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蘇看到這兒,心中微微一動,衝口而出:「我有一個法子。」樂之揚奇道:「什麼法子?」
葉靈蘇指著那隻白隼:「我們要離此島,全在這隻鳥兒身上。」
樂之揚何等穎悟,聞絃歌而知雅意,拍手叫道:「你是說馴服這隻海東青,如麻雲一樣回東島送信?」忽見葉靈蘇微笑不語,忙又一拍腦袋,「我糊塗了,它連東島在哪兒也不知道,怎麼能夠回去送信?」
葉靈蘇說道:「它不知道東島何在,但能遠揚百里、極目四方,島嶼附近只要有船隻經過,一定逃不過它的眼睛。」
樂之揚的心子怦怦直跳,說道:「這個主意很好,但如何馴服它呢?」
「馴服海鷹,先要熬鷹,使其不眠不休,方能令其臣服。但這隻海東青大有靈性,知音解語,會聽你的笛聲調遣,所以熬鷹的一關大可免除。有了這個根基,我再傳你‘馭鷹’之術,不過數日工夫,便可讓它學會鷹語。」
樂之揚大喜過望,急忙討教,葉靈蘇知無不言,將「馭鷹術」傾囊傳授。東島數百年馴鷹,對於鷹隼的脾性瞭解至深,因此鑽研出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法門。兩人因那白隼愛聽《周天靈飛曲》,故而加以改進,將口哨變為笛聲,紅手帕變成翠綠色的玉笛,用揮笛的手法表現「鷹語」。
白隼吃過夜雨神針的苦頭,對葉靈蘇記恨在心,故而只聽樂之揚的招呼,對於少女不理不睬。葉靈蘇看出它的敵意,又恨它殺死麻雲,故而只是傳授「馭鷹術」,決不插手馴服白隼。
兩人白天一起馴鷹,到了夜裡,席應真又找樂之揚傳授「奕星劍」。樂之揚晝夜不眠,大為辛苦,可惜劍道精微,進步緩慢,樂之揚練了兩天,「天衝式」練了個馬馬虎虎,「天門式」壓根兒就沒有入門。
第三天晚上,樂之揚使一招「紫府朝垣」,連使三遍,均未把握住劍招中的精妙,待要使出第四遍,忽聽席應真嘆一口氣,說道:「小子,罷了,收劍吧!」
樂之揚收起玉笛,望著老道茫然不解,席應真灰心喪氣,搖頭說道:「這麼練下去,縱然學了個馬馬虎虎,對敵之時也未必管用。」樂之揚暗生慚愧,低聲說:「都怪我沒用,辜負了道長的苦心。」
席應真搖頭說:「與你無關,全是我急功近利、異想天開,武學之道當循序漸進,哪兒有什麼終南捷徑?要你四天學成‘奕星劍’,不過痴人說夢罷了。」說到這兒,緊皺眉頭,手拈長鬚,彷彿在思索什麼難題,樂之揚站在一邊,屏氣凝神,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過了半晌,席應真嘆了口氣,開口說道:「事到如今,不可半途而廢,這樣吧,我把劍訣傳授給你,將來能夠領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了。」
樂之揚一聽這話,心中憋悶難受,忙說:「席道長,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寧可不學了。」
席應真看他一眼,笑道:「你這小子,諸般都好,就是太過自欺欺人。天地萬物,生死有命,與其貪生怕死,不如坦然受之,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麼?」
樂之揚鼻間酸楚,望著玉笛呆呆出神,席應真拍拍他肩,笑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世事如意者少,不如意者多,與其執著,莫如放下,你好好聽我說劍訣,謹記在心,不可忘卻,如不然,我便死了,也有遺憾。」
聽了這話,樂之揚只好打起精神,聽席應真唸誦口訣。老道士一邊朗誦,一邊演示,看了二十餘招,樂之揚忽覺席應真的劍招有一些眼熟,仔細回想起來,竟與《飛影神劍譜》裡的招式有一些神似。不過詳加比較,卻又頗有分別,好比左膀右臂,儘管各個不同,但又同屬一體。這麼兩相印證,居然大有所悟,喜得他眉飛眼動,恨不得跳上前去比劃一番。
「奕星劍」九大定式,三日來,樂之揚只學了兩大式。其中天衝式主攻,天門式主守,另外七式,分別是武曲、文曲、天機、天相、天元、破軍、北斗。
席應真說完一段劍訣,就讓樂之揚背誦,劍訣藏於五言律詩,漫如歌吟,饒有旋律。樂之揚記性絕佳,過耳不忘,背完九段劍訣,幾乎不用重複。
席應真聽他背完,連連點頭,讚道:「好小子,我生平閱人無算,但說到記性,沒有一個及得上你。你有這樣的能耐,不去讀經書、考狀元,真是有點兒可惜……」說到這兒,忽又打住,心中暗想:說起考試,本朝八股取士,拘泥不化,愚弄人心,縱然點元高中,也是了無趣味。這孩子明秀通脫,本是流雲散仙一類的人物,應該逍遙於天地之間、放情於江湖之上,那官場俗氣熏天、汙濁遍地,叫他考試做官,那還不是作踐人嗎?
想到這兒,打量樂之揚一眼,又想:這孩子與我性情相投,若能入我玄門,倒也是個可造之材,可嘆我性命不永,此時收他為徒,不過誤人子弟。再想師祖遺訓,也是違抗不得,只好嘆一口氣,打消收徒念頭,繼續說道:「九大定式分別使來,只是小有威力,唯有交替合用,方能發揮絕大神通。」
樂之揚怪道:「怎樣才能交替合用?」席應真笑了笑,答非所問:「我有一篇總綱,你猜出自何處?」
「總綱?」樂之揚想了想,衝口說出,「是棋道麼?」
「好小子,真是鬼靈精。」席應真拍手大笑,「‘奕星劍’三字各有所指,劍為‘歸藏劍’,星為‘紫微鬥步’,二者相合,便成九大定式,但要融合九者,卻非得第一個‘奕’字不可。」
他說到這兒,沉吟時許,說道:「小子,我將總綱傳你,你記牢了。」
樂之揚點了點頭,席應真略略一頓,輕聲念道:「其星如子,其道如奕,有先而後,有後而先,意在步先,步在劍先,寧讓一步,不失一先,擊左而視右,攻前而顧後,闊不可疏,密不可促,不戀棄子,固而自補,彼眾我寡,先謀其生,我眾彼寡,務張其勢。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無事自補,孤虛侵絕,舍小圖大,高下在心……」
樂之揚邊聽邊記,只覺一頭霧水,席應真所言,多是圍棋之道,少有武學精要,難道說跟人打架,還要一手握著寶劍,一手拿著棋子,出一劍,落一子?說起來,棋子堅圓,倒可以當作暗器,但對手不縱不橫,並非一張棋盤,這棋子如何來下,倒是一個大大的難題。
儘管疑惑,樂之揚仍是默默記誦,席應真唸完一遍,未及詳加解釋,天色已然發白。兩人只好返回洞中,樂之揚記了一肚皮劍訣,思緒紛紜,輾轉反側,唯恐日後遺忘,又將劍訣背誦了一遍,方才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睡到正午,剛一醒來,就聞到烤肉香氣,出洞一看,洞前多了一隻小野豬,慘被鷹爪撕破肚皮,五臟橫流,不忍目睹。葉靈蘇架起篝火,正在燒烤一隻野兔。樂之揚打起精神,將野豬剝皮去骨,整了一鍋肉湯,吃得席應真讚不絕口。老道士吃飽喝足,自去盤膝打坐,樂之揚看他身影,但覺時光緊促,心中不勝煩惱。
葉靈蘇看出他的心思,說道:「席道長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靜坐入定,是在思索逆轉陰陽的法子,我們與其留在這兒,擾亂他的思緒,不如去馴服那隻海東青。」
馴鷹之事,也關乎離開此島。樂之揚只好收拾心情,隨少女來到海邊,吹笛引來白隼。調教了一個時辰,白隼學會了若干「鷹語」,樂之揚揮動玉笛,它也隨之轉圈,但隨揮笛快慢,慢則圈小,快則圈大,連試數次,都是應驗不爽。
葉靈蘇難掩喜悅,拍手讚道:「這鳥兒真聰明,我見過的鷹隼也不少,但沒有一隻學得這麼快的。」她向來矜持,少有歡顏,這時小女兒神態流露,眉眼含春,笑意溶溶,好似秋蓮吐蕊、雲開月出,樂之揚一邊看著,也覺心懷疏朗,愁雲盡散,禁不住放下笛子,哈哈大笑起來。
他兩人相對而笑,天上的白隼不明所以,收翅落了下來,蹲在一塊礁石上衝著兩人打量。葉靈蘇見它神俊模樣,甚想伸手去摸,但想到這鳥兒的厲害,又將親近之心按捺下去,沉吟道:「樂之揚,你馴了它半天,還沒給它起一個好名字呢!」
樂之揚看了看白隼,笑道:「它天性靈通,白毛勝雪,叫它‘靈雪’好了!」
葉靈蘇微微有氣,說道:「你又耍鬼心眼兒了,我叫靈蘇,它叫‘靈雪’,別人一聽,還當它是我什麼人呢!」
「天地良心。」樂之揚賭咒發誓,「我只是隨口說說,萬無攀扯你的意思。」
「諒你也不敢。」葉靈蘇輕哼一聲,「但這個‘靈’字就是不好,哼,鷹是飛翔之物,叫它‘飛雪’好了。」
樂之揚雖覺「靈雪」更佳,但又不便拂逆少女,只好點頭說:「好,好,就叫飛雪。」說完面朝白隼,發號施令:「鷹兄,你如今有名字了,大號‘飛雪’,飛翔的飛,飄雪的雪,千萬記住,不要忘了。」
他說得煞有介事,白隼竟也湊趣,眼珠連轉,頻頻點頭,似在回答樂之揚的叮囑。葉靈蘇一邊瞧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兒,葉靈蘇又問:「樂之揚,你的劍法練得怎樣了?」樂之揚一聽,好心情一掃而光,苦著臉說:「別提了,練了兩個晚上,不過學會了幾招。席道長失望得很,讓我背了劍訣,自行參悟。」
葉靈蘇想了想,說道:「大俠雲殊曾說過,‘深山苦練十載,不如沙場三天’,任何武功絕技,若無對手印證,都是紙上談兵。劍法本是搏鬥之法,你獨自參悟,明白不了其中的奧妙,若是有人陪練,一定精進不少。」
東島和太昊谷,劍法同出一脈,修煉的路子卻大不相同。「飛影神劍」追求實戰,講究臨敵應變,於搏殺中參悟玄機。太昊谷歷代多是玄門修士,淡泊自許,不好爭鬥,講究悟道在先,練劍在後,一旦領悟劍道,劍法自然水到渠成。
樂之揚一來時間不多,二來不是玄門中人,對於玄門之理知之甚少,道理不通,練起劍來也阻礙重重。
葉靈蘇說完,折了一根樹枝,捋去枝葉,笑吟吟說道:「你用‘奕星劍’來攻我試試。」
「不敢!」樂之揚吐了吐舌頭,「我哪兒打得過你呢?」
「膽小鬼!」葉靈蘇目透輕蔑,「你怕什麼?這是樹枝,又殺不了人。」
「也罷!」樂之揚攤開手,笑著說道,「那我來了喲!」葉靈蘇一手按腰,揚起臉來,冷冷說:「要來便來,廢話什麼?」
樂之揚揮了揮笛子,正要出擊,忽又想起一事,回頭說:「飛雪,這位葉姑娘是我的好朋友,我跟她鬧著玩兒,你可別傷了她。」白隼儼然聽懂,頻頻點頭。
葉靈蘇聽了這話,心中一陣酥軟,口中卻說:「你少賣人情,就算你倆一起來,本姑娘也不怕。」
樂之揚笑道:「好,好……」說到這兒,揚起玉笛,嗖地刺出,存心出其不意,殺葉靈蘇一個措手不及。
葉靈蘇略退半步,擰腰出招,樹枝搭上玉笛,輕輕順勢一撥。樂之揚頓覺虎口發熱,玉笛幾乎脫手,慌忙用力攥住。他一心都在笛子上面,不意疾風撲面,葉靈蘇縱劍刺來。樂之揚急要閃避,但飛影神劍何等神速,左胸微微一痛,已被樹枝點中。
樂之揚出了一身冷汗,天幸只是樹枝,換了真劍,這一個照面就有穿胸之厄。抬眼一看,少女站在那兒,三根玉指拈著一枚樹枝,含笑把玩,好似庭前鬥草的小女兒一般。
樂之揚收起雜念,打起精神,腳踏鬥步,忽左忽右地繞到葉靈蘇身邊,使一招「天衝式」,刺向少女肩頭。葉靈蘇樹枝斜挑,撩開玉笛,反劍回刺。樂之揚腳下轉動,退如狂風,半途中橫笛在前,使一招「天門式」,竟將樹枝擋開。
葉靈蘇叫一聲「好」,身形略矮,失去蹤跡。樂之揚慌忙轉身尋找,但見人影縹緲,已到身後。他不及回身,那一根樹枝幻化出濛濛幻影,彷彿十餘人同時向自己刺來。饒是樂之揚身法迅疾,左肩、後背仍是各中兩記,火辣辣疼痛不已。
樂之揚大喝一聲,移步轉身,瞥見葉靈蘇的影子,揮舞玉笛,奮力刺出。少女身形晃動,一如瑤花弄影,又似翠竹迎風,樂之揚眼中迷亂,玉笛登時落空。葉靈蘇嫩枝揮灑,掃過他的脈門,樂之揚半身軟麻,步子踉蹌,忙亂中使出「靈舞」,手舞足蹈,風車一般竄出丈許。立足未穩,葉靈蘇追蹤而來,細細長長的樹枝帶起漫天劍氣,疾風驟雨一般襲來。樂之揚使出「天門式」,仍然擋不住潑風蕩雨的攻勢,一時連中兩劍。
樂之揚連連中招,反而冷靜下來,心神越發專注,席應真的教誨有如汩汩清泉流過心田,不但天衝、天門二式領悟更深,其他各式也有所涉及,進退攻守之間,不時使出「武曲式」和「文曲式」中的招數應敵。「武曲式」猛銳異常,但剛中帶柔;「文曲式」招法纏綿,卻柔中帶剛,二者交替使出,文武相生,剛柔並濟,勉強擋住了少女光耀電閃一般的快劍。
雙方你來我往,鬥到紅日平西,霞光映照碧海,描紅染紫,瑰麗無倫,白隼掠過海面,發出清越的長鳴。
又拆數招,樂之揚腰間中劍,不勝痛麻,腳步為之混亂,葉靈蘇乘勝追擊,一輪快劍壓得他抬不起頭來。樂之揚步步後撤,退到一塊礁石前面。葉靈蘇騰身而起,抖動枝條刺來。樂之揚背靠石牆,無路可退,只好舉起玉笛,使一招「武曲式」裡的「日照雷門」,以攻對攻,奮力反擊。
雙方劍勢一交,樹枝變剛為柔,刷地向後捲回,葉靈蘇喝一聲:「撒手!」樂之揚虎口劇痛,玉笛登時脫手,葉靈蘇反手接過,樹枝向前一指,輕輕抵住他的咽喉。
樂之揚望著少女,臉色蒼白,葉靈蘇把玉笛遞還給他,淡淡說道:「你的劍法還算馬馬虎虎。」
「馬馬虎虎?」樂之揚摸著身上的痛處,沒好氣說道,「你要換了真劍,我都死了十七八次了。」
「我這也不算什麼。」葉靈蘇漫不經意地說,「飛影神劍練到絕頂,驚影迭形,亦幻亦真,當年創這劍法的雲殊祖師有一個綽號叫做‘一劍勾九命’,相傳他在戰場上跟元軍對壘,一劍刺死過九個韃子。」
「騙人麼?」樂之揚連連吐舌,「別說九個人了,就是九隻癩蛤蟆,一把劍也串不下的。」
葉靈蘇惡狠狠剜了他一眼,怒道:「誰說把人串在劍上了?這‘一劍勾九命’,只是形容其快,九劍刺出去,旁人看起來,就跟一劍差不多。」
樂之揚鬆一口氣,笑著說道:「這麼說起來,還是九劍刺死九個韃子。」少女俏臉緋紅,一時氣結,咬著牙說:「樂之揚,你這個死腦筋,真是不知所謂。」
樂之揚自負機變多智,生平第一次被人叫作「死腦筋」,聽了這話,心裡有氣,又恨葉靈蘇劍法太快,將他當成了練劍的靶子,當下笑道:「死腦筋總好過牛皮筋,‘一劍勾九命’算什麼,我一氣吹出去,可以吹死九頭牛,這也有個綽號,叫做‘一氣吹九牛’,吹死八頭牛也不算本事呢。」
葉靈蘇的臉色紅了又白,忽一跺腳,轉身便走。樂之揚話一齣口,心裡便覺後悔,忙說:「葉姑娘,我說笑話兒呢,你可別在意。」
葉靈蘇頭也不回,自顧自走到石洞前,眼看席應真仍在入定,於是恨恨坐下,閉目打坐。樂之揚跟到洞裡,向葉靈蘇大賠不是,少女正在氣頭上,壓根兒也不理會。
樂之揚無可奈何,起身做飯。席應真心事重重,氣色不佳,吃了少許,又去入定,葉靈蘇賭氣不吃,直到炙殘湯冷,也不見她起身。
樂之揚老大無味,躺在地上,心裡盡是白天鬥劍時的情形。當下走出石洞,找了個僻靜所在,就著月光使出「奕星劍」,一面出劍,一面回想與葉靈蘇拆招時的情形,心中靈思泉湧,但覺領悟良多。
樂之揚大覺驚奇,回顧《劍膽錄》的劍譜,「飛影神劍」就如一面鏡子,將「奕星劍」的一招一式照得清楚明白,以往難以領悟的地方,漸漸也可以融會貫通。
原來,這兩路劍法同出一源,都是「歸藏劍」的餘緒旁支,儘管劍理不同、風格迥異,其中的劍意卻是一以貫之。有時候,「飛影神劍」中艱難的地方,放在「奕星劍」裡反而容易明白。「奕星劍」裡的深奧之處,以「飛影神劍」的心法來看,又並非不能領會。
兩大劍派分流以來,從無一人同時得到這兩門劍法的法訣,強如席應真和雲虛,也不知道兩派的劍法有水火相濟之功、隨圓就方之妙。樂之揚對照「飛影神劍」習練「奕星劍」,相生相長,精進神速。
正練得高興,忽聽有人冷笑,轉眼一看,林子裡走出一人,個子高挑,形容瘦削,額頭上五道傷疤,映襯得一張瘦臉越發猙獰。
樂之揚心頭一沉,攥緊玉笛,冷笑道:「竺因風,你的苦頭還沒吃夠嗎?」
竺因風啐了一口,血湧面頰,幾道爪痕紫黑醒目,他怒道:「你算什麼東西?不靠孃兒,就靠鳥兒,有種的,跟你爺爺單打獨鬥。」
樂之揚眼珠一轉,橫笛湊近嘴邊,竺因風吃了一驚,托地向後跳開。樂之揚放下笛子,哈哈大笑,竺因風知道受了戲弄,羞怒難當,厲聲道:「臭小子,有能耐的也不要吹笛,你我比試武功,使邪法兒的不算好漢。」
樂之揚見他害怕《傷心引》,情知此人內傷未愈,當下笑道:「縱然不使邪法,你也算不上什麼好漢。也罷,比武就比武,也叫你輸得心服口服。」
竺因風向日被飛雪抓傷了額頭,養了幾天,稍稍癒合,心中恨毒難消,故而偷來此間,伺機報復。眼看樂之揚練劍,一個按捺不住,跳出來向他挑釁,忽聽樂之揚應戰,大喜過望,搶著說:「一言為定,不要反悔。」
「孫子才反悔。」樂之揚笑了笑,「你用兵器還是拳腳?」竺因風冷笑道:「說什麼話?我燕然山一派,空手勝白刃,一雙肉掌強過神兵利器。我看你的劍法,應該是席老兒的‘奕星劍’吧。也罷,我就赤手空拳,會一會席老鬼的三腳貓把式。」
樂之揚笑道:「不管三腳、四腳,只要是貓兒,就能拿得了你這個鼠輩。」
竺因風大怒,正要回罵,忽見樂之揚收起玉笛,別在腰間,不由驚疑道:「你不用笛子,怎麼出招?」樂之揚折下一根樹枝,笑道:「笛子是用來吹的,招鸞引鳳還差不多,打狗麼,一根棍子就夠了。」
竺因風氣得兩眼上翻,破口罵道:「小狗崽子,打架就打架,賣弄嘴舌算什麼本事?事先說好,你拿棍子跟我對敵,待會兒不要後悔。」
「不後悔。」樂之揚揮舞木棍,笑著招呼,「好狗兒,你來,你來!」
竺因風一口悶氣憋在心頭,不由得大喝一聲,縱身搶上,呼地一掌向前劈出,削中帶斬,帶上了單刀的刀法。
樂之揚使出「紫微鬥步」,腳下紛紜,身子旋轉,讓過對方的掌力,使出一招「英星入廟」。這一劍出自「武曲式」,棍如驚風,斜斜挑向竺因風胸前的空門。
竺因風「嘿」了一聲,馬步微沉,腰身擰轉,手掌變劈為掃,五指忽吞忽吐,又使出了畫戟的戟法。他的變化奇絕神速,樂之揚收手不及,「嚓」的一聲,木棍遇上掌力,削去了三寸長一截。竺因風得勢不饒人,五指輪轉,手腕旋動,一隻右手如轉車輪,帶起一片虛影,貼著木棍向樂之揚握棍的右手削來。
樂之揚變招不及,倒踩星斗,一陣風掠出丈許。竺因風遲了一步,只將木棍削斷,棍頭由此變尖,形如一把錐子,繞到竺因風左側,刷地刺向他的後腰。
竺因風旋風急轉,雙手大開大合,正如長槍大鉞,所過風聲颯颯、砭肌刺骨,快到極處,分不清誰左誰右,掌力縱橫交錯、密如織網。網羅可大可小,網眼能疏能密,樂之揚拿著木棍團團亂轉,此前悟出的劍招,到了這個時候,十招使不出九招,剩下的一招也是夾生不熟、拖泥帶水,面對重重掌影,除了躲躲閃閃,一招半式也遞不出去。
竺因風內傷不輕,一身武功只能發揮五成,這時佔了上風,不覺胸臆開張,氣勢大壯,「大玄兵手」的妙處顯露出來,手腳揮灑,所向披靡,數丈方圓盡是蕭蕭勁氣,折木斷草,凌厲非常。
樂之揚漸漸抵擋不住,只是不斷躲閃,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起初不過數尺,漸漸拉開了一丈。儘管相距甚遠,樂之揚為掌力所迫,仍是十分困窘,心中暗暗後悔,深悔小看對手,將自己陷於險境。
兩人之前二次交手,樂之揚均佔上風,所以對於竺因風生出了小覷之心,這時各盡其能,才知道比起對手大大不如,然而騎虎難下,除了奮力一搏,實在別無他法。
又拆數招,樂之揚招架不住,忽地轉身就逃。竺因風大怒,叫道:「哪裡走?」他練有「凌虛渡劫」的輕功,一步丈許,飛雲飄絮,眨眼趕上樂之揚,呼地一掌向他背後劈出。樂之揚覺出風聲,使出「靈舞」功夫,不進而退,似左而右,竺因風眼前一花,樂之揚已然擺脫追蹤,繞到一棵大樹後面。竺因風大喝一聲,揮掌橫掃而出,咔嚓一聲,碗口粗細的樹木應手而斷,呼啦啦向樂之揚當頭壓下。
樂之揚躲閃不開,仰身便倒,身子觸地之前,雙腳交替點地,整個人車輪一樣向前滾動。
這身法不但奇異,而且飄逸,有如龍騰蛇舞,矯矯不可測度。竺因風看得微微一怔,忘了趕上前去,只見樂之揚一口氣滾出丈許,脫出斷樹籠罩,左掌一撐,騰身跳起。竺因風方才醒悟過來,右手如刀,作勢虛斬。樂之揚這一輪變化,幾乎耗盡了平生之力,眼看掌來,下意識躲閃,冷不防竺因風左手忽來,五指並起,勢如一口寶劍,直取他的心口。
樂之揚腳步已亂,躲閃不及,但覺銳風襲體,身子如墮冰窟。突然間,他的後領一緊,叫人向後拖出,應著竺因風的指尖,退出了一丈有餘,方才輕輕落下。樂之揚回頭一看,席應真揹負一手,站在那兒,神情清冷,飄逸如神。
竺因風見了剋星,慌忙跳開數尺,高叫道:「席應真,你是江湖前輩,也想以多取勝嗎?即便以多取勝,老爺我也不怕。」
他色厲內荏,明說不怕,其實怕得要命,竺因風身有內傷,席應真一旦出手,他只有拔腿就跑的份兒。席應真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竺因風,你師父鐵木黎我也會過兩次,就算是他,也不配我以多取勝。」
竺因風鬆一口氣,膽量大了不少,說道:「那好,今日就此作罷,改日我再來領教。」轉身要走,席應真叫道:「慢來,你想走就走,哪兒有這麼容易?」
竺因風變了臉色,後退一步說道:「牛鼻子,你想留下我麼?」
「我留下你幹什麼?」席應真漫不經意地說,「你跟樂之揚再打一場,勝了他,隨你去留。」
話一齣口,其他二人均是一驚。剛才一戰,竺因風已經勝出,兩人的武功頗有差距,樂之揚不用「傷心引」,決然勝不了他。竺因風也想到此節,冷笑說:「牛鼻子,我知道了,你想讓他吹那古怪曲子勝我。」
席應真看了樂之揚一眼,搖頭說:「不吹笛,只比武,我說話算數,你再勝一場,我就放你走路。」
竺因風瞪著兩人,不勝驚疑,但以席應真的能力,他縱然有心逃脫,也未必能夠如願,想到這兒,把心一橫,冷笑說:「好啊,我已經勝了一次,再勝一次又有何妨?但醜話說在前面,拳腳無眼,我若不慎打死了他,牛鼻子你不要和我為難。」
席應真點頭道:「你盡力而為,我絕不為難。」竺因風更加迷惑,死死盯著老道,卻猜不透他的心思。樂之揚也覺忐忑,望著席應真欲言又止,席應真衝他擺了擺手,低聲說:「想好劍訣,全力出手,千萬不要猶豫。」
樂之揚聽了這話,膽氣大壯,心想:「有席道長壓陣,我怕這個鼠輩幹什麼?」
想到這兒,整了整衣冠,笑嘻嘻說道:「好啊,竺因風,剛才的不算,咱們再比過。」
竺因風「哼」了一聲,冷笑道:「臭小子,有了靠山,腰桿也硬了嗎?哼,我讓你先出手。這一次,不把你的腦袋擰下來,我這個竺字倒著寫。」
樂之揚點頭道:「好……」話沒說完,腳尖忽起,刷地挑起一蓬泥沙。竺因風做夢也沒料到這小子忽使陰招,躲閃不及,幾粒沙子鑽進眼裡,登時酸澀不堪,淚水湧出。
突然間,一股勁風向腰腹間襲來,竺因風不能視物,倉皇遮攔,誰知樂之揚不過虛晃一下,半途變招,喝一聲「著」,木棍刺向竺因風的左脅,竺因風急擰腰身,但已遲了,木棍擦身而過,火辣辣好一陣疼痛。
竺因風又驚又怒,退出丈許,方才立定,摸一摸腰間,已是皮破血流,當下揉去眼中沙子,怒道:「樂小狗,你暗箭傷人?」
樂之揚摸著木棍,笑嘻嘻說道:「管你怎麼說,這一陣我勝了,大夥兒扯一個直,三局兩勝,你我各勝一場,第三場再定輸贏。」
席應真也沒料到樂之揚以詭計取勝,不過如此一來,也可挫一挫竺因風的威風,當下笑道:「不錯,如今大家扯直,一陣定輸贏。」
他一開口,竺因風也無可奈何,兩眼盯著樂之揚,恨不得一口吞了他。當下再不多言,縱身而上,揮掌劈出。樂之揚使出步法,左右躲閃,兩人一進一退,竺因風攻出數丈有餘,樂之揚只是閃避,沒有攻出一招一式。
席應真瞧得皺眉,揚聲叫道:「樂之揚,你幹什麼?只守不攻,算什麼劍法?」
樂之揚吃過大虧,有些懼戰,幾次想要反擊,均是心虛膽怯,中途作罷,聽了這話,只好硬起頭皮,揮出木棍。才刺一半,竺因風手掌一揮,咔嚓,木棍短了半截。
席應真連連搖頭,說道:「小子,誰叫你這麼攻的?你弱他強,硬碰硬那是死路,唉,奕星劍,奕星劍,你使的是劍,踏的是星,但卻忘了一個‘奕’字。」
那一段總綱,樂之揚字字記得,可是如何運用,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聽了席應真的話,思想總綱,心神稍亂,竺因風趁勢而上,狠下毒手,樂之揚連用「靈舞」身法,方才避過掌風,大聲叫嚷:「席道長,到底怎麼做才對?」
席應真道:「你不是會下棋嗎?大可將這裡當成棋盤,把對手看成棋子,只不過,棋盤可大可小,棋子能跑能動,再用總綱裡的口訣套它,試上幾次,你就明白了。」
樂之揚越聽越糊塗,一不小心,竺因風掌如大斧,掠身而過,嚇出他一身冷汗,還沒緩過氣來,忽聽席應真一聲大喝:「擊左而視右……」
樂之揚應聲一凜,斜眼看去,敢情兩人錯身之際,竺因風左脅的「腹結穴」露出了一絲破綻,這也是他內傷未愈、舉動遲慢所致。聽了席應真的話,竺因風也害怕樂之揚刺向該處,硬生生收回劈出的左掌,回守左脅飛要害之處。
樂之揚的心中有如明鏡,所謂「擊左視右」不過是籠統而言,並非真飛要攻擊左邊。竺因風防守左脅,轉身之際,右邊胸前露出破綻,樂之揚想也不想,舉起木棍,使一招「機月同梁」,點向竺因風右胸的「章門穴」。
這一招是「天機式」的殺招,應機而發,巧奪造化,竺因風吃了一驚,慌忙擰腰揮掌,極力阻擋木棍。誰知樂之揚人劍合一,斗轉星移,忽而繞到他的身側,刷地一劍刺向他的後心。
竺因風陣腳大亂,只好將身一矮,向前撲倒,姿態醜怪不堪,但卻避開了身後的要害,木棍掃過肩頭,一時又痛又麻,耳聽得席應真拍手大笑:「好,好,好一個‘攻前而顧後’。」
竺因風恍然有悟,那一招「機月同梁」竟然也是虛招,真正的目的卻是他的後心要害,如此兩虛一實,防不勝防。竺因風又羞又怒,一手按地,彈身跳起,忽見木棍飛來,似要點他面門,當即大喝一聲,左手去擋木棍,右手勢如刀斧,劈向樂之揚的胸口,恨不能將他開膛破肚,把心肝五臟一股腦兒揪扯出來。
但他只防木棍,卻不知「奕星劍」的妙處全在腳下,鬥步一轉,人和劍的方位也立刻轉換,木棍活像一隻飛鳥,輕飄飄繞過竺因風的掌力,點向他的後頸與脊背之間的「陶道穴」。
這一處正是竺因風當前的破綻,他覺出風聲,急忙跨步向前,反掌擊向對手的小腹,誰知樂之揚一發便收,鬥步轉動,木棍所向,指定了竺因風的「京門穴」。該處並無防範,竺因風大驚之下,收回掌力,但他的變招已在樂之揚的計算中,樂之揚劍隨人動,木棍尖端又指向了他前胸的「天豁穴」。竺因風不得已,只好又回守該穴。
一時之間,兩人團團亂轉,樂之揚似乎每一劍都是虛招,可是未卜先知,下一劍總是指向竺因風的破綻,而竺因風的破綻,又是他上一劍逼出來的。這就好比下棋,一著佔先,處處佔先,竺因風著著受制,左右遮攔,明明武功高過對手,偏偏毫無還手之力。席應真一邊看得舒服,忍不住拈鬚讚道:「有先而後,有後而先,一子走錯,滿盤落索。」
竺因風落了後手,只覺縛手縛腳,心中的憋屈難以形容,樂之揚卻於生死關頭,領悟出爭先的奧妙,手揮目送,指東打西,橫跨參商,縱步柳井,出心鬼,入紫微,踏遍二十八宿,顛倒七曜五行,步法帶動身法,身法帶動劍法,揮灑自如,逍遙入神,行走月色之下,有如天仙落塵。
竺因風連連後退,只覺四面八方都是人影棍影,心中又驚又怒,暗暗生出一絲懼意,再看樂之揚風采照人,心中更是莫名的惱怒,又拆數招,他的腦子裡靈光一閃,忽地恍然醒悟:「老子糊塗了,小狗用的不是真劍,一根木棍,我怕他個鳥。」
想到這兒,挫退兩步,潛運「玄陰離合神功」,這一內功可剛可柔,分如春水,合如堅冰,竺因風真氣一轉,密佈胸口。恰逢樂之揚刺向他的「膻中穴」,此穴又稱「中丹田」,乃是心肺重地,一旦刺中,不死也廢。
樂之揚本想竺因風必然躲閃,誰知道木棍長驅直入,一刺便中,樂之揚來不及歡喜,便覺刺中之處有如鐵板,木棍尖端刺入,一股勁力從竺因風體內迸出,「咔嚓」一聲,木棍攔腰斷成兩截。