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印神古墓

竺因風計謀得逞,更不遲疑,運掌如風,切向樂之揚的咽喉。樂之揚手持半截木棍,急忙點他的脈門。竺因風一無所懼,仍是揮掌直進,木棍與手腕相交,「嚓」的一聲,又斷了一截。

這兩下變起倉促,席應真臉色微變,叫道:「快退……」話沒說完,竺因風右腿陡起,勢如一條長槍,踢向樂之揚的下身。

這一招刁鑽陰狠,樂之揚一邊後退,一邊伸出短棍,點向對手足踝上的「三陰交」。

「三陰交」是人體三條陰脈交匯的地方,一穴受制,三脈俱損。可是竺因風不躲不閃,仍是向前踢出。要知道,他的師父鐵木黎一代宗師,竺因風耳濡目染,眼界頗高,這一陣交鋒下來,已經看穿了「奕星劍」變化,之前所以後退,只因失了先機,如今佔了先手,樂之揚劍來劍去,全都在他預料之內,所以短棍一動,竺因風的真氣也動,注入「三陰交」之中,一隻腳有如銅澆鐵鑄。

剎那間生死立現,樂之揚右手揮棍,左手一摸腰間,刷地抽出玉笛,他想也不想,向前送出。這一劍並非「奕星劍」中的任何一式,光耀電閃,大大出乎竺因風的意料,但覺小腹一痛,已被玉笛點中。此時間,他的內力一大半都在「三陰交」上,胸腹之間甚是空虛,玉笛點中之處,真是痛徹臟腑。

樂之揚揮笛之時,短棍點中了竺因風的足踝,借他腿上之力,一個跟斗向後翻出,落地時定眼看去,只見竺因風面紅如血,兩眼發直,蹬蹬蹬退了三步,驀地一聲狂吼,捂著小腹狂奔而出,轉眼之間,就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樂之揚望著林中,心子突突亂跳,剛才死裡求活,一切變化都出於本能,回想起來,右手木棍用的是「武曲式」裡的「火木通明」,左手玉笛用的卻是「飛影神劍」裡的一招「羚羊掛角」,他情急自救,無意中使了出來,不想一劍奏功,居然傷了竺因風。

樂之揚越想越覺驚奇,忽聽席應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小子,你沒事麼?」樂之揚回頭看去,老道士站在身後,眼裡透出關切之意。

剛才情勢危急,席應真不顧失信,搶到樂之揚身後相救,誰知眨眼工夫,樂之揚反敗為勝,竟將強敵擊退。席應真驚喜之餘,也覺十分意外。樂之揚定一定神,說道:「席道長,我沒事,剛才,剛才……」他心有顧慮,欲言又止。

席應真笑了笑,介面說道:「剛才那一招不是‘奕星劍’?」樂之揚面頰發燙,支支吾吾,席應真打量他一眼,點頭說:「小子,你見過黃河長江麼?」

樂之揚說道:「長江我見過,黃河麼,只聽說過,但沒有親眼看見。」席應真說道:「江也好,河也罷,均是起源西方不毛之地,流經萬里,同歸大海,江河一旦入海,其水更廣,其勢更強,這就叫做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樂之揚聽得莫名其妙,撓頭說:「席道長,你這話什麼意思?」

席應真哈哈大笑,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忽地站住。樂之揚跟上前去,剛到他身後,忽見老道士雙腿一軟,「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這一下事出突然,樂之揚嚇了一跳,低頭看去,席應真雙拳緊握,渾身抽搐,兩眼緊緊閉合,嘴角流出一縷白沫。

「席道長,你怎麼了……」樂之揚慌忙扶起老道,但覺他身子顫抖,有如風中枯葉,正要詢問,忽聽席應真牙縫裡迸出字來:「扶我……進去。」

樂之揚深感不安,扶起老道,走向石洞。席應真身軟無力,雙腿拖在地上,全憑樂之揚一力支撐。樂之揚心子狂跳,隱隱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來得太過突然,實在叫人沒有防備。

他一陣風衝進洞裡,葉靈蘇早被驚醒,看見二人模樣,臉上也閃過一絲恐慌,衝口問道:「席真人他發作了麼?」樂之揚咬牙點頭。

三人之中,老道士鮮少動手,但卻是其他二人心中支柱,明知此刻早晚會來,然而當真來到,仍如天崩地塌一般,兩人面面相對,臉色均無血色。

氣血逆流,甚是痛苦,席應真躺在地上,發出低低的呻吟。樂、葉二人如夢方醒,樂之揚急切道:「怎麼辦……」一面說,一面盯著葉靈蘇,少女沒好氣道:「你看我做什麼?我又不會解‘逆陽指’。」

樂之揚鼻酸眼熱,澀聲說道:「葉姑娘,‘逆陽指’好歹也是東島的武功,難道你一點兒法子也沒有嗎?」葉靈蘇又氣又急,大聲說道:「你什麼意思?難道我故意藏私,盼著席真人死嗎?」

樂之揚心亂如麻,無心與她爭論,抱頭想了片刻,抽出笛子,反吹《周天靈飛曲》。葉靈蘇見他不思救人,反而吹起笛子,心中大為訝異,聽完《陽蹻調》,再也忍耐不住,叫道:「撒謊精,這個節骨眼兒上,你還有心思胡鬧?」

樂之揚並不理會,吹完《陽蹻調》、又吹《陰蹻調》,真氣應聲而動,循著「陽蹻脈」注入「陰蹻脈」,比起上一次,這一次的真氣走向更加清楚,只不過,灼熱之感也強了不少。

樂之揚心急救人,不暇細想,跟著又吹《陽維調》和《陰維調》。起初頗有阻礙,或許精誠所至,真氣忽又一竄,從「陰蹻脈」流入了「陽維脈」,再由「陽維脈」鑽入了「陰維脈」,從此之後,阻礙漸少,真氣接二連三地通過「奇經八脈」,一切看似順理,只是有一樣不足,那就是真氣越來越熱,吹到《衝脈引》時,經脈似要燃燒起來。

樂之揚直覺不妙,本想停下,又不甘心,硬著頭皮吹起《督脈操》。真氣在衝脈中還算流暢,可是一至督脈,忽地停頓下來。樂之揚將《督脈操》吹了兩遍,真氣說什麼也無法再進一步,就如一把燒紅了的刀子,在衝脈裡來回攪動。

樂之揚難以忍受,停下笛子,可是那股真氣仍是我行我素。樂之揚無法可想,吹起《衝脈引》,想要正吹《靈飛曲》,迫使真氣返回衝脈。以往曲調所至,真氣如臂使指,但如今他連吹數遍,那一股灼熱之氣不但不退,反而勢頭漸長。

如果靈道人泉下有知,見了這般情形,一定會大搖其頭。要知道,無論武功音律,靈道人都是一代宗師,他費盡心血創下的功法,又豈是能夠隨意變更的?別說樂之揚初涉武道,見識粗淺,就算是比肩靈道人的大高手、大宗師,改動這一路功法,也要慎之又慎,稍有差池,便有莫大凶險。

樂之揚膽大妄為,逆吹此曲,自陷困境,但是除他之外,其他人對此一無所知。葉靈蘇呆在一邊,只聽他將《衝脈引》吹了一遍又是一遍,只氣得柳眉倒豎,恨不得一把奪過笛子,將這小子踢出洞去。

正作惱,忽聽一個聲音朗朗傳來:「席真人請了,貧僧一事不明,前來討教一二。」

葉靈蘇大驚失色,衝大師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這個時候趕來。如果知道席應真隱疾發作,當真萬事休矣。她心亂如麻,再看樂之揚,這小子埋頭吹笛、若無所覺,不由心想:「他怎麼了?莫非一時心急,變成了一個失心瘋的呆子?」可是仔細一瞧,又覺不對,樂之揚兩眼緊閉,面紅如火,汗水滾滾而下,已然浸溼衣裳,他的眉毛連連顫抖,眉宇間透出一絲痛苦。

葉靈蘇不勝迷惑,隱隱感覺樂之揚出了變故,但是何種變故,卻又看不出來,轉念又想:「是了,難道說他早早發現賊禿驢等人,故作鎮定,唱一齣空城計,諸葛孔明用空城計的時候,也是從容彈琴,叫敵人摸不透他底細。呸,撒謊精小痞子一個,怎麼能與孔明先生相比,照我看來,就是胡鬧,對,一定就是胡鬧。」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衝大師又叫:「真人不在麼?」葉靈蘇不及細想,張口答道:「是啊,他不在!」

話音未落,那和尚一聲長笑,跟著洞口一暗,出現了一個高大人影。葉靈蘇的金針已經用完,只好縱身跳起,橫劍攔在席應真身前。衝大師目射精光,在少女身上轉了一轉,忽又落在樂之揚身上,見他吹笛不輟,也是面露訝色。這時間,竺因風在他身後嚷道:「牛鼻子果然栽了,這小子裝神弄鬼,幾乎叫他騙了。」

原來,樂之揚功力有限,竺因風捱了一下,傷勢並不沉重,只是看見席應真趕來,生怕老道出手,故而轉身逃跑。儘管如此,他輸給樂之揚心有不甘,逃出一程,又轉身回來,想要伺機報復,誰知無巧不巧,正好看見席應真隱患發作。

老道士積威所在,竺因風不敢貿然行事,匆匆回報衝大師。一行人趕到洞前,忽又聽見樂之揚的笛聲,登時疑神疑鬼,均想席應真如果舊病復發,樂之揚為何還有吹笛的雅興,這其中或許另有隱情。

存了這個念頭,三人不敢進洞,聽了一會兒,衝大師按捺不住,出聲試探,如果葉靈蘇一聲不吭,三人莫測高深,必定不敢進洞。但她到底涉世不深,一句話出口,就被衝大師聽出了破綻。葉、樂二人均在,席應真豈有不在之理?如此欲蓋彌彰,反而露出馬腳。

一時強敵齊至,葉靈蘇心跳如雷,鬢間身上,香汗淋漓。衝大師眼珠一轉,掃了明鬥一眼,後者知機,揮掌拍出,一股狂風席捲洞中,地上的篝火登時熄滅。

葉靈蘇無可奈何,揮劍相迎,劍尖穿透掌風,發出嗤嗤嘯響,剎那間,兩人換了三掌兩劍,明鬥固然不能向前,葉靈蘇也無暇他顧。竺因風趁機越過二人,眼看樂之揚搖頭晃腦,還在那兒吹笛,心中驚奇惱怒,厲聲叫道:「小子,吹你爹麼?你鬧什麼鬼?瞧不起人嗎?」忽地張開五指,抓向樂之揚的腦門。

樂之揚無奈,只好強忍不適,放下笛子,反手一掌切向竺因風的手腕。竺因風叫聲「來得好」,變爪為掌,呼地迎上。兩掌相接,竺因風只覺一股熱流鑽入掌心,一條膀子竟如燒著了一般,登時大喝一聲,內勁外吐。樂之揚騰空而起,摔出一丈有餘,後背撞上洞壁,身後的石屑簌簌落下,體內那一股逆氣翻江倒海,痛得他整個兒蜷縮起來。

竺因風擊退對手,但也並不好過,那一團火氣盤踞體內,不但沒有消散,反如一條毒蛇向他的心腹鑽入。竺因風唯恐有鬼,急運內力化解火氣,一時之間無暇追擊。

明、竺二人纏住對手,衝大師無人阻擋,一晃身,來到席應真身前,笑吟吟說道:「席真人,得罪了!」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向他懷裡摸索《天機神工圖》。

指尖還沒觸及衣衫,衝大師忽覺不對,抬眼一看,駭然發現,席應真雙目陡張,長眉挑起,右手刷地探出,輕飄飄地向他胸口拍來。

這一掌似慢而快,籠罩極廣,別說衝大師猝然遭襲,就是嚴正以待,也未必能夠完全躲開。他當機立斷,鼓起大金剛神力,氣貫於胸,硬接來掌。只聽「撲」的一聲,衝大師倒退數步,麵皮漲紅如血,他瞪眼看了看席應真,忽地一言不發,掉頭就走,大步流星,一道煙走得遠了。

直到此時,明、竺二人才還過神來,定眼看去,席應真板著面孔,徐徐站了起來。

兩人情知中計,掉頭就跑,急急如出籠之鳥,茫茫如漏網之魚,爭先恐後,發足狂奔,竟然頭也不回,一口氣衝進樹林。

這兩人不顧身份,逃得如此之快,大大出乎席應真的意料,正要追趕,忽見樂之揚靠著牆壁,神色痛苦,當下扶住他道:「怎麼?你受傷了?」

樂之揚瞪著他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席應真微微一笑,又見葉靈蘇也握著軟劍發呆,當下搖了搖頭,說道:「不用看,我沒事的。」

葉靈蘇如在夢中,吃吃說道:「但、但你……」席應真介面道:「我要不詐傷,也傷不了那個和尚。」

葉靈蘇鬆一口氣,只聽席應真又說:「我這人生平不愛作偽,那和尚也一定知道。但我不愛,並非不能,老實人說謊,倒能出其不意,騙倒絕頂的聰明人。這幾日我想方設法,苦無良策,昨晚竺因風去而復返,藏在林中窺伺,我覺察以後,將計就計,設下一個圈套,引衝大師上當。」

樂之揚和竺因風對了一掌,體內火氣宣洩,痛苦減輕不少,聽了這話,苦笑說:「席道長,你要詐傷,怎麼連我們也騙了?」

席應真看他一眼,淡淡說道:「連你們都騙不過,又怎麼騙得過那個和尚?」

葉靈蘇精神一振,說道:「好哇,我們這就趕上前去,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席應真笑道:「我也正有此意,縱然不殺他們,也好歹將其制服,在我死後,不至於為難你們。」說完拂袖轉身,大踏步向洞外走去。葉靈蘇怕他孤掌難鳴,又怕他心慈手軟,無端放過三個惡人,當即提劍跟了上去。樂之揚也強忍不適,跟在兩人後面。

三人進入林子,搜尋了一會兒,天光漸白,景物清明起來。忽而穿林繞樹,越過一條溪水,陡見兩樹之間,坐落了一個竹木搭建的窩棚,近前一看,棚中並無一人。葉靈蘇撥了撥地上的篝火殘灰,說道:「灰冷了,他們沒回這兒。」

席應真點頭說:「大和尚能屈能伸,不是愚頑之輩,他有傷在身,不肯跟我照面。」

「那可糟了。」葉靈蘇掃眼四顧,暗暗發愁,「這麼大一座島,他若存心躲藏,又上哪兒去找他?」

席應真抬頭看了看天色,日已東昇,旭光穿林。老道士感覺光陰流逝,道心失守,焦躁起來,決然道:「我時辰無多,不論他身在何處,都要找他出來。」

葉靈蘇看他一眼,咬了咬嘴唇,說道:「西邊林子還沒找過。」席應真點點頭,兩人使出輕功,向西奔去,才走十餘步,忽聽身後「咕咚」一聲,回頭看去,樂之揚倒在地上,咬牙閉眼,似乎昏了過去。

二人大吃一驚,席應真轉回來,扶起少年,按其人中。樂之揚甦醒過來,臉色發青,口唇連連顫抖。席應真把他脈門,「咦」了一聲,衝口而出:「你也中了‘逆陽指’?」

葉靈蘇大吃一驚,叫道:「怎麼會呢?」席應真沉著臉,又把了一會兒脈,搖頭說:「不是‘逆陽指’,但他衝脈之間,卻有一股少陽之氣,公然逆行,橫衝經脈。」他盯著樂之揚,眼裡閃過一絲憂色:「小子,你和竺因風交手,他的掌力可有什麼古怪?」

樂之揚心知肚明,這件事和竺因風無關,全怪自己弄巧成拙。那一股灼熱真氣,儘管平復下來,可是橫亙在衝、任二脈之間,上氣不易下達,下血難以上行,一旦強行運氣,頓又逆行反衝,如龍如蛇,如刀如刺,其中的痛苦難以言說,剛才他本要使「亂雲步」追趕兩人,結果一運內力,逆氣反衝,痛得他登時昏了過去。

葉靈蘇見他沉默,不勝憂急,忍不住催促道:「你啞巴了嗎?席道長問你話呢?是不是竺因風打傷你了?」

樂之揚自作自受,羞於啟齒,只好咕噥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練功岔了氣。」

「岔了氣?」葉靈蘇呆了呆,「你練的什麼功?」

樂之揚支支吾吾:「這個麼,叫做靈飛功。」葉靈蘇想了想,冷笑說:「世間的內功我也知道不少,沒聽說什麼‘靈飛功’,撒謊精,又是你胡編的吧?」

樂之揚本就氣悶,一聽這話,更如火上澆油,衝口而出:「你兒子才胡編。」

他口不擇言,葉靈蘇氣紅了臉,銳聲道:「你、你說什麼胡話,我、我哪兒有兒子?」樂之揚笑道:「這就對了,你沒有兒子,我當然也沒有胡編。」

葉靈蘇氣得說不出話來,但又不能毆打病人,一時氣無處發,走到一邊,揮劍劈斬灌木洩憤。青螭劍鋒利絕倫,但見木葉紛落,枝幹摧折,砍了七八劍,忽然「嘩啦」一聲,樹叢裡跳出一個人來,高舉雙手,尖聲怪叫:「別砍,別砍,我投降,我投降。」

這一下突如其來,反倒將葉靈蘇嚇退了兩步,她凝目看去,釋王孫站在那兒,一頭樹葉,滿面驚恐。原來,他躲在樹叢裡面,本想等到三人離開,誰知葉靈蘇一臉憤怒,揮劍斬樹。釋王孫膽小如鼠,誤以為自身暴露,嚇得慌忙跳出來自首。

葉靈蘇胡亂揮劍,竟然逼出了一個活口,一時喜出望外,喝道:「你在這兒幹什麼?」長劍一揮,抵住他的心口。

釋王孫只覺劍氣森寒,嚇得雙腿發軟,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在這兒拉屎!」

葉靈蘇不意他如此回答,應聲愣了一下,忽聽樂之揚笑道:「姓釋的,你是穿著褲子拉屎的嗎?」釋王孫臉皮甚厚,公然回答:「有人脫了褲子放屁,幹嗎不許我穿著褲子拉屎?」

兩人一來一去,越說越是下流,葉靈蘇聽不下去,瞪了樂之揚一眼,回頭說:「釋王孫,你再廢話,我一劍下去,你一輩子都不用拉這個,嗯,放那個的了。」

「是、是。」釋王孫只覺劍尖迫近,心驚肉跳,連連點頭,「小可再不廢話了。」

「那好,我問你,你躲在這兒幹嗎?」

釋王孫悻悻說道:「明鬥要殺我,我只好躲起來了。」

「他為何要殺你?」葉靈蘇大為奇怪,「你們不是蛇鼠一窩嗎?」

「蛇鼠一窩,那也得看誰是蛇,誰是鼠。」釋王孫苦著臉說道,「昨晚我夜裡起來,正在樹叢中拉……那個,正蹲著,忽聽腳步聲響,抬頭一看,卻是和尚三人回來了。我因為還沒拉完,故而未及起身招呼,這時就聽明鬥說道:‘姓釋的怎麼不在?這一來,可就殺不了他了。’我聽了這話,嚇了一跳,登時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只聽竺因風又說:‘此人留下,終是禍患,難保他不知道墓穴的入口。’」

「墓穴入口?」席應真忍不住問,「你知道墓穴的入口?」

「我當然不知道。」釋王孫一老一實地說,「可是明鬥卻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若知道入口位置,告訴了席應真,咱們可就躲不成了。’這時衝大師說道:‘讓他去吧,我苦思了幾個晝夜,才想出入口在哪兒,諒他也不會知道。’明鬥卻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大師若非自以為是,何以會中席應真的圈套?無論如何,釋王孫也是釋家的後代,知道墓穴入口並不奇怪,只是為了獨佔墓中之物,所以不肯吐露實情。我幾次要逼問他,卻都被你阻止了,而今那地方他又去不了,留在這兒,平添後患。’竺因風也說:‘對啊,殺了才乾淨。’「我聽了這話,嚇得魂不守舍,好在衝大師說道:‘正為他去不了,如要前往,必須依靠我等。’明鬥卻說:‘那也難說,也許他不想依靠我和竺兄,只想依靠大師一個。’衝大師說道:‘明尊主懷疑我早就知道墓穴的入口了?’明鬥說:‘我只知道,要不是窮途末路,你也不會帶我們進去。’我聽得奇怪,姓明的小子一向對沖大師唯唯諾諾,何以如今咄咄逼人,仔細一瞧,才發現衝大師臉色難看,倒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他聽了明斗的話,低頭悶聲不吭。這時竺因風催促說:‘爭什麼?還不快走。對頭找上門來,可就走不了啦。’說完這話,三人就走了。」

葉靈蘇聽了這一番話,隱約有些明白。衝大師發現了墓穴入口,為了避開席應真,要去墓中躲藏。明鬥卻認為衝大師是從釋王孫嘴裡知道了入口,故而要殺釋王孫滅口。想到這兒,厲聲問道:「你真的不知道入口嗎?」

釋王孫手指上方,賭咒發誓:「我要知道,天打雷劈。」葉靈蘇說:「那就奇怪了,他們何必殺你滅口,帶你同去不就行了嗎?」釋王孫苦著臉說:「他們說我去不了。」葉靈蘇奇道:「為何去不了?」

話音剛落,忽聽席應真嘆道:「我知道為什麼。因為那入口不在地上,而在天上。」

「在天上?」眾人無不吃驚。席應真點頭道:「此島孤立海中,下臨無地,不與千山相連,故而風水之要,不在連線地氣,而在上接於天,如果將島比做一條龍,那麼島為盤繞之龍身,山為高昂之龍頭,唯有龍口向上,方能仰廉貞,參北斗,吞吐日月,呼吸風雲,如此一來,這一條龍脈才是活的。」

「啊!」樂之揚一拍額頭,「道長是說,墓穴的入口在山頂?」

眾人聽到這兒,舉頭望去,朝陽映照之下,孤峰絕壁,浴火鎔金,然而四面如削,並無一個門戶。釋王孫怪道:「入口在哪兒?」

席應真手指峰頂,說道:「那不是麼?」眾人定眼細看,接近峰頂之處,有一個黑幽幽的洞眼。樂之揚只覺眼熟,念頭一轉,忽地衝口而出:「啊呀,那是飛雪的鷹巢!」

那巖洞正是海東青的巢穴,離地數以十丈,自下望去,帽為之脫。釋王孫連連吐舌,駭然道:「老天,這麼高,如是墓穴入口,棺材又怎麼送得上去?」

「你們聽說過懸棺麼?」老道士問道。眾人均是搖頭。

「當年我遊歷三峽,峽江兩岸,懸崖聳峙,多有洞穴盛放棺木,棺木懸在半空,看上去十分奇絕。後來我仔細探查,發現懸崖上面鑿了石孔,只要插入木樁,搭上木板,便能成為一條棧道,直通到高處的洞穴。如要送棺上山,只需先修棧道,再扛棺上山,等到拆去棧道,棺材就能懸在半空了。這種懸棺之法,一來可防盜賊,二來依山臨江、聚水藏風,可謂墓葬之奇法、風水之異術。」

樂之揚怪道:「賊禿驢不懂風水,也未必知道懸棺,他又怎麼知道入口在山上呢?」

「這個簡單。」席應真悶悶說道,「我說了,要將棺木送到山頂,必須鑿出石孔,修建棧道。棧道可以拆除,石孔卻會留下。和尚聰明了得,只要看見孔洞,久而久之,自然猜得出其中的奧妙……」

正說著,葉靈蘇指著山峰叫道:「快看!」眾人定眼看去,山崖絕壁之上,出現了三道人影,順著山崖向上攀升。

「果然不假。」釋王孫嘖嘖稱妙,「老道士,你真是料事如神。無怪他們說我上不去,這山崖光溜溜的像一面鏡子,也虧他們爬得上去!他孃的,這三個傢伙不是人,是壁虎兒,嘖嘖,老子祝他們手腳一軟,掉下來摔個臭死。」他心懷妒恨,故而出言詛咒。

四人不敢遲疑,匆匆趕到山下,果見崖壁上鑿了不少石孔,徑約五寸,相距數尺,連成一線,曲折不定,以「之」字形向上延伸,一直抵達鷹巢下方。

這時間,石孔中插了木樁,木質光白,青皮未褪,叫人以極大的氣力打入石孔,作為落腳的木梯。仔細再看,衝大師三人各用藤蔓綁了一捆木樁,明鬥一馬當先,用「渦旋勁」將木樁打入石孔,手中木樁用完,下面的衝、竺兩人即刻將備用的木樁送上。就在眾人觀看之時,三人已經抵達山腰。

「妙啊!」樂之揚拍手笑道,「有乖兒子在前面開道,咱們正好踩著現成的梯子上去。」

「不要輕敵。」席應真看著上方,忽道,「我上去,你們留下。」

葉靈蘇秀眉輕皺,猶豫未決,樂之揚大聲說:「什麼話?事到如今,大夥兒同生共死。」葉靈蘇看他一眼,點頭說:「對,大家同生共死。」她說話甚少,可是神情堅毅,不容改變。

席應真瞪視二人,氣惱之餘又覺感動,只好說:「此戰非同小可,你們萬勿勉強……」又看樂之揚一眼,想說他真氣紊亂,應該留在山下,但見他神色決絕,終歸無法出口,心想:「這兩個孩子有情有義,為我送命實在不值,唉,也罷,我拼了這條老命,保護他們周全就是了。」

想到這兒,縱身跳上木樁,蜻蜓點水一般向上奔去。葉靈蘇瞧了瞧樂之揚,說道:「你先走。」樂之揚道:「為什麼?」葉靈蘇俏臉微寒,喝道:「讓你走便走,說什麼廢話?」

樂之揚吐了吐舌頭,跳上木樁,一步一挨地向上走去。他吃過苦頭,這一次不敢使用內力,但他習武已久,縱然不用內功,身手敏捷也勝於常人。

走了十來步,忽聽下方有人慘叫,樂之揚低頭一看,不由啞然失笑,原來釋王孫不自量力,也想踏木而上,結果一腳踩空,從丈許高處摔下,撞得頭破血流,躺在地上哀叫。

棧道越走越險,到了半山腰上,海風呼嘯而來,直要將人吹下山去。樂之揚不勝驚心,低頭下望,山下叢林起伏,遠處煙波浩渺,自身彷彿掛在絕壁之上,隨著狂風搖擺不定。他越看越驚,只覺頭暈目眩,然而高空行走,越是懼怕,越易失手。樂之揚戰戰兢兢,又走兩步,忽地腳下一滑,身子急往後仰,忙亂中,他伸手抓向石壁,這一抓用上了內力,登時逆氣反衝,氣散功消,身子一晃,向山下落去。

突然間,一隻手閃電般伸來,將他的手臂牢牢抓住。樂之揚去勢一緩,轉眼看去,葉靈蘇俏臉緋紅,目若晨星,形如一隻白燕,一手將他拽住,一手勾住木樁。

少女氣貫手臂,嬌叱一聲,將樂之揚拽了起來。少年站上木樁,兀自渾身發抖,葉靈蘇也翻身上來,瞪著他微微喘氣,說道:「你當心一點兒,不要礙手礙腳。」

「誰礙手礙腳了?」樂之揚悻悻說道,「不就是摔了一跤麼?」

「摔一跤?」葉靈蘇冷笑道,「只怕摔到陰曹地府去了!」

樂之揚不肯服軟,大聲說道:「敢情好,我還沒去過那兒呢,正好去瞧瞧陰曹地府長什麼樣兒。」葉靈蘇沒好氣道:「還胡說,再掉下去,可沒有人救你的。」

樂之揚見她神情,暗暗好笑,說道:「葉姑娘,你一心走我後面,就是怕我掉下去吧?」葉靈蘇被他看穿居心,俏臉通紅,啐道:「你做夢麼?你這樣的撒謊精,摔死一百個我也不關心。」

樂之揚哈哈大笑。忽聽席應真叫喊,兩人抬頭一看,老道招手說:「小丫頭,拔幾根木樁上來。」

原來衝大師奸猾,看見有人追趕,每走一步便撤去身後的木樁。席應真無路可上,只好再拆後面的木樁來充數。葉靈蘇拔出木樁,擲向席應真,老道接過,再插入石孔。

這一輪追逐,當真自古罕見。雙方拔出木樁,又插入石孔,臨機開路,逶迤向上。眼看衝大師一夥漸升漸高,逼近鷹巢,樂之揚忽地抽出玉笛,盡力吹奏起來。葉靈蘇心覺奇怪,問道:「你幹什麼?」話沒說完,鷹巢中一聲銳鳴,竄出一道白影,少女「啊」了一聲,叫道:「是飛雪!」

樂之揚揮舞笛子,發出號令,白隼一聲激鳴,勢如一支怒箭俯衝而下,刷地撲向明斗的頭頂。

明鬥猝然遭襲,手忙腳亂,縮頭躲閃。幸好竺因風手快,將手中木樁擲出,飛雪縱身躲閃,明鬥才躲過一劫,饒是如此,肩頭捱了一爪,鮮血淋漓。

飛雪為木樁激怒,轉身向竺因風撲去。竺因風因它破相,恨極了此鳥,當即大聲怒喝,奮力一掌劈出。掌風如割,遠及丈許,飛雪還沒飛近,即為掃中,一時白羽紛飛,發出哀鳴。它吃了苦頭,縱身高飛,繞到竺因風身後,忽地利爪齊下,狠狠抓向他的後頸。

換在平時,竺因風轉折如意,自保有餘,此時背倚絕壁,行動不便,怎比海東青乘風而來,飛行如電,但覺身後風響,躲閃已是不及。衝大師在下面看見,呼地一拳向上送出,飛雪不敢硬接,遠遠飛走,凌空一個盤旋,又向和尚衝來。

白隼性子高傲,吃了小虧,更添兇狠。它變了策略,一見三人舉手,立刻遠遠飛走,不斷打圈兒盤旋,繞到三人死角,方才發起猛攻,真個來如風、逝如雪,三個惡人行動不便,竟被一隻鳥兒困在懸崖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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