掌力。

「拂影手」主攻,竺因風眼花繚亂,應付不暇,「梅花拳」主守,明鬥無機可乘,掌力反被牽制。只有衝大師未遇阻攔,他這一拳角度最刁,時機最巧,應勢而發,志在必得。

突然間,席應真腳下一轉,衝大師拳勁落空,他的心向下一沉,想起了一件事來。原來,衝大師只顧及到老道士的拳腳功夫,卻忘了他的「紫微鬥步」。席應真立身紫微,如轉北斗,左邊「拂影手」飄然一帶,正與「梅花拳」的拳勁合在一起,化為一股狂瀾,向著衝大師攻來。

之前應付明、竺二人,這兩般武功均已蓄滿了勁力,此時發出,非同小可。衝大師不敢硬接,向後跳開,明、竺兩人見狀,趁機左右夾攻,誰料席應真腳下一轉,雙手忽又分開,「拂影手」又對上了明鬥,「梅花拳」則擊向了竺因風的心口。

撲撲兩聲,明鬥後退兩步,臉上騰起一股紫氣。竺因風一個跟斗向後翻出,只覺一股熱氣當胸亂竄,內傷受了牽扯,血氣一陣上湧。

席應真的雙手一合一分,逼退了三大高手,忽見白影晃動,衝大師搶到塔前,出手抓向那隻玉匣。老道士大喝一聲,刷刷兩掌劈向和尚,衝大師但覺掌來,只好回身抵擋,可惜慢了一步,席應真的指尖掃過光頭,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好不疼痛。

明鬥見勢不妙,聳身而上,揮掌擊向席應真的後心,老道士回手相迎,拳腳如雨灑落。衝大師趁勢上前夾攻。三人閃轉如電,進退如風,攻守之快,使人目不暇接。

席應真背腹受敵,不落下風,竺因風看得心急,想要上前助陣,不意寒光迸閃,青螭劍從旁刺來。

竺因風怪叫一聲,避開來劍,刷刷刷反劈六掌,掌風如刀,銳氣縱橫,逼得葉靈蘇躲閃不及。正想一口氣擊倒少女,不料「梅花拳」餘勁悠長,體內血氣尚未平復,這一輪快攻牽動內腑,登時氣息不暢,招式生出破綻。葉靈蘇看得清楚,人隨劍上,捲起一片青霞,殺得竺因風遮攔不定。

衝大師暗暗叫苦,他和竺因風有傷在身,正面交鋒,全無勝算,更不用說搶奪釋印神手中的玉匣。他直覺玉匣裡藏了秘密,沒準兒釋印神一生所學就在裡面。

樂之揚一邊瞧著,不勝焦急,不料數回合之後,自己一邊佔據上風,登時心下稍安,看著那一隻玉匣,心想:「賊禿驢要搶盒子,裡面藏了什麼東西?」

正想著,明鬥左臂捱了一招「拂影手」,悶哼一聲,後退兩步。衝大師圍魏救趙,猛攻席應真的身後。席應真轉身讓過,一招「星馳流電」,踢中了衝大師的左腿脛骨。和尚踉蹌後退,撞上身後石塔,塔身為之震動,「吧嗒」一聲,玉匣從金身手裡滾落下來。

衝大師脛骨欲斷,搖搖晃晃,席應真一步趕上,揮掌拍落。衝大師舉手相迎,「撲」的一聲,二力相交,和尚矮了半截,一股逆血直衝喉頭。

就在這時,衝大師手臂一輕,壓力消失無影,對手像是鼓足了氣的皮球,不知為何忽然洩氣。衝大師想也不想,舉手一掙,席應真腳步踉蹌,蹬蹬蹬向後疾退。

絕處逢生,和尚大為驚疑,定眼望去,對手面紅如血,眼神茫然,腳步虛浮不定,像是突然得了重病。

衝大師一轉念頭,恍然大悟。這個節骨眼兒上,「逆陽指」終於發作。和尚喜不自勝,暗叫「天助我也」,縱身上前,一拳送出。席應真強忍難受,揚起右手,想要撥開來拳,誰知手掌剛剛碰到拳頭,體內氣機亂竄,像是一窩毒蛇。老道士一口內氣頓時洩掉,衝大師的拳頭長驅而入,「砰」的一聲,正中他的胸口。

席應真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飛出數丈之遠,狠狠撞上牆壁,一時之間,委頓不起。

衝大師一不做二不休,縱身上前,要下殺手。忽然劍光閃動,樂之揚從旁刺來。他不及多想,揮掌掃出,掌力還未送出,樂之揚收起寶劍,腳步轉動,又向他後心刺來。

這一劍並非極快,但是飄逸精準,後招無窮。衝大師才覺劍氣森然,後背已為真剛劍籠罩,只好打消追擊念頭,鶴立鳥伸,回頭一拳,擊向刺來的劍身。

樂之揚空有一身內力,但為逆氣所阻,出招之時,力量速度大不如前,面對衝大師這樣的高手,真可說是以卵擊石。但也奇怪,越是形勢不利,他的心神越發專注,先用「紫微鬥步」,正面避開對手,劍法依足了「總綱」裡的道理,聲東擊西,搶佔先機,將一個「奕」融入劍法,與其說是比武,不如說是鬥智,避其鋒芒,擊其惰歸,避開衝大師的攻勢,不住尋找他的破綻。

衝大師一連數拳,盡皆走空,反被樂之揚搶得先手,劍鋒指向他的破綻。衝大師不知道這小子內力已失,只是虛張聲勢,又忌憚「真剛」了得,縱然樂之揚並未出劍,他也不敢大意,閃轉騰挪,避其鋒芒,一時間,無暇加害席應真。

樂之揚纏住了衝大師,卻顧不上明鬥,後者無人阻攔,縱身衝向老道士。席應真背靠牆壁,體內天翻地覆,眼看敵人逼近,卻提不起一絲力氣。就在這時,葉靈蘇柳腰一擺,倏忽擺脫竺因風,使一招「月影空來」刺嚮明鬥。

這一劍是「飛影神劍」的殺招,有如水月空幻、縹緲無依。明鬥知道厲害,只好丟下老道,回身抵擋。兩人掌來劍去,頃刻間拆了數招,竺因風眼看少女背後空虛,當下縱身向前,一指點向她的「至陽穴」。

葉靈蘇抵擋明鬥,大為吃力,明知背後遭襲,可也避讓不了。正驚慌,樂之揚向左跨出一步,半是有意,半是無意,長劍飄然一橫,掃向竺因風的腰際,時機十分湊巧,就像是竺因風自個兒撞上來的一樣。

竺因風吃了一驚,尖聲怪叫,反手抓向樂之揚。這時衝大師也揮拳打來,樂之揚步法再妙,也難當兩大高手合力一擊,但覺勁風壓體,渾身氣血翻騰。忽然間,嬌叱入耳,葉靈蘇不顧對手,刷刷兩劍,分別刺向衝、竺二人,劍招刁鑽狠辣,兩人只好放過樂之揚,急急拆解劍招。

明鬥趁勢而上,揮掌拍向葉靈蘇的後背,不料掌力未吐,劍光忽閃,真剛劍穿過人群,直直對準他的手心,明鬥如不收手,這一掌非得拍中劍尖不可。

明鬥縱有神功,也不敢輕犯真剛劍的鋒芒,無奈收掌,正要變招,葉靈蘇反身出劍,青螭並著真剛,一齊向他刺來。兩口神劍寒氣沖天,明鬥只覺劍光滿眼,下意識不敢抵擋,縱身跳開丈許。

樂、葉兩人一心對敵,起初也未多想,不料雙劍同使,連退三大強敵。到了這時,他們對望一眼,心中驚訝不已。不及多想,衝大師和竺因風又撲上來,兩人只好收起迷惑,全力對敵。葉靈蘇劍如風雨,一刺數人,樂之揚旁敲側擊,隨機應變。兩人一似堂堂之陣,一如草莽奇兵,奇正相合,變化無窮,加上兩口吹毛得斷的神劍,竟與兩大強敵鬥得旗鼓相當。

明鬥看得氣惱,心生毒念,跳上前去,與衝、竺二人聯手,打算先殺二小,再來收拾老道。

這一來雪上加霜。葉靈蘇還能勉強支撐,樂之揚卻覺壓力如山,喘氣艱難,真剛劍就像是一片落葉,在勁風中飄來蕩去,幾乎無法把握得住。

他此時內力受困,不能發揮「劍」字的威力,只好把星、奕二字運用至極。同時,他又在「紫微鬥步」中融入了「靈舞」,不但步法紛紜、身形多變,「靈舞」的要旨更在於「天下獨步、旁若無人」八字,不止著眼對手,更要關心全域性,這一點與「奕星劍」的總綱正好契合。

樂之揚領悟到了這一點,留意形勢、眼界大開,將墓室看成棋盤,把對手當作棋子,自己通觀全域性,子落虛空,棄子不顧,意爭先手,夾雜在葉靈蘇的快劍之中,偶爾刺出一劍,恰如畫龍點睛。三個敵人每每將要得手,真剛劍總是如期而至,直指三人要害,時機之巧,彷彿早已埋伏下來,只等三人鑽入圈套。三人驚訝之餘,往往被逼後退。這麼一來,大大減輕了葉靈蘇的壓力,她的快劍一旦使得順手,就如一面無大不大的盾牌,為樂之揚遮風擋雨,讓他從容思索劍法。

兩人從未聯劍對敵,初次聯手,竟是天衣無縫,越到後面默契越深,如魚得水,自在縱橫。二人的劍法風格相反,但卻能夠取長補短,不絕如江河,造化如陰陽,奇招妙著,層出不窮。

不知不覺鬥了五十餘招,衝大師三人聯手,竟然無法制服二人,心中當真百味雜陳,氣惱、羞慚、迷惑、驚奇,不知道這兩個少年男女,何以一步登天,練成如此神技。就是席應真也忘了「逆陽指」的痛苦,睜大一雙老眼,呆呆望著二人。

又斗數合,樂之揚不敢運用內力,漸漸氣力不濟,出劍越發遲緩,一時之間,兩人連遇險招。樂之揚心裡明白,這樣下去,必敗無疑。他修煉「靈舞」,能於激鬥中分心旁顧,當下遊目四顧,忽地看見地上的玉匣。這匣子從釋印神手中掉落,眾人忙於搏殺,一時無暇理會。

樂之揚後退兩步,來到玉匣旁邊,瞅準墓門,忽地抬起腳來,一腳踢中玉匣,那匣子化作白光,流星似的飛向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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